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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相 ...

  •   周吟在苏州又待了十几日,以坟地为中心,四处找寻方知君可能留下过的痕迹。好几次她途径摘星楼,偶然碰见松生,只见他依旧在美人怀里,花天酒地,纵情歌舞,冲她笑着一举杯,好不自在。她既知道了他并非方知君,心中便再无波澜,眼神也不多做停留,只如不相识的陌生人。
      为防村民夜间撞见她在坟前停留,徒惹流言,周吟依旧夜宿于城中客栈,白天再行找寻。这日她回来的晚,转过巷角,在客栈前看见一个扶墙作呕的人影。
      大约又是个醉汉,周吟目不斜视地走过去,那人影却突然叫住了她:“周吟!”
      她止步看去,那人背影高挑,身着锦服,发束玉冠,一手撑在墙上,慢慢侧过脸来,带着熟悉的调笑之意:“怎么装作不认得我?”
      他身上的酒气重到刺鼻,那张周吟万分熟悉的脸上,染了一层厚厚的红晕。这是她全然陌生的姿态,这张清俊的脸上不该出现这样的戏谑神情。周吟皱起眉,他顶着一张与方知君一模一样的脸,却放浪形骸,这对她而言,无疑是对故人的一种玷污。
      “我从来都不认得你。”
      松生嗤笑一声:“是吗?那前些日子巴巴地凑在我身边讨好我的那个人是谁?”
      “那日在摘星楼上,我已经说过,自始至终是我认错了人。如今既已认清,自然不再纠缠。”周吟不想看着这张熟悉面孔露出更多的陌生神情,举步要走。
      松生一把握住她手臂,周吟不备,被他扯过按在墙上:“认错了人?你以为我是谁,方知君吗?”
      周吟无心与他纠缠,正要甩开他的手,却听见他说:“那你也不算认错了人。”
      松生嘴角依旧带着笑,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周小姐,十年你才找到我,忍心错过吗?”
      夜风呼啸,周吟一动不动看着他,他便也一动不动,任她打量。许久,她摇摇头,淡淡道:“不必诓我,我不信你。”
      “不信我啊……”松生凉凉笑了一声,倾身在她耳边,嗓音低柔,幽幽道,“不知道周小姐这次回苏州城,吃过板栗糕没有?长桥南头那家,还是老味道吧?”
      周吟浑身一震,一把推开他:“你究竟是谁!”
      松生被她推的一个踉跄,扶着墙笑道:“别生气啊,周吟。你伤了我不要紧,若是伤到方知君可就不好了。”
      周吟怒不可耐,一把扯住他衣襟,厉声问道:“他在哪?你到底把知君怎么了?你为什么有着如此像他的一张脸?”
      “这么着急啊?”松生看着她急切的眼神,讥笑道,“你这话真问错人了,我可没把他怎么样。把他逼死的那个人,不是你吗?”
      周吟的脸色一刹那变得煞白。
      “周吟,从一开始,你就没认对过人。我与方知君,从来不是我像他,而是他像我。又或者说,他不是像我,而是根本就与我长得一模一样。”
      周吟怔怔看着他。
      “因为你口中的方知君,从头到尾,只是我的一部分。”

      从松生口中,周吟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故事。
      扬州远郊有一棵千年松柏,那是松生的原身。几十年前,他化作人身游玩人间时,曾在醉后误杀一老汉,那老汉于一妖怪有恩,那妖怪得知此事后,便与松生结仇。二十七年前,一日夜间,松生酒后受其埋伏,身受重伤,逃至林中化为原形,一口喉头血喷到了自己一根被打断的松枝上,那松枝坠地后染了精气,化作了一个懵懂的灵体。
      往上追个百十来代,方家原是农户,先人曾在松生枯死前为他浇下一瓢水,才有了他今日。因而这灵体一落地,无法归位,便自动寻去了方家报恩。当时方老爷新纳了一位风尘女做姨娘,二人一前一后两顶小轿,正要往寺庙拜佛。那灵体飘然至此,钻进了风尘女的肚子,托生成了方家的庶子。
      方老爷给这个儿子取名为知君。
      因这灵体本属松柏,又是为报恩而来,所以长成人后性子温柔内敛,坚守自律。虽受多方折辱,仍对众人不怨不恨,自持笔挺气节。他原该用一生时间,任由方家差遣蹂躏,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偿清昔日一水之恩。
      然而,他意外地遇见了一个人,她激起了这个本不该有自主选择能力的灵体的自我意识。自那天起,他有了真实的喜悦与悲伤。
      这一变故,导致他的人生猝然脱轨。
      十六岁那年,死于一口郁气,死于原不属于他的悲伤。
      烧骨之后,四散的骨灰凝成一根干枯的松枝,悠悠飘回了松生眼前。当时他正在与舞姬饮酒作乐,见松枝飘来,大为诧异,半晌才想起十七年前那一战,叹了口气将松枝取来归位。那松枝一入体,滚烫如遭火炙,他浑身一颤,呼啸的记忆汹涌而来。十六年人间往事,尽数跃于眼前。
      那截松枝承载的灵体早已被大火烧的魂飞魄散,可记忆仍鲜活存在。喜乐悲欢,分合聚散,一切恍如亲身经历。而那短短一生中,最快乐的记忆,最悲伤的记忆,都是一个凡间少女的身影。松生被迫接受这陌生的记忆,脑中不断响起少女的娇喝。他按着阵阵发痛的脑袋,无视舞姬诧异的询问,不受控制地叫出少女的名字:“周吟……”
      这个名字宛如一道符咒。
      唤出口的那一瞬间,那截松枝疯狂冲击着他的全部力量霎时间平静下来,一股浓浓的眷恋从心底油然而起,又酸又痛,是松生千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知道,这全然陌生的感情,是那截松枝带来的。
      腰肢纤细的舞姬跳舞,技艺高超的乐姬抚琴,三两美人环绕着饮酒作乐,都不再能令他如往日般快活。那个缥缈的少女身影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用陌生又熟悉的嗓音一遍遍叫他,知君,知君。他更加放肆地去亲吻美人,想要赶走那萦绕耳畔的呼唤,可翌日晨起,美人裸着玲珑身躯,疑惑问他:“公子昨夜梦呓,搂着奴家叫小吟……这位小吟,是哪个楼里的姑娘?”
      一向游走于万花丛中的松生,第一次品尝到魂牵梦萦的滋味。
      他恨恨地将那截松枝再度拆出来丢弃,呕出一口血来,可等了又等,那记忆依旧没有消失。他这才绝望地明白,松枝经大火后早已枯死,是否离体毫无区别,悠然飘回自己身上,只是要将那人世的记忆与绵长的眷恋留下。松生当日将那个名字叫出口的那一刻,记忆便已与他融为一体,再不可拆分。
      从此他是松生,亦是方知君。

      霞云满天,夕阳斜照,客栈下人来人往,炊烟已起。
      松生立在窗前,极目远眺,他讲述这个故事,已经花了大半日。
      周吟坐在桌边,怔怔看着他瘦高的背影,问道:“所以,为我埋骨的人……是你?”
      “不错。”松生合上窗子,在她对面落座。
      “为什么?”周吟不明白,他既如此痛恨这截松枝,厌恶这段任人鱼肉的软弱记忆,为何还要接受记忆驱使,去做不必做的事情?
      松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淡淡道:“记忆会催生情绪,因为他是我的一部分,所以无论是记忆还是情绪,我都无法彻底抹去。唯有顺着他最强烈的几个情绪,帮他解决几件事,才能将其淡化,再行抑制。所以说,明面上为你埋骨的人的确是我,可实际上,我一点儿也不想做这件事,不过是迫不得已。”他看了一眼周吟,顺手也给她倒了一杯茶,“想给你埋骨的人,是方知君。”
      见周吟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松生笑道:“别误会啊,我对你可没他那么痴情。他与你的那几年,是在离开我体内独立化人后,我完全不知情,也根本没心思去了解。不过是阴差阳错下,我有了他那份记忆,就像在茶楼里被迫听着说书先生讲了个戏本,主角用的我的脸。我帮他埋了你,消解情绪,这记忆便十年沉寂,被我淡化,渐渐将归于虚无。”
      “那知君他……”周吟欲言又止,半晌方道,“他真的再也不复存在了吗?”
      “嗯。”松生垂下眼,抿了一口茶。
      周吟不知自己此刻该哭还是该笑。
      她笃定了生死与共的爱情,原来从头至尾,不过是一截松枝报恩途中的意外插曲。她深深地爱着的那个人,抱着板栗糕在巷角冲她招手微笑的少年,他甚至不是人类,只是一根松枝,如今受过火烧,再度归了位,便彻底消失,永远不会再出现。那些记忆虽未散去,可归根结底,记忆也只不过是记忆,载体已经灰飞烟灭,只剩下残存的记忆又有什么用?
      真是可笑,她苦苦追寻了十年,反复通过溯梦来铭记的那个人,原来早已经彻底消散于六界。哪怕她走遍五湖四海,历经阴阳轮回,都再也不会与他重逢。那么她从前所做的一切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多谢你告知我。”周吟撑着桌子站起来,声音缥缈如一缕风。
      松生抬眸看到她惨白的一张脸,眉头微皱,问道:“你要走?”
      她木然地推开房门,平静道:“我与公子萍水相逢,本就是陌路人,来去无常,就不劳公子关心了。”
      “谁关心你的行踪?”松生冷哼道,“我与你解释清楚,不过是希望你别再出现在摘星楼扫我兴致。”
      “放心。”周吟轻声道,“不止摘星楼,我不会再踏足苏州一步。”
      她仿佛一日内苍老了许多,连脊背都像是佝偻了。
      松生目送她下楼,捏着杯子的手越来越紧,眼神慢慢沉下去。
      他撒谎了。
      有一件事,他骗了她。
      他没有将那截枯死的松枝丢弃,而是又放回了体内,以至于十年来,那份记忆的情绪不曾有过分毫减淡,更不必说归于虚无了。
      自与她重逢开始,他便感知着那截松枝微弱的挣扎,明明连灵体都已经灰飞烟灭,却仍旧在不死心的苟延残喘。活着的时候,要有多么深重的感情,才能催动着这根早已毫无生机的松枝反复颤动?松生说不清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将其留下的。或许是好奇,又或许只是因为觉得好玩,想要见识见识那个记忆中凡间少女的魅力,这种前所未有的情绪体验令他觉得危险而刺激。
      然而,方知君的情绪比他想象的更为强烈,以至于重逢时他能被一个背影牢牢锁住视线,见她落泪,几乎要遏制不住将她一把拥进怀中的渴望。他渐渐意识到,没有任何一种方法可以按捺住那种悸动。可他宛如上瘾了一般,感知着,忍耐着,却始终下不去手将其彻底毁灭。
      看着她为了方知君歇斯底里,他甚至会对那个记忆里的自己产生一丝隐隐的、难以启齿的嫉妒。很多时候他也不清楚,自己与方知君的感情究竟是谁占了上风,重逢后的种种不忍与怜惜,究竟是出自于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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