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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松生 ...

  •   苏州郊外是一片荒地,冬夜里寒风瑟瑟,四周漆黑,一个人影也无。
      若换做从前,活着的那个周吟,身娇肉贵,怕黑怕鬼,是决不肯来的。但她如今做了妖怪,便不怕了,轮到人们怕她。
      她不说话,找了一块荒草地,席地而坐。呼啸的冷风刮过她的脸,衣袖塞满了风,被吹到身后,风力之大,以至于半晌仍在半空翻动。周吟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古井无波,凉凉一双眼只望着天边。
      今夜无星无月,黑沉沉的云压下来,天气格外阴寒。
      周吟的脸冻僵了,从黑夜一直坐到白天,除了寒风,没有其他人、其他物来过。
      天边晨光初现,她撑着半麻的身子站起来,其实只消捏一个诀,她便可通体舒畅温度自如,可她没有,像是一种自我惩罚。
      “知君,我走了。”
      第十年,她依旧没有等到他。

      苏州城最出名的花楼是摘星楼,隔壁有家盛名在外的酒坊,这条街因汇聚了苏州最闻名的两大繁华地而声名远扬,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周吟在外头茫然逛了一天,天色一黑,便钻进了这家名为“十里飘香”的酒坊。
      她做人时是闺阁小姐,滴酒不沾,做妖后终日奔波于寻人求师之间,饮酒误事,自然也不曾碰过。可如今她心神俱疲,世人皆说一醉解千愁,便有了试一试的想法。她坐在二楼临窗位,先是叫了一坛酒,饮过之后,飘飘欲仙,又叫一坛,隔着半开的窗子看下面的人流,宛如碎金游龙,着实奇妙。
      最妙的,是她头脑昏昏,可以放任自己不再去想什么知君不知君的人。
      不知饮了多少,周吟从打烊了的酒坊扶墙而出的时候,街上已经只有寥寥数人了。灯火大多灭了,眼前最亮堂的,是彻夜欢歌的摘星楼。夜半时分,正是欢场的好时候,陆续有达官显贵乘着一顶小轿来偷偷纵欢。
      她脚步虚浮,走到街角处膝下一软,无力支撑。
      身后疾风袭来,裹挟着脂粉浓香,一双手突然扶住了她:“夜半时分,姑娘吃多了酒,怎么孤身在此,没人照顾?”
      好熟悉的嗓音,却带着陌生的调笑与暧昧。
      周吟浑浑噩噩的脑子瞬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醒到脚。
      来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袍,绸缎质地,腰间束着玉带,左右挂着一看便知出自姑娘手的香囊锦帕,脚踩白靴,不染纤尘,一副纵酒高歌的富贵少爷姿态。
      周吟慢慢的,顺着他襟前钩织精细的花纹向上看,终于看见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长眉,黑目,高挺的鼻子,微微带笑的嘴唇。
      是在梦中吗?
      周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反手抓紧了他的衣袖,死死攥住,颤声叫道:“知君,是你吗?”
      十年追思,她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重逢。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来人也看清了她的脸,苍白而凄惶,眼里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绝望。一瞬间,他觉得似曾相识。在她灼灼的眼神中,他露出了一个更深的微笑:“在下松生。”
      这世上会有这样像的两个人吗?从眉眼,到唇鼻。
      周吟不信。
      她问:“知君,你是不是还在怨我,还在恨我?”
      松生笑道:“我与姑娘初相逢,哪来的怨,哪来的恨?”
      她忽然闻到,酒气之外,脂粉之下,他身上的妖气。
      “你……你是妖怪?”
      松生依旧笑着,凑近她颈边,姿态暧昧:“小姑娘,你不也是?”
      周吟举目望去,见摘星楼高处一包厢窗户大开,帘子被夜风吹出来,哗啦啦的在空中舞动。他方才大约是从楼上飞下来的。
      “知君,原来你真的成了妖。”
      松生摇摇头:“都说了,我叫松生。”
      周吟置若罔闻,牢牢扯着他的袖子,状似癫狂,反复道:“知君,对不起,我错了,我知道错了,真的!要打要骂,都随便你,哪怕你要杀我一次,也都由你,全是我该受的!但是你……你别躲着我,别再躲开我……”
      看着她的眼泪,松生一时有些发怔。
      他适才在包厢听着曲儿,两个美人在旁奉酒,温香软玉好不惬意,叫人去关窗时,偶然瞥见一个人踉踉跄跄走在街头,身材消瘦,背影萧索。看过莺歌燕舞无数,却罕有一个背影就叫他移不开眼的人,这才起了一窥真容的心思,却不想,激起一桩陈年的烦恼。
      松生沉下脸,陡然抽出自己的衣袖,转身便走:“姑娘认错了人,恕在下不奉陪了。”
      仿佛又回到了梦里那条巷子,麻布长袍的方知君颓然地步入黑夜,而她立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能再让他走了。
      周吟扑上去,死死搂住他的腰,眼泪很快打湿了他背上的缎子:“别走,求求你!你不喜欢我叫你知君,我以后就叫你松生。”
      松生的脚步一滞,半晌问道:“那个方知君,是你什么人?”
      “意中人。”
      “是吗?”
      周吟拥紧了他,全然无视他身上的脂粉香气:“是。”
      松生陷入了沉默,漫长的,令周吟饱受煎熬的沉默。
      “……松生,”周吟改了口,小心翼翼问道,“让我留在你身边吧,好不好?”
      街上很静,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
      松生终于说:“好吧,反正也不多你一个。”
      反正也不多你一个,这话是什么意思,周吟是在第二天夜里明白的。
      她想要赎罪,想要弥补,想要偿还。他活着时没机会有奢贵嗜好,最大的心愿也只是拜得一位好先生,能够好好读读书、写写字。她于是去街上给他买笔墨纸砚,给他买当年他无缘拜读的大家名篇,搜罗了一整天,夜里献宝似得捧到他跟前,他却只淡淡看了一眼,抿了一口酒,问道:“什么意思?”
      “都是你最喜欢的啊。”
      摘星楼顶层的厢房是松生常年包着的,每每来苏州,便在此定居。夜里客人多不好施法,周吟抱着一箩筐的东西,只得徒步爬上来,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此刻一个个拿出来摆在他面前,一一讲解。
      “这个,是王大师的《墨梅图》手稿。这个,是林大家的紫竹墨砚,你从前最喜欢的,每次我逛文墨轩,你都驻足盯个半天,只是我以前不懂,还以为你说不喜欢就是真的不喜欢,现在想想,你大约只是不想叫我给你破费而已。哦,还有这个……”
      她认真的说着,微乱发髻上的钗子随之一摆一摆的,眼睛闪亮,和昨夜那副了无生机的模样简直天壤之别。
      松生靠在檀木雕花宽椅上,默默看着,没什么表情。
      屋门突然被扣了两声,有姑娘娇滴滴的声音响起来:“松生公子,我们来了。”
      “好。”松生坐直身子,笑道,“快请进!”
      两名女子在寒冬腊月仍穿着轻纱似的单衣,袅袅婷婷走了进来,只扫了僵住的周吟一眼,便在松生身边一左一右的坐下,熟练地依偎到他怀里,一边将他垂落的几缕发丝拢到耳后,一边撒娇般道:“公子这又是从哪叫的姑娘啊?我们姐妹两个不够让公子开心吗?”
      松生笑着摸了摸她的脸,亲昵道:“就属你最爱吃醋。”
      说完,他看了脸色难看的周吟一眼,随手指了指墙角处放着的几坛酒:“麻烦周姑娘帮我们温一壶酒来。”
      周吟定定看着他,没有动。
      松生的脸上有点挂不住,常年带笑的嘴角也垂了下来。那姑娘见状,娇嗔地拍了他一下,说道:“做什么叫旁人去,奴家去就好了,旁人怎么晓得公子要喝几分热的酒。”
      松生淡淡笑了笑,拍拍她肩头:“说的也是,新人怎么比得上旧人呢?还是你去吧。”
      松生的风流倜傥是出了名的,且不说苏州,便是扬州、通州等地,有哪个烟花地没听说过他的?他待人一贯如三月春风,平生最爱美人,最爱美酒,醉卧美人膝简直是他的理想境界。他对花楼的女子更是好,脸上的笑从没淡过,姑娘们也从没见过他掉脸子,把人哄得心肝脾都酥了,真真是一把风流骨。
      酒气褪尽后,周吟终于开始冷静的审视眼前人。
      锦衣华袍,丰神俊逸,纵情酒色,美人无数,他说,他叫松生。
      记忆里那个人,麻布青衫,穷愁潦倒,但会用冻僵了的一双手从怀里掏出来一捆尚有余温的板栗糕,递给她的时候,既期待,又怕她嫌弃。那是周家的杂工,风尘女的儿子,享年十六岁的少年,她的知君。
      一见知君即断肠。
      如今,是真的断肠。
      周吟问:“谁是新人?”
      松生挑眉看向她。
      “你是说我吗?”周吟怆然一笑,“从前为人那些年的记忆,你再也不要了吗?你重新开始的好彻底,连故人也不肯相认吗?”
      松生道:“故人?谁是故人?我早告诉过你了,我是松生,不是方知君。”
      是啊,是她缠上来的,是她投怀送抱,他不要白不要,当个花楼的姑娘收来玩玩而已。
      周吟觉得心灰意冷。她常常溯梦,十年前的旧事对她而言,只如昨日般清晰,可她如今看着这个慵懒靠在椅背上,一手怀抱着娇娘,眼里都是暧昧情愫的人,才突然觉得,时间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久到眼前人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心上人。
      她宁可他怨恨她,冷言冷语的发泄愤恨,或者他也杀死她一次,她绝不会有丝毫反抗。因为如此,爱恨纠葛都还只是他们两个人的,谁也插不进来。
      松生懒得理她,带着撩人的眼神看向自己怀中的姑娘,将她耳畔一缕乱发勾到耳后,声音像是掺了蜜一般甜:“昨晚上睡得好吗?我自个孤枕难眠,可是把你想坏了。”
      那姑娘娇羞地埋首于他肩头:“公子就会拿奴家逗趣,等姐姐回来了,奴家可要同姐姐告状了。”
      周吟再听不下去,转身去开门:“你既有事要忙,我晚点再来。”
      “等等。”
      他是否也会舍不得?周吟尚来不及高兴,便听松生继续道:“将你的东西一并带走。”
      心底那团小小的希冀倏地灭了,周吟慢慢回过身,看了看桌上铺开一大片的各色名篇砚台,又看向他犹带笑意的嘴角。他的手指仍在那姑娘身上游走,见她一言不发立在那里,只淡淡道:“不是要走吗?”
      “这些东西是送给你的。”
      “送给我的?”松生像是被逗乐了,偏头问怀中姑娘,“你且告诉这位周姑娘,我可曾稀罕过这种玩意?”
      那姑娘似看出他二人气氛微妙,并未开口。
      周吟看着他陌生的神情,问道:“那你如今喜欢什么?”
      “美酒美人,好曲好舞,世间享乐事,全是我喜欢的。”说罢,松生拎起了周吟适才铺开在他面前的《墨梅图》手稿,左右瞧了瞧,随手一掷,那画卷便咕噜噜的滚到周吟足前。他不耐烦道:“什么文人墨客,全是些酸里酸气的东西,和你一样,乏味不堪。”
      画卷从指尖滑过,滚到她身前,不过片刻功夫,可她却觉得每一刻都慢了十倍。周吟站在那里,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那被他瞧不上眼的东西,是画,也是她。
      “我已送给了你,便是你的东西,没有再收回的道理。”周吟麻木道,“你既这样不喜欢,便是丢了也无妨。”
      她转身要走,松生却再度叫住她:“周吟。”
      门已经被推开了,她的背影停在门边。
      “既然你这样想讨好我,那么,眼下我无暇分身,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什么?”
      “帮我把这些碍眼的东西统统丢掉。”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收拾声,方才她费力抱上来的那个包袱被那姑娘又塞回了她怀里。松生的声音里带着残酷的笑意:“这才舒坦嘛,总算给我的美酒腾了地方。待会儿温好了酒,你们姐妹两个谁都不许推脱,要好好陪我喝上几杯!”
      周吟抱着那一包费尽心思寻来的墨宝,从头到脚透心凉。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美人在怀的贵公子,眼里终于不再有癫狂的痴缠,而是一潭死水般的平静:“原来真的是我认错了人。”
      松生嘴角的笑容一凝。
      外间有小二经过,被周吟叫住,塞了一包满当当的物件。她不再停留,离开了包间。小二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松生。松生放开了怀中的姑娘,嘴角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弭了,唯剩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沉默地看着周吟离开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周吟失魂落魄的走在苏州街头,天地虽大,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姑娘,那位姑娘!”似乎有人在叫她。
      周吟停住,茫然四顾。身后有个扛着锄头的老汉赶上来,上下打量她一通,诧异问道:“姑娘,这深更半夜的,你往那边去做什么?”
      她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郊外,四面无人,只零星立着几棵树。
      那老汉显然是刚结束了农活准备回家,见她神色怔忪,好心劝道:“夜深了,前头还有个坟地,晦气得很,你一个姑娘家,还是赶紧回家吧。有什么事情,待天亮了再做不迟。”
      借着月色,周吟可以看到不远处鼓着的一个坟头,那让她想起了无坟无碑的方知君。
      “请问前头是哪家的坟?”
      “姑娘你不是苏州人氏吧?”老汉叹了口气,不等她回答,继续道,“那坟头立着也有十年了,据说埋的是从前城里的一位小姐,投水死的。没人知道这坟是谁立的,也没见过有家人来祭拜,头两年村子里有人说要刨了种树,被村长制止了,说是他有天半夜途经此地,见到一个瘦瘦高高的白影立在坟前,他刚想上前两步,那白影便如风一般飘走了,差点没把他吓死。于是后来便没人敢再提刨坟之事,都敬而远之,不敢靠近那边一步。”
      周吟听着,心里说不出的怪异:“十年前……苏州城投水死的小姐?”
      老汉道:“是啊,有人曾去瞧过那木碑,好像是……好像是姓周。”
      十年前,苏州城里,投水死的,周家小姐。
      周吟心中一跳,会这么巧吗?
      她谢过老汉,待老汉走远,四顾无人,才悄悄靠近那坟地。鼓鼓的坟头,竖插着一个木碑,她细细看去,寥寥四个字,却叫她悚然一惊,死去多年的心脏仿佛再度跳动起来,攥紧的手掌霎时间出了一层汗。
      ——周吟之墓。
      此地埋着的竟然是她自己的尸骨!
      父母兄长皆北上多年,这世间还有谁,会为她捞尸?
      冷风吹过,枝杈晃动。周吟抬起头,发现坟地旁栽着一棵树,枝杈众多,横伸到坟地上空。忽然,她下意识屏住自己早已停止的呼吸,耳边的风声仿佛都静止了。
      她认出来,这是一颗板栗树。
      谁会将她葬在一颗板栗树下?或者说,除了他,还会有谁?周吟眼中泛起一层厚厚的水雾,她颤抖地伸手抚上干枯的树干,仿佛要透过这棵树去触碰那个苦苦相思的人。
      老汉口中那个瘦瘦高高的白影,是不是他?
      他肯为她收尸、埋骨,甚至肯偶尔来坟前看她,是不是就意味着他还记得她,哪怕是依旧恨她,心底也还残存着昔年隐隐的眷恋?
      原来松生真的不是方知君。
      那个醉卧美人膝的妖怪松生,真的只是有着与他相似的一张脸而已。那些刻薄言语,那些风流行径,都不是她的爱人所为。
      喜悦与酸涩糅杂在一起,眼泪夺眶而出,周吟再也抑制不住,掩面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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