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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 ...

  •   “周吟,该醒了。”
      清脆的击竹声骤然响起,巷子坍塌,夜幕被撕开,她从梦中惊醒。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周吟从一个树洞里爬出来,洞口坐着她的师父蒲丝,千年竹子精,满头白发,最爱游戏人间,一点竹子的风骨都没有,在他眼前,除了吃喝玩乐,似乎什么都不是大事。
      蒲丝见她从洞里钻出来,慢悠悠地将法器竹笛收到袖中:“陪老夫一道赏会儿雨吧。”
      周吟顺从地在他身边坐下,想了一会儿,问道:“为什么提前叫醒我?”
      蒲丝看了她一眼,懒懒道:“你这小丫头有怪癖,钟爱自我折磨,要是叫你把最后一段走完,醒了又要在我跟前掉一夜眼泪,看着烦。”
      这个梦缺了一段,她应该再见到方知君一次的,或者是,再见到方知君的尸体一次。
      他那日回去后,再也没出过家门,乃至房门一步,他常年住在柴房,舅母见他不肯出去周府做工,连打带骂,却始终没喝令动他,气的摔门而去,扬言饿死他算了。然而最终,他还没捱到饿死那一步,便先因累日的肺病与高烧病死了,时年十六岁。
      周吟最后一次见到方知君,是偶有一日乘轿转过街角,风吹帘动,她看见一个男人将一个竹席裹着的物什扔上板车,旁边来回跺脚的女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可那只是风过时一瞬的思忖,待轿帘落下去,转眼便忘。
      后来家里给她说了亲,她不肯,要去找方知君。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大家的脸色都怪怪的,母亲这才委婉的告诉她,方知君早在三个月前就死了,时值盛夏,怕有疫病,运到郊外一把火就烧了。她不信。母亲便说:“是真的,他家里舅母办的后事,说他死活不肯出门,硬生生把自己耗死了,她家里孤儿寡母,没法子,只能叫了隔壁家汉子帮忙搬尸,一路上尸臭四溢,好多人都记得。”
      原来他死了。
      上一次见时身上还有皂角香的少年,死后草席一裹,臭味飘扬,被一把火烧成了灰。
      她想起来了,那天风起风落间看到的那个女人,是他舅母,她竟然没有认出那张刻薄的脸。那么,那张草席子裹着的……就是他的尸身。
      她还以为,他这么久不来做工,大约是真的在家养病吧。有时候还会想,他可真狠心,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来看她一次。这么一想,便又被气得不行,打定主意等他回来了要冷一冷他,好好立立规矩,叫他必须牵肠挂肚的记着她念着她才行。
      可是,狠心的到底是谁?
      她终于想起了自己曾在那个傍晚对他说过什么。
      那么多窘迫的时刻,那么多难堪的日子,他吃过那么多的苦,受过那么多人莫名其妙的气,都没有放弃。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许是她自以为轻飘飘的几句冷言冷语,又或许是她话语间的一次皱眉,导火索也许很多,可点燃这根引线的只有一个人。
      逼死方知君的人,是周吟。
      那些日子,他不来,她为什么就不能放下自己那毫无意义的高傲,委屈一下骄矜的性格,屈尊上门去问一问,哪怕只是问一问呢?
      “知君好几日没来做工了,他在家吗?上次见时他咳得厉害,如今病好了吗?”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不对,这一句不对。
      再来一次,她会说:“给我开门,本小姐要进去看看他。”
      可惜没有,她从没登过门,私下问过几次哥哥,也都被他在养病的话挡了回来。看到爹娘哥哥这时候的神情,她也明白了,家里早给她寻了门当户对的亲事,有关方知君的任何事情,他们都是不打算告诉她的。
      肉身凡胎的苏州周家二小姐周吟,自此惶惶终日,深冬时节投了湖,时年十五岁。

      “哎呦,你看看你看看,我不让你梦吧,你就自己去想,真没意思。”蒲丝叫苦不迭,对眼前又开始掉眼泪的周吟感到头疼。
      雨势渐大,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叶也挡不住雨水了,周吟的头发和肩头率先湿透,脸上的眼泪混着雨水,黏答答的将凌乱的额发贴在脸上,说不出的狼狈。蒲丝一早就捏了个空气罩子在身上,实在看不过去,顺手也给她捏了个罩子,又催动妖力把她浑身烘干了。
      “周丫头,依老夫看,你别做水鬼了,做眼泪鬼吧,水鬼这个名头还是太宽泛了。”
      “谁是鬼!?”周吟一边擦泪一边嚷嚷,“早都说了,我是妖怪!水妖知不知道?我能控水的,寻常水鬼能跟我比吗?”
      蒲丝哈哈大笑:“妖怪?老夫做妖也做了几千年了,从没见过哪个妖怪成天到晚央着老夫帮她梦忆前世,动不动就拉着一张脸噼里啪啦掉眼泪的。”
      周吟反驳道:“你想起你在人世死前的那些日子,就不掉眼泪吗?”
      蒲丝摆摆手道:“老夫生来扎根南州,受天地滋养,孕化成精,历百年修行得升为妖,一路可谓顺顺利利,除了睡就是玩。至于你说的这种事,死之前伤不伤心什么的,老夫没死过,不晓得。”
      “不过……”蒲丝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多年前我曾送走过一位恩人,他一向与人为善,却为妖怪所杀,死状凄惨,我伤心了很久。但这憋屈劲也没持续太久,我没几年便重挫了那个妖怪,好一通发泄,打得他遍地找牙,哈哈,大解我心头恨!”
      她当初怎么就为了那溯梦之术拜了这么个师父?周吟真是无奈。
      最后那段记忆太过痛苦,每次回忆都情难自禁,眼泪已经不受控,像是生理反应一般扑簌簌的往下落,挡也挡不住。
      她已经死去十年,妖做久了,人世的记忆就会慢慢褪色直至彻底遗忘,再也想不起来,她惊觉这桩事的时候,便开始到处寻访大妖,以求保住记忆之法。问了月余,终于得知南州与扬州分别有两位千年大妖,一位混迹扬州风月场,另一位则深居南州幽林,是个千年竹妖,有溯梦之术,可梦忆人世,常常施法,旧事重演,自然历久弥新。
      她于是千里迢迢奔赴南州,成了蒲丝的徒弟。
      苏州对周家人而言是个伤心地,她死后不久,周家便举家北上,兄长在北边娶妻生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渐渐地,便也走出了丧女丧妹的阴霾。她眼见着家中和美,也可放下未能尽孝的牵挂,如今最后的执念,只剩下一个方知君。
      她不知道他是做了鬼,成了妖,还是已经过了奈何桥再度轮回为人。
      她茫茫然地找。
      有人告诉她,方知君死得惨,执念也深,没法投胎,势必为厉鬼,飘在阴阳两界间做孤魂,等执念散尽了才能转世。
      也有人告诉她,方知君死的时候年纪小,又是一把火烧没的,不会化鬼,若是碰上哪个妖路过拉他一把,沾了妖气,自此跟着对方成妖修炼去了也未可知。
      还有人说,小丫头,别找了,三界茫茫,你上无关系,下没本事,他若是换了副皮囊,即便在你眼前你也认不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记得你吗?是,你用溯梦之术一遍遍加固自己的记忆,可他没这法子,大约早将你连同那些痛苦往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即便真给他找到什么也能延续记忆的高人,你且想想,他死前那么辛苦,有什么理由要去拼命记住?你苦苦纠缠,不肯遗忘,到底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好好做个妖怪,天大地大,快活去也。
      说这最后一番话的,便是她如今的师父蒲丝。
      希望再微薄,她也不肯放弃,留住记忆,就能时常入梦见到方知君。这样也好,十年了,他的残影还与她作伴,一切都像昨天。可她依旧想找到他,每天都想,溯梦之术每一个月要施行一次,一个月找不到,就用一次痛如鸩酒入肠的溯梦赎罪,一年找不到,就用十二次断肠苦痛赎罪。
      “你若是永远也找不到他,怎么办?”
      周吟转过头,发现蒲丝正看着她,将问题又问了一遍:“小丫头,你若是总也找不到他,真要长长久久的经历这溯梦之痛吗?”
      瓢泼大雨近在眼前,林间只有哗啦啦的雨声。
      周吟的眼睛垂了垂:“嗯,我不想忘,若真是有那么长久的以后,还要劳烦师父为我施法。”
      蒲丝长长叹了口气:“你这臭丫头,说不通……”
      “再过几天是知君的忌辰,我也该启程了。”周吟说,“这阵子你自己保重啊,师父。”
      蒲丝摆摆手道:“这世上能伤得了我的人屈指可数,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对了,前几年我就想问你了,那小子不是没有尸骨吗?你去哪祭他?”
      “烧骨之地,权当葬他之地。”
      周吟将手伸出去,没有罩子的地方,她的手掌瞬间湿淋淋的,五指向下,滴答的雨珠让她想起当年化鬼时从湖中爬出来的自己。
      “我当初死在湖里,爹娘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没有捞到我的尸体,这么多年过去,大约也被鱼虾吃干净了。时不时的,我还会去看看那个湖,说不清缘由,可能是将那里当成第二个出生地了吧。所以我想,知君会不会回去呢?到了祭日,他或许也会回去看看吧?”
      “可是他没回去过。”周吟闭了闭眼,“起初我想,他或许是看见我了,不想碰面,所以默默离开了。可是年复一年,他都没有来,我想,他或许真的忘了,所以根本不会来。但无论是哪个原因,都是因为他对我始终怨念深重,多少年也无法原谅。”
      蒲丝问:“你当年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尸骨带出来?哪怕跟那小子埋在一起也好啊,你如今去看他的时候还能看看自己。”
      “是我害死了他,他死后尸骨无存,我为赎罪而来,又有什么资格给自己留个全尸,被爹娘好生安葬?年年忌辰,他空空如也的时候,我却摆满祭品?还是算了吧。知君没有的,我也不要了。”
      蒲丝摇头说了句:“真是傻子。”
      自然是傻,不然怎么会亲手逼死自己最爱的人。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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