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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知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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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斜照,窄窄的小巷尽头,少年正在向她招手。他的脸上笼着一层暮色,像是晕开了的水墨画,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小吟,快来!”
可他的声音,周吟听得真切。
她脚步如风,转瞬去到他身前。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捆包裹严实的板栗糕,递到她怀里。糕点热腾腾的,从纸缝间飘出几缕香气,她茫然的接着,一时没有反应。
“你不喜欢吗?”他双手局促地在身侧蹭了蹭。
他来找她之前似乎洗过澡了,也换了衣服,虽然他的衣服千篇一律,都是洗的发白的粗布长衫,但她还是闻到了新衣服独有的皂角香。说起来,那块皂角还是她送给他的。
周吟抬头看他,少年的脸庞瘦削,脸色十分苍白,嘴唇干的起皮,本该是形销骨立的病态,可他头发梳得整齐,鼻子高挺,眼睛也又黑又亮,总叫人忍不住惋惜,若是投生到了好人家,穿上一身好衣裳,打小有先生从旁教导,想必也能成个儒雅的贵公子。
可他到底没那等好运气。
他母亲出身风尘,被赎身生子后短暂的得宠过一阵子,便因红颜老去,被新一波的美人顶替,加之从前得罪了正室,被轮番整治,实在受不住了,便带着儿子连夜出逃,一路躲躲藏藏逃到了这个小巷子。她原是想投奔唯一在世的哥哥,可哥哥早逝,家中只剩一妻一子,自然不肯要一个残花败柳徒增是非。他娘过来后没几日便病死了,只剩他下一个,寄人篱下的住了两年,肺疾缠身,可家里穷苦,谁肯掏空了家底给他治病呢?只得一日拖一日,终于成了这幅样子。
夕阳西沉,天边最后一丝微光也收尽了。
少年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她,连眼神都一动不动。他要等她接下一句话,他才能如背书一般继续说话。
周吟在僵持中,渐渐感到绝望。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隔着衣服都觉得有些硌手,叹了口气说:“知君,你太瘦了。”
台词不对,对话不会进行下去。
少年方知君依旧保持着那个小心翼翼的姿势。
周吟眼里泛了一层雾气,她低下头,仔细解开板栗糕的带子,两指捏出一块喂到口中,嗯,香香软软,细腻的板栗泥只微微甜,一点都不腻,是记忆里的味道。
两行眼泪从脸颊滑落,在包装上晕出两圈水痕。
“不要再给我买板栗糕了。”周吟隔着水色看他,麻木地念着再熟悉不过的台词,“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方知君悬在空中的那颗心坠了下去。
“这家板栗糕太难吃了。”
“我没有换过,还是从前那家啊,你一直很喜欢的那家,刚出炉的,还热着——咳咳咳……”他着急的解释被一连串咳嗽声打断,字不成句,他咳得脸色涨红,身子不稳地后退一步,倚在了巷角的石墙上。
与此同时,周吟艰难地,也向后退了两步。
他注意到了,掩口的拳头僵了一下,再抬起头时,脸色已然煞白:“你好像已经很久没吃过我给你的东西了。”
他的眼神那么受伤,周吟只想抱住他。可她不能,没有任何意义。她机械般点了点头,那三个字在嘴边绕了又绕,半晌说不出来。他的眼神依旧定在她身上,她多久说不出来,他就会用这种伤心的眼神看她多久。
她终于说:“我嫌脏。”
他眼中那簇明亮的光,陡然灭了。
“你生病了,这么久都没见好,爹娘和哥哥都跟我说,你得了肺痨,这种病会传染的。你为什么不自己在家待着,还要出门来,还要来找我,还要让我吃你碰过的东西?”
短短几句话,周吟停了好几次,每一句话都是煎熬,刺痛他,也折磨着自己。
方知君立在傍晚的巷角,夜色爬上天际,他的脸上只有零星的几缕月光。他看着她,一眨不眨,将她每一个指责的、居高临下的、嫌恶的表情尽收眼底,连她每一次轻微的皱眉,他都看的清清楚楚。
当然,这一切的表情语气,都是当年那个周吟的。
他看不到抱着板栗糕掉眼泪的这个周吟,因为他的时间早已经不会前进,永远的,停止在大迎敦睦五年的夏天。
“不是痨病……”在她近乎冷酷的神情前,一切解释都显得十分无力。他说不下去了,紧抿着唇,半晌,低低道,“……对不起,周小姐。”
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方知君在夜色里远去,怀里空落落的,来时揣着冒热气的板栗糕的心情一去不复返了,高挑的少年一下子像是矮了一截,永远笔直的脊背被凌空打断,行刑人正是他最珍视的姑娘。
“知君!”周吟再也绷不住,哭着叫道,“知君!你看看我啊,我是小吟啊!”
徒劳无功。
他一步步走入浓重的黑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