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无穷解》肖业

4、深夜放毒 我就值一碗

　　“喂，您好。”蒲锐的声音冷冰冰的，礼貌又疏离。
　　“今天下午大课间结束后，在教工楼五层的第三会议室开会，讨论竞赛小组招生的事情。”韩特那边的声音比蒲锐更冷。而且让蒲锐很不爽的是，明明发个短信就可以说明的事情，韩特非要用打电话这种容易引起社恐患者不适的方式来通知他。而且，这个人说话居然没礼貌到连一句称谓都不加。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蒲锐说完迫不及待地挂了电话，也不管韩特后面还有没有话要说。没办法，对于蒲锐而言，每次随着韩特的出现，被这个不速之客撞见换衣服的记忆又会被重新点开播放一遍。他脑子里因为尴尬而抠出的房屋面积也跟着那个人的屡屡出现而飞速扩张，两次改建后，已经从昨天早上的三室两厅变成带地下室的大别墅了。

　　整个上午加下午两节大课，蒲锐一直死守在办公室，盼着有学生来找他领表，更盼着有学生自告奋勇来当他的课代表。但不知道是现在的孩子们都太懂得事前沟通了，还是上届班委太得人心了，来领表的学生里基本都是原班人马。唯一的新面孔终于在蒲锐准备去开竞赛小组招生会前出现了。少年敲门后，风风火火地两步从门口窜到蒲锐眼前，吓得蒲锐差点条件反射，用手里的笔戳他眼睛。
　　“蒲老师，我来找您领竞选申请表。”少年脸上带着笑，细长的眼睛被笑意挤成了两道弯月。
　　“哦，胡冠枫是吧。”蒲锐认出了这个学生是早上睡觉的两个瞌睡虫之一。他放下笔，取了一张申请表递过去。
　　“对，是我。谢谢老师。”胡冠枫接过申请表，顺手对折了两下，揣进了裤兜里。“老师，没别的事儿我先走了。”
　　“哎，你想不想当数学课代表？”蒲锐一时没忍住问了一句。经历了大半天的门可罗雀，蒲锐想通了自己那点自尊心也不能当课代表使，大大方方地开启了不分对象的地毯式营销。
　　“我啊，不太合适吧。” 胡冠枫突然凑近了一些，把一只手立在嘴边，小声说：“老师，我上学期期末考试，数学才考了89分。
　　“是吗，看来我得好好关照你了。”蒲锐又被这个过于活跃的学生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那先这样，你去吧。”
　　“得嘞，老师再见。”胡冠枫又风风火火地出了办公室，拿起走廊窗台上放着的篮球，直奔球场，沿途的空气流速肉眼可见地加快了许多。
　　蒲锐扶了扶额，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教学任务的道阻且长。

　　蒲锐赶到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位老师，但是上午给他打电话的负责人韩特却不在。他一边向几位老师点头致意，一边走向一个远离主席位的座位坐下了。蒲锐正在犹豫要不要先开口自我介绍打破这让人尴尬的沉默，刘校和韩特一前一后进了会议室。
　　刘校满面春风地走到会议桌的一头，摆手说道：“都坐都坐。人都到齐了吧？”
　　“到齐了。”韩特坐在刘校的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自然而然地接过话。
　　“那好。我今天找几位老师来，是想讨论一下今年竞赛小组的组织工作。这几年，我们学校的竞赛成绩差强人意，经过常委会的讨论，决定将‘全面提升学科竞赛竞争力’纳入学校三年规划的重点工作。在座的几位老师都是各学科竞赛小组的骨干力量，有丰富的带教经验。小蒲虽然是第一年入职，但也有好几年辅导大学生数学竞赛的经历。希望大家能多费心，从头抓起，在这届高一学生中找出几个潜力股，拿出些成绩。”
　　刘校的几句话铿锵有力。蒲锐听完，感觉自己的中二病又犯了，脑子里总是蹦出现场这几个人扔下笔振臂高呼“我们能行”的热血场面。
　　“韩特，你来说说下面的具体安排。”刘校残酷地打断了蒲锐的颅内小剧场。蒲锐重回现实，看到所有人都是面无表情地低着头，“刷刷刷”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因为这个月学校还安排了一些校庆活动，所以留给我们招生的时间不多。另外，今年除了数学组之外，物理、化学、生物、编程小组还将进行实验加试，准备时间就更加紧迫了。目前，招生考试的笔试时间暂定本周六下午2点到3点半，实验加试时间是4点到5点。我初步拟定了一个工作推进的时间表：明天下班前提交笔试试题及答案、实验题目和预期实验结果；周四安排试题筛选、校对和排版，周四下班前送印。大家如果有意见，可以提出来，我们再讨论。”
　　蒲锐的中二病还在发作，“明、天、交、试、题”五个字像座五指山从天而降，压得他的肩膀快贴到桌面上了。蒲锐用余光观察了其他几个老师的反应，看起来都还挺从容的，至少表面上不像他这样不淡定。
　　“小蒲，时间是有点紧，你觉得有困难吗？”
　　突然被刘校点名，蒲锐一个激灵坐直了，连忙说道：“没有没有，保证完成任务。”
　　刘校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又一一询问另外三位老师。
　　“既然蒲老师第一年接手都不觉得有困难，我们几个好歹还忝居了几年带教老师的位置，更不敢有困难了。”对面生物组的大姐笑着回答刘校的询问，但看过来的眼神却让蒲锐有些不寒而栗。
　　“好好好，那下面就照这个时间表推进，散会。”刘校起身后，对面生物组的大姐立刻跟了出去。化学组和计算机组的老师默默收拾了东西，朝蒲锐点了点头，一起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蒲锐和韩特。蒲锐本想默不作声地溜了，但想到还有些问题需要确认，只能硬着头皮走到韩特身边。
　　“韩老师，我听说笔试是综合测试，各科题目都在一张卷子上，我那部分的题量控制到什么程度比较好？还有，试题出好了怎么给你？”
　　韩特抬头看着蒲锐，并没有立刻回话。
　　蒲锐被他盯得发毛，挑眉问道：“韩老师，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你早上为什么挂我电话？”
　　“啊？早上？”蒲锐心想，眼前这个人，用“不可理喻”来形容都是在夸奖他。“我以为你事儿说完了，就挂了。”蒲锐被盯得有点心虚，但没有影响大脑快速编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出几道题、出什么题型都是你自己说了算，题出好了用内网邮箱发给我就行，邮箱地址OA里有。”韩特转过头，只留给蒲锐一个侧脸，浑身散发出“我很忙，慢走不送”的讯息。
　　蒲锐心里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用力抠着笔记本的软皮才克制住抬腿就走的冲动，咬着牙把“谢了”说完。
　　回到办公室，蒲锐立刻打开电脑，翻出了近五年的全国高中数学竞赛真题，又找孙兴波要了好几套以前的招生考试卷子和几大本辅导书。把一摞资料往桌子上一拍，蒲锐决定化愤怒为动力，好好出一套卷子，多抢几个好学生过来，杀一杀那个韩特的嚣张气焰。

　　手表第四次发出久坐提示，蒲锐抬手看了看时间。一不小心投入过度，搞到了快10点，办公室早就只剩下蒲锐一个活物。蒲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肚子也跟着非常应景地“咕咕”叫了两声。
　　“才第二天上班就这样废寝忘食，不愧是我！”蒲锐在心里自嘲了一句，随手打开手机微信看着未读消息。列表最上边是高二数学组的群，系统显示未读消息99+。蒲锐点开聊天框，从头开始看聊天记录。一开始大家还在讨论教学进度的正经事儿，直到二十分钟前。师哥转发了学校食堂公众号的链接——“喜迎校庆90周年，全球美食展盛大开启！”。
　　蒲锐没忍住好奇心，点开了文章，可往下滑了没两下肠子都悔青了。牛肉汉堡、军舰寿司、部队火锅、德国烤肠……蒲锐只看了几张美食图，胃部的存在感竟前所未有地强烈。
　　“深夜放毒的都该拉出去饿上三天三夜，就算是亲师哥也没用！”蒲锐毫不犹豫地加入讨伐数学组组长的大军中。
　　本来蒲锐是打算跳过晚饭，直接回家睡觉。可被师哥这么一搅和，他要是不吃这顿宵夜，今晚百分之八百睡不成觉。蒲锐直奔车场取了车，在晚风里开着美食小雷达寻找可供觅食的店面。
　　蒲锐对外总形容自己是个糙老爷们，随便怎么样都能活，但事实上，他对饮食卫生的要求近乎苛刻，胡同里那些有名的小脏店，他从来都是敬谢不敏。B师大东门外是一条有名的串街，有一家开在公厕门口的大排档更是远近驰名。但蒲锐就是禁住了各色群体的威逼利诱，八年里一次都没有在那家店吃过饭。
　　眼看还有一个路口就到宿舍楼下了，蒲锐终于找到一家令他满意的店。兰州拉面，全国连锁，现煮现买，口碑有保证。他在门外观察了一下店面环境，这么晚了，那家店里还有不少人在吃饭，好几个服务员穿梭在食客中间，卫生工作也算做得细致到位。
　　蒲锐停好车，进了店里，到前台点了一份拉条子，两串烤羊肉串，外加一听汽水。他拿着送餐的号码牌，找了一张靠墙的双人桌坐下。微信上的未读消息还没看完，拉条子就上了桌，蒲锐赶忙取了双筷子，夹了一大口送进嘴里。看那架势，好像因为深夜放毒被饿了三天三夜的人是他。
　　吃了第一口，因为好吃程度远超预期，蒲锐的大眼睛又瞪大了一圈，但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
　　“这有人吗，能不能拼个桌？”
　　蒲锐连头都懒得抬，直接摆了摆手，请问话的人自便。本来他很排斥和陌生人拼桌，但谁让这家店的东西太好吃了，拼个桌又能怎么样呢？
　　血液都流到胃里了，大脑因为缺血而不知逻辑为何物。
　　问话人得到无声的回应，拉开椅子坐下了。
　　“擦擦吧，吃一脸。”
　　“唔？”蒲锐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对面的人是跟自己搭话。他把视线从拉条子转移到对面，差点一口面喷那人一脸。
　　“咳，咳，我去……怎么是你？！”蒲锐咳得脸都红了，还有一滴眼泪顺着他有点下垂的眼角流了下来。
　　“没位置了，还是你同意我坐这儿的。”韩特推了推眼镜，习惯性地答非所问。
　　蒲锐鼓着腮帮子，瞪着韩特和他手里的餐巾纸，一时语塞。
　　“我帮你？” 韩特抖了抖手里的餐巾纸。
　　“不用了！”蒲锐一把抢过餐巾纸，胡乱在嘴边抹了抹。
　　“那个……昨天早上的事儿，还没正式跟你……”
　　蒲锐赶紧伸出尔康手，阻止韩特继续说下去。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刚把这段忘了，又被你翻出来尴尬了一回。都是男的，看就看了，也不能怎么着。”
　　“话也不能这么说，看在波哥的份上，不能白让你吃亏。”
　　“啊？关我师哥什么事儿？”蒲锐一脸迷茫，而且三番两次被打断进食，他的耐心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没什么。下次我再请你来这家吃饭吧，就当赔罪了。”
　　正好这时候蒲锐点的羊肉串上来了，蒲锐撸着串，含含糊糊地说：“我就值一碗拉面吗？！怎么着不得一顿烤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