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无穷解》肖业

3、找不到北 这个学校果

　　看着手上的那张纸，蒲锐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四五种情绪转换。
　　在前二十五年的人生里，父母和学校都把他保护得很好，他没想到刚踏出校门没两天就接连遭遇社会的毒打，“被陌生人教做人”令学霸的自尊心受到了一万点暴击。虽然在蒲锐看来，最里间的邻居有最大的作案嫌疑，但也不能只凭自己的主观臆测就这样贸贸然地在大早上七点去凿人家的门。权衡了一下利弊，蒲锐咬了咬牙，选择回屋找支笔，赶快把这个该死的数独解出来。
　　动起笔来，蒲锐的心情立刻从海啸余波模式切换为假日海滩模式，数字对蒲锐而言可能有某种魔力，解题的时候他总能做到一秒入定。平心而论，蒲锐能感觉到，留下这张A4纸的人大概只是想搞个恶作剧，选的这道杀手数独题不过中级难度，起不到什么为难人的作用，哪怕是从来没有接触过杀手数独的人，可能花上个把小时也解得出来，更何况是他这种有段位在身的专业选手。
　　蒲锐用了不到五分钟解出了圆圈里的三个数字，分别是2、3和5。他丢下笔，奔出门去挨个尝试这三个数字的排列组合。
　　“也不是352，那么下一个就是5、2、3。YES!”蒲锐差一点穷尽所有可能性，在试倒数第二个组合时打开了车后轮的那把黑色密码锁。
　　蒲锐推车下楼的时候，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门。本来都决定让这件事过去了，但想了想又不太甘心。他再一次冲回房间，在那张A4纸上写下几句话，还找出透明胶把它贴到了走廊墙上。
　　“谢谢提醒。要想达到警示目标的话，就找点有难度的问题。”
　　做完这一切，蒲锐终于心满意足地骑上车去了学校。

　　早上的这点小插曲没有消耗太多蒲锐特意预留出的时间，他还是按照计划，比昨天早了半个多小时到学校。推车经过大门传达室的时候，看到还是昨天吼他的保安大爷值班，蒲锐特意放慢了脚步，敲了敲传达室的玻璃，在保安老李抬头的时候，用一个满脸堆笑的欠揍表情和老李挥挥手打了个招呼，然后快步推着车溜了。
　　“哎，那个学生！站住，你怎么没穿校服！”老李推开了传达室留给访客登记用的小窗，又朝蒲锐使出了狮吼功。
　　蒲锐边笑边拐了个弯，到车场停好车，准备先去食堂吃个早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早自习吓唬学生。
　　昨天在食堂吃过两顿饭，蒲锐终于在志骞中学这个“一切以学生为本”的学校里，找到了它对老师和学生一视同仁的证据。教工食堂的伙食可算得上物美价廉，再加上每个月学校补贴的部分，一般等级的吃货可能都不需要在吃饭方面额外花钱。
　　满怀期待的蒲锐来到食堂，因为时间还很充裕，他可以像巡视领地一般，把所有菜色看个遍。以前在B师大，蒲锐被万年不变的早餐菜单凭实力劝退，只在刚入学的第一个月坚持每天去食堂吃早饭。本来他想的是，只要比B师大的食堂好一点，他就很满意了。可是在看到虾饺、香河肉饼、金丝饼、小馄饨、担担面的时候，他还是被结结实实地馋到了。但最后偶像包袱战胜了吃货冲动，蒲锐只拿了三只虾饺、一碗小馄饨、一个素馅饼和一份小菜。
　　虽然还没到早上的用餐高峰，但基本每张桌子上都分散地坐着人。蒲锐还是不太习惯跟陌生人对着干饭，特意绕了一大圈，找到一张没人的桌子坐了下来。其实他更不习惯自己一个人闷头吃饭。回想那些年在B师大的时光，永远都有兄弟们陪着，一个人吃饭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看到那些能偶遇相熟同事一起吃饭的老师们，蒲锐不得不承认，他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些羡慕的。

　　大概是因为早饭吃得太好了，蒲锐有点兴奋，一时兴起抄了个近路，走了教学楼的偏门，而不是走他已经走熟了的教工楼和教学楼之间的连廊。
　　进门后，蒲锐先沿着狭长的走廊走过三间大教室，来到了一处方形的天井，天井一侧是直通房顶的景观墙，墙后面蜿蜒着只容两人通过的观光楼梯。蒲锐环顾左右，视野范围内没看到其他楼梯，他便没有多想，径直踏了观光楼梯。
　　一开始，蒲锐一直在抬头看天井四周的结构，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直到走到缓步台，他才发现脚下楼梯的台阶和围栏居然是透明玻璃。蒲锐回想起跟爸妈出去旅游被骗去走玻璃栈道的经历，全身的力气瞬间从脚底流走。他下意识地抓住旁边的栏杆，差点给对面下楼梯的学生行个大礼。
　　蒲锐向目睹他丢人过程的学生挤出一个假笑，吓得那学生紧贴着另一侧栏杆绕过蒲锐，下去后还不忘频频回头。但蒲锐没有多余的精力在意那个学生的眼光，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做怎么接着上楼的心理建设了。虽然蒲锐所在的地方离地面不到两米，但踩在玻璃上，随时可能掉下去的不安感还是让他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大概做了七八次深呼吸，蒲锐两手扶着栏杆，终于迈出了继续向上的第一步。还好这个时间教学楼没什么人走动，蒲锐可以心无旁骛地克服往下看和跳下去的冲动。
　　走剩下的半层楼梯犹如一步踏过三秋。双脚重新踩上水泥地砖的瞬间，蒲锐甚至想跳起来欢呼一下。他在心里发誓：“这个观景楼梯，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走了。”蒲锐开始在二楼寻找其他更人性更普通的楼梯。昨天上午，蒲锐从教工楼和教学楼之间的连廊穿过来，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了上大课的阶梯教室，因此严重低估了教学楼结构的复杂程度。他围着天井绕了三圈都没有找到其他楼梯，无奈之下，只好拉着一个去接水的学生问路。在好心学生的指引下，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藏在拐角的消防楼梯，到了行政班自习教室所在的四层。但为了找教室，他又把四层转了个遍。最后蒲锐绝望地发现，要找的自习教室就在自己一开始上来的楼梯间旁边，只不过正好在他找教室之旅的反方向。
　　“这个学校果然跟我八字不合！”报到还不到48小时，蒲锐已经得出了这个令人绝望的结论。

　　不过这些曲折的过程更加刺激蒲锐发扬职业精神，他特意对着消防栓的玻璃调整出恰到好处的严肃表情，有意放轻脚步，凑到教室后门玻璃并向里张望。遗憾的是，蒲锐在后门站了快五分钟，期间没有一个学生发现他的存在，他幻想过的那种学生受惊后互相使眼色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大多数孩子都在很乖地上自习。其中有三四个左顾右盼奋笔疾书，八成是在补作业。另外还有两个睡觉的，一个玩手机的，蒲锐都暗暗记下了他们的位置。
　　蒲锐从前门进了教室，这次他终于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打扰大家，我说两件事。”蒲锐刻意停顿了一下，用眼神示意周围的同学把那两个瞌睡虫叫起来。
　　“一是早自习结束前，请大家把昨天的数学作业放到讲台上来。二是明天早自习，我们抽出二十分钟时间选一下班委。班委的组织结构就按照学校的统一要求，班长、团支部书记、学习委员、文体委员、宣传委员各一名。”
　　蒲锐刚才刻意调整的严肃气势保持了不到半分钟，紧接着嘴就快过脑子，说了句：“哦，对了，我还要利用职务之便，顺便选一位课代表。”
　　下面有几个人闻言抿嘴笑了笑。蒲锐看到学生们笑也跟着笑了一下，索性彻底放弃了之前的高冷策略，接着说：“想报名竞选的同学，今天放学前可以到我办公室领申请表。强调一下，必须本人亲自来，不可以代领。数学课代表就不用填申请表了，过来跟我说一下就行。”
　　“还有”，蒲锐不免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陷入了操心老妈子的状态，“我还是要强调一下自习纪律，再发现有同学上自习玩手机，我就要请你跟你的手机骨肉分离了。还有那些睡觉的同学，如果实在太困，我强烈推荐你去走一走观景楼梯。今天是我看到了，就这样了，但如果是被王主任抓到，后果你们懂的。好了，继续自习吧，想交数学作业的同学现在就可以交了。”
　　说完这一串狠话，蒲锐一屁股坐到讲台后的椅子上，用他那双堪比旺仔牛奶瓶罐上的大眼睛来回扫视屋内的学生。好在有几个学生马上很听话地交了数学作业，让蒲锐有了正经事做。他从讲台的笔筒上拿出一支红笔，直接批改起了作业。
　　先交作业的几个学生在座位上面面相觑，现场批改作业确实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心情随着蒲锐的笔锋上下起伏。其他学生大概是不想被蒲锐用那双大眼睛扫视到，也陆续把作业交了上来。到早自习结束的时候，除了最后一两分钟交上来的那五六本，先交的作业都被蒲锐批改好了。
　　蒲锐看着第一排最先交作业的女生说：“康岚，麻烦你把这些作业给同学们发下去吧。”
　　梳着清爽高马尾的女生点了点头，只前后转了两圈就利落地把一摞作业本发完了。
　　蒲锐昨天下午在办公室百无聊赖，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他在办公系统里找到了上学期的学生成绩单，详细比对了自己班学生的成绩排名。让他意外的是，自己带的班里还真有几个好学生，四个人进了年级前五十名，而且他们班的第一名康岚还是全年级第十六名。
　　他又重点看了康岚在高一时期的全部四次大考成绩，她的水平足够调去师哥带的实验班了。她没去的原因，恐怕还需要深入了解一下。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个职业生涯的开局还是很令蒲锐欣喜的，就像在新手大礼包里开出了一个S级神装，游戏体验直接拉升了一大截。

　　早自习结束，蒲锐跟着学生们出了教室，目送他们去上第一节课。然后又仔仔细细地走了一遍四楼到二楼的地形，确保明天不会在找教室这件事上多花时间。穿过连廊的时候，蒲锐的智能手表震了起来，他看了眼一眼手表上的来电显示，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拿出手机接通了来电。
　　“喂，您好。”蒲锐的声音冷冰冰的，礼貌又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