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彩》将耆

5、第 5 章

　　大当家就三件最重要的事请王先生卜了卦，心里有底，中饭前走了，带走了赵宇。
　　李月娥听到一帮匪吵吵闹闹地走了，立刻背着女儿带着儿子到缺口前，隔着用树枝新编的栅栏问送客回转的王先生：“先生煮饭没有？我这儿煮了红烧兔丁、凉拌茄子，我分一半过来？”
　　王先生：“兔丁？”
　　李月娥立马意识到，她一不小心在王先生面前暴露了内心所想。一时不知怎么应对。
　　小松不知情，笑眯眯地炫耀：“兔丁可好吃了，那酱我也帮忙晾晒过。”
　　赵明珠发现小松在唱独角戏，就好奇地睁开眼睛打量。果然发现有异常，王先生看向李月娥的目光别有意味。赵明珠疑惑，兔丁怎么了？总不成是因为兔兔辣么可爱吧。
　　王先生还是开口了：“小松听着。《礼记·丧服小记》有云……”
　　但李月娥竟然敢插嘴：“先生容禀：这是乱世！”
　　乱世跟兔丁又有什么关系。赵明珠不懂，但看得出李月娥竟然胆儿肥了，敢挺直腰杆跟王先生针锋相对。
　　而王先生与李月娥对峙片刻，一声哂笑，长叹：“也是，这本就是礼崩乐坏的乱世。野兽还在门外逡巡，一天一夜下来，谁都不敢提什么找回老太太尸骨。有一身衣服遮蔽已经上上大吉，还求什么斩衰齐衰。吃饱尚且是奢望，还想吃素？是我强求了。”
　　李月娥忙赔礼：“先生，我并无责难的意思。若只是我自己，什么都好说。可孩子们还小。若不能有什么吃什么，我怕他们过不了冬。”
　　原来是要为死去的婆婆守孝吃素，不能吃荤兔丁。赵明珠这才听明白，古代规矩真多。这可不行，尤其便宜娘更不能吃素，否则她吃的奶会没营养。赵明珠目视王先生，一脸严肃地用力一声“嗷”，这事她必须表明坚决的反对态度。
　　反而旁边的小松听得半懂不懂，仰着脸只看到两个大人神色很沉重。
　　好在赵明珠的一声嗷给两个大人递了台阶，王先生又是一哂，“小家伙一听不能吃兔丁，跟我闹呢。”
　　李月娥忙陪笑道：“她要是这也懂，那真是成精了。先生稍候，我和小松很快搬饭菜过来。”
　　王先生洒脱地道：“天冷，别搬来搬去啦……”
　　李月娥会意，忙道：“可不，搬来搬去冷了饭菜，吃下去肚子不舒服。小松，快请先生去堂屋坐，娘收拾饭桌。”
　　小松有模有样地抱拳：“先生请。”
　　王先生没说什么，拱拱手，跨过刚开辟出来的简易门，跟小松去堂屋。
　　赵明珠在李月娥背上，跟着李月娥跑来跑去，一路心想，这两个大人都避而不谈那婆婆，李月娥这么做可以理解，王先生也避而不谈，可见王先生对婆婆的出事心里有猜测。更不用说，左邻右舍没一个上门吊唁的。要说，乱世里，大家心底的尺度还真大。
　　李月娥收拾好饭桌，与小松一起站王先生身后，请王先生用饭。
　　王先生左看右看，笑道：“你们这样子，我以后不敢来蹭饭了。快坐，一起吃。”
　　小松看娘，李月娥忙笑着拉儿子一起坐下：“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想说。先生年事已高，一个人住不方便。论理，有事弟子服其老，我和小松都希望能侍奉先生。虽然眼下各方面条件简陋，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洗衣做饭洒扫除尘我们可以胜任。请先生允我。”
　　王先生显然热爱兔丁，筷子飞舞，一块接着一块。闻言百忙之中空出一张嘴来道：“这倒不必，我看书之余多动动，如今手脚反倒硬朗不少。”
　　李月娥笑道：“听小松说，先生做饭不是糊锅就是夹生，平常抛费不少。不如让我接手先生的灶间，这些原本的抛费就接济我们娘仨了吧。”
　　王先生：“你们现在又不是吃不饱。行吧，我自己做的饭是真不能吃，以后就请你管饭吧。不过有言在先，我吃什么，你们也吃什么，你不是我的佣人。反之，你有好东西，也别落下我。”
　　李月娥开心地起身敛衽一拜：“是，就这么定了。”
　　王先生也松口气，以后终于不用吃自己煮的猪食了。“适才大当家搬来不少吃食，等下饭后我们去搬来你这儿。”
　　李月娥指指屋顶：“我这房子简陋，老鼠上梁下架畅行无阻，那些风肉挂我房梁上跟放老鼠嘴边没什么两样。还是放您哪儿，要用了再去拿。米面倒是都可以拿过来，有地方存放。”
　　王先生看看粗糙的梁柱，有些连树皮都没剥，果然非常方便老鼠落脚。不禁感慨：“都是学问。”
　　王先生这时候严肃起来：“小松。”
　　小松忙搁下筷子应声而起，垂手听训。
　　王先生：“等下我跟你娘议论的事，你不管听不听得懂，你能记住多少就记住多少，以后要经常翻出来想想为什么。”
　　小松：“是，先生。”
　　王先生让小松坐下，鬼使神差地扭头看一眼旁边摇篮里的小家伙，果然逮住小家伙炯炯有神看着他的小眼神。王先生不禁失笑：“果然是成精了，似乎真能听懂我们说话。”
　　赵明珠“嗷”一声，那当然。
　　李月娥最爱听这样的话了，眉开眼笑地道：“她是我的掌上明珠，我打算给她起名叫明珠。先生您看行不行？”
　　王先生：“好名字。”
　　李月娥俯身对赵明珠道：“那我们以后叫明珠了哦。”
　　赵明珠都忘了“嗷”，有点玄幻啊，这也太巧了，那么多的字，这便宜老娘居然给她挑中“明珠”二字，这概率，只能说，玄。
　　王先生笑道：“还是小。我们言归正传吧。你刚才也听到大当家说的沿途见闻了吧？”
　　赵明珠低下声音：“听到了。干戈未肯息，百里无人烟。”她微微拿筷子指指山寨的方向，“那么大的山寨，靠炼铁卖兵器和吸周围的血存活，如今周围无人烟了，他们吃什么？”
　　王先生也压低声音：“山寨的收入有仨，最大宗的是采矿炼铁锻造兵器。只是现在据说兵器生意也每况愈下……”
　　赵明珠心说：有铁矿啊，工业发展的基础啊。
　　王先生：“其次是正常年代没人要吃的苦盐。现在更卖不出去……”
　　赵明珠惊了：宝地啊，氯碱工业是化工的基础啊。
　　王先生：“最后当然是劫掠四方了。现在遍地荒无人烟，他劫谁去。”
　　赵明珠不禁想到她的山匪便宜爹，默默念叨：英雄不论出身。
　　王先生：“百里无人烟，这回他们出门顺便想拉回来几个壮丁充实山寨也没拉到。”
　　李月娥越听越变色：“也就是说，劫不到粮，也筹不足买粮的钱。那怎么办？”
　　王先生：“三条路：一，跟其他山寨屯堡火拼，抢粮。火拼一定会有死伤减员，又无法拉到壮丁补充，这山寨的规模会越来越小；二，种粮和打猎。已经在打猎了，可见大当家也已经意识到问题严重。但种粮还是算了，抢惯了的人没耐心土里刨食；三，克扣寨里最底层的口粮，甚至杀一批无关紧要的人。依大当家的脾性，他很快会动手，可以省下一冬的口粮。”
　　王先生说到这儿，戛然而止，让李月娥自己领会。
　　李月娥在王先生的注视下，脸色眼见着变得煞白：“我们娘儿三个……正好……正好……”
　　李月娥毫不犹豫离座朝王先生跪下：“先生救我们。”
　　王先生拉都拉不住，忙道：“小松，快扶你娘起来。我们这不是正商量吗？李氏你快起来，好好坐着说话。”
　　等见李月娥被小松扶起，王先生松口气，却忽然感觉身边有什么不对劲，侧头一看，发现不对劲的竟然是摇篮里小东西的小眼神，这斜睨他的样子，很不以为然啊。王先生心里一声“嘿”，这小家伙难不成真懂？
　　李月娥焦虑地坐下，抬眼却发现王先生在与她女儿明珠大眼瞪小眼。一时觉得王先生有点儿儿戏了，可又不敢吱声打断。
　　王先生特意放慢语速，字字清晰地问：“你可是不满意我的说法？”
　　赵明珠只烦闷自己还不能开口说话，这种复杂的回答哪里能用几声嗷打发的，她憋闷得别开脸去睡觉，不搭理。
　　王先生心里更是好大一个疑问，可现在小东西不理他，他只好扭头看向小松。小松脸上才是正常小孩的表情，一脸写满不懂，但又睁大眼睛唯恐漏听一个字。
　　李月娥眼巴巴地看着王先生，看得王先生都有了压力。王先生只好道：“小明珠似乎在不满我没把话说全呢。”
　　李月娥不解。
　　王先生：“其实还有第四条路。这天下，除了我们周围这些割据山头，抢占要塞的地方豪强，还有几家势力割据的地域更广，借地势之利，稳占几个府的都有，已隐隐有立国之势。他们因麾下相对安定，民众得以安心耕种，流民纷纷潜往投奔。他们有稳定出产的粮，更有源源不断的壮丁。此消彼长，再加上大青山有铁有盐是块力量渐渐削弱的大肥肉，谁都想啃下。对于大青山那帮人来说，瞅准一下投靠，是保命的唯一途径。可是……唉。”
　　李月娥恍然大悟：“可是做惯鸡头的哪里肯做凤尾。整个大青山，大约最不愿意去投靠的就是大当家。”
　　王先生：“对，所以我今天提都不跟他提。但他想到过吗？一定已经想到了。他手下几个得力干将也一定想到了。他不愿，他手下可不能容他不愿。等山寨里的日子越来越过不下去，内讧是必然。”
　　李月娥：“内讧也必然是我们这些底层的最先遭殃啊。我们是四顾无路。”
　　赵明珠憋得胸腔快爆炸，怎么会无路可走呢？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种关系她自个儿生死的大事上，她居然无法发表高见。她真是急死了。
　　王先生则是断然地道：“不，你有一条路可以走，找小将军。”
　　李月娥泄气：“我们又不是小将军的什么人。”
　　王先生：“你们有女儿。”
　　李月娥：“他才十六岁，以后多的是人给他生儿育女，要什么没有。”
　　王先生：“但他不可能再有小明珠一样的女儿。”
　　赵明珠愕然转回头看向王先生，这老头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来了？不料，王先生正守株待兔等她看过来，两人目光碰撞，各自了然。王先生还冲她坏坏地一笑。
　　赵明珠给王老头一个“哼”。
　　李月娥看着这一老一小互动，一脸的一言难尽：“可我的小明珠再聪明，也不是儿子。”
　　王先生不以为然地道：“我们让小将军帮忙的也不是多大的事。我这就设法托人联系上小将军，等他下山，你就这么跟他说……”
　　李月娥惊诧：“先生跟我们一起走？大当家除非死到临头，否则绝不可能动先生您。”
　　王先生：“我眼看着他往死路走，难道还要跟他绑一起沉没？听我的，找个地方躲过一年，看形势，很快，明春雪一化差不多有分晓了。”
　　于是王先生仔仔细细教导李月娥该怎么与赵宇说话。
　　赵明珠听着心说这老头子心中有格局，肚子里果然有料。于是她放心了，头一歪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