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彩》将耆

4、第 4 章

　　即使家里死了个人，可一双儿女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李月娥又等了会儿，等儿女睡瓷实了，才悄悄起床，摸黑出门去了灶间。
　　果然，赵宇就在灶间，黑灯瞎火地就着水缸里的冷水吃李月娥特意给他留在灶窝里暖着的饭。他一个人没法在晚间走山路回匪窝，只能回来李月娥这儿过夜。见李月娥进来，赵宇抬眼皮直直地看着她，却不吱声。偷听过婆媳对话，他心里各色。
　　李月娥则是利索地跪倒，真心实意地磕了三个头。
　　赵宇看着她磕头，一句话都不说。
　　李月娥磕完三个头，继续跪着。“我谢你，是谢你费心制造野兽拖走人的现场。我早在第一次被她陷害的时候就想杀她，可我没本事，做不到杀了她之后还能撇清自己，尤其是在儿子面前撇清自己，只能一直忍着。我谢你再次救了我。”
　　赵宇：“我不要你的谢，我只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女儿，是不是我的骨血。”
　　李月娥：“这不是明摆的吗？”
　　赵宇逼视李月娥：“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李月娥：“我女儿是你的亲骨血！”
　　赵宇的双眼仿佛能夜视，盯了李月娥好久，才一声“行”。赵宇的冷静有些不符合他的年龄，“你起来，坐着说话。”
　　李月娥扶着旁边的凳子才能起身。她这一天本就没出月子，又迭逢变故，浑身酸痛不堪。可一双儿女的生存还指着她，她只能咬牙硬撑着。
　　李月娥屁股才沾凳子，还带着喘，就迫不及待地问：“小将军明天一早真的又要出发？”
　　赵宇漫不经心地“嗤”一笑：“要出去，但不是明天。”
　　李月娥恍然大悟：“小将军说明天走，是引蛇出洞。小将军算无异策，今天引出的是两条蛇。一条果真肆无忌惮地吐露杀你女儿的心，被你杀了；顺便，另一条被你摸透底细。小将军有此算计，想必以往打胜仗靠的不仅是天生神力，更靠的是运筹帷幄。难怪年纪轻轻，已经是大当家手下十大太保之一。“
　　赵宇听着反而有些尴尬，避开了脸。“明早大当家会下山找王先生算卦，我偷偷出去与大当家汇合。给奶山羊吃的草，你早早准备起来，要吃一冬。”
　　李月娥：“我知道了。这只羊不仅要安全在我家过冬，喂饱我们的女儿，还得让它养好身体，等开春再怀上一胎，半年之后又可以产奶。”
　　赵宇点点头，不再说。显然李月娥全懂，甚至比他想得周全。
　　李月娥：“小将军如果不忌讳，我婆婆的床上一应被褥俱全……”
　　赵宇：“我自己过去。你去睡吧。”
　　李月娥有些艰难地起身，又行了个礼：“那我走了。”
　　赵宇没说，但等李月娥转身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来，问：“听你说话，你读过很多书？”
　　李月娥摸着门框一怔，好一会儿才叹：“女子无才便是德，不提了。”
　　赵宇：“你学过兵法吗？引蛇出洞是不是也是兵法？”
　　李月娥：“我以前学的……全是逼死自己的条框，唯独没学兵法。隔壁王先生才是一身真才实学。光是从他手里借几本书看过，听他几句指点，整个人就能焕然一新。可惜你们大当家只惦记让他算卦。”
　　赵宇有些理解不能，他这辈子野生放养，就没见识过王先生这样的读书人。不，这块战乱的土地摆不下读书人的一张书桌，他压根儿连寻常识字识算的人都没见过几个。
　　赵宇：“以前没见过你读书。”
　　李月娥：“我混成这样，没脸提那些。”
　　赵宇：“会算账吗？”
　　李月娥：“会。”
　　赵宇：“我们山上管库房的老孙是打小跟着大当家出道的，大当家信他，他对大当家也忠心，可就是识字少，算账乱，库房管得一塌糊涂。库房里的东西要么是存久了烂掉了，要么是想要用的时候，才发觉早已经用掉了，可又不记得用到哪儿去了。要不我跟大当家说说，让你去管。你也好有口饭吃。”
　　李月娥略犹豫了一下，走回来关上门，轻而清晰地道：“库房油水多，越乱的库房，油水越多，尤其是你们那种存铁存兵器的库房。你说老孙是真没本事管还是假装没本事管？若是假装没本事，这么多的油水，老孙一个人没资格也没本事独吞，你说谁是老孙的帮手？又有多少帮手与老孙一起瓜分油水？”
　　赵宇一点就通，越听越忍不住，最终还是拍了大腿。“这都是读书读来的？我要是现跟着王先生读书……”
　　李月娥摇头，但一摇头就发现头晕站不住，两手不由得乱抓。
　　赵宇忙跳起来扶住：“算了，你先去睡。”
　　李月娥默了半天才缓过神来：“这件事得先说完，免得来不及。你们大当家已经认定王先生是高人，他重视王先生，需要王先生的指点辅助。你这时候自己找上王先生，你们大当家会怎么想。”
　　赵宇不由自主地跟着重复：“会怎么想？”
　　李月娥：“他怎么想，取决于他的为人。他平时是打压能人，还是提携能人，还是有的放矢地既打压又提携，或者提携是挖坑，打压是目的。眼下就有一件事可供你观察思考，他找王先生说话请教的时候，让不让你们这几个心腹在场旁听学习。”
　　赵宇不笨，他只是年轻，缺的是阅历，是能人的点拨。他不断地被点醒，不断地点头，对李月娥的态度也不由越来越和缓。“行，你先去睡。明天我跟你说。”
　　李月娥这才走了，并不客气。
　　而赵宇，人生第一次全神贯注地考虑起打仗杀人之外的琐碎事情。

　　第二天一早，太阳已经晒亮了院子，大青山的大当家就带着几个亲信敲开王先生家的门。是真的敲，虽然敲门的太保手脚没轻重，敲得重了点儿。跟随的亲信中就有赵宇。王先生开门迎一行进来，有意无意地瞥赵宇一眼，就若无其事地与大当家寒暄上了。
　　听到墙那边的动静，这边李月娥就抱了女儿出来晒太阳。小松今天没法去王先生那儿，就端出沙盘，默默练字。
　　那边，王先生一脸君子之交的淡然：“大当家前阵子亲自押送兵器去襄阳，一路可顺利？”
　　大当家一口大烟嗓：“顺利，这一路几乎看不到人。我们只要绕开几个有名的屯堡，预先递帖子送买路钱过去说好你不犯我，我也不犯你。再就是晚上警醒一点，多砍几棵树多点几堆火赶走野兽。一路屁事没有，早知道不用去那么多人。”
　　墙那边的王先生与墙这边的赵明珠两位大佬都不禁往深里多想了想。
　　大当家见王先生不知为啥捻须思索，就自作主张指派亲信，这个去挑水，那个去劈柴，所有的亲信都被他派出去给王先生干活。
　　大当家以往也这么派活，赵宇一直觉得理所当然。但赵宇昨晚经李月娥指点，这回就咂出点儿味道来了。大当家果然是将大家都支得远远的，不让大家听到他与王先生的谈话。他目光闪了闪，照旧顺从地拿了两只水桶和扁担，去村口深井挑水。
　　王先生等大当家指派完，问道：“这一路，像我们这样的不成规模的聚居点有多少？”
　　大当家：“我就给你两个字，没有。可能在山坳坳里有不少，但我们经过的稍平坦点儿的路两边都没有。有就是据着要塞，建了高高围墙的各路豪强。我本来想这一路随地补充一些给养，或者拉几口壮丁，可一个都没有。一路荒得很，野兽比人多，猎几只野兔狐狸填肚子比抢粮食方便。”
　　赵大佬再见多识广，也目瞪口呆了。
　　王先生默了好久，才叹道：“差不多了，打得差不多了，这是见底了。”
　　大当家：“此话怎讲？”
　　赵明珠默默吐槽，就这等见识，也能做大当家？还此话怎讲，听戏学来的腔调吧。
　　王先生：“打猎容易，谁还跟你去打仗？难怪我说这一年野兽下山越来越多，昨晚天还没暗就叼走一个人……”
　　大当家讪笑：“哈哈，这事怪我，怪我没提前通知你们回避。我想着这不是要过冬了吗，总要多备些皮毛肉食。所以回来路上一路驱赶，什么都驱赶，大概起码有两三大群的狼跟着被我们驱赶过来的野羊过来了，山上这些天正围猎得高兴啊。这会儿的猎物都特别肥，先生看这些野兔野鸡，都油汪汪的。我让他们洗净剥皮，已经风得半干，你再挂几天就成了。狼肉不好吃，只给你拿来一只狼腿。那两张狼皮倒是不错，也还得再晾几天……”
　　大当家在那边细水长流，赵明珠心里思忖，王先生心里所想的是跟嘴上一致的呢，还是拿话搪塞？
　　后来大当家大约说到要紧事，说话声音便压低了，赵明珠又变得无聊了，然后赵明珠忽然意识到，便宜娘似乎安静好一会儿了。赵明珠下意识地张开眼睛看去，见便宜娘果然侧着耳朵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眼睛的机能长全乎了，她目能视物了。于是，赵明珠开开心心地四周张望，不吵不闹。她看见自家的草屋顶，又发现王先生家的屋顶不仅高，而且覆盖的是瓦片。只是瓦片颜色有深有浅，甚至还大小不一，显然是从全村坍塌的房屋收拢过来的。大当家重视，当然给安排最好的。
　　李月娥比赵明珠晚一步收回注意力，当即发现女儿双目有光。她不禁一声“咦”，赵明珠听到声音，回转眼眸，冲便宜娘一笑。李月娥大喜。然后赵明珠发现大事不妙，世界切入到弱智模式，她被好为人师的小哥哥引导着看娘，看哥哥，看花花，看草草，看蚂蚁，小哥哥还对着她做鬼脸学猫叫狗叫……赵明珠只好眼睛一闭，装睡。
　　小松才刚预热便熄火，浑身有力使不出，只能背书。可有些心不在焉，盼着妹妹赶紧醒来让他教导。
　　于是，小松背错了。
　　小松一背错，隔壁的王先生浑身不舒服，又有重要客人在，没法出声指点。这边的赵明珠也不舒服，她听了好几天的《三字经》与《百家姓》，早已倒背如流，听到错就“嗷嗷”的喊，吵得小松没法背下去。
　　小松只好等妹妹静下来，捡回前面背过的继续背下去。接着，他没背错，赵明珠就不嗷，他一背错，赵明珠立刻嗷。
　　王先生与李月娥先后发现了玄机。李月娥目灼灼地兴奋：“嘿，成精了？能听得懂？”
　　王先生实在忍不住，走到墙边回应：“李氏，你也听出不对了？”
　　李月娥抱着女儿也走到墙边：“回先生，是啊，这小东西该不会成精了吧？小松背过几遍的她都记得。”
　　小松在一边深受打击，蔫了。他居然还不如刚出生的妹妹。
　　王先生着急地爬上墙头往下看，见小婴儿哪儿有成精的样子，就在那儿睁着眼睛傻愣愣瞧他。他不过是多看了那么几眼，小东西不耐烦了，闭上眼睛淡定地睡。
　　王先生目光向上，对着小婴儿的娘说话：“以后小松过来读书，你让她也跟着来。不管她听没听懂，先把文章背出来，就省了起码三年的启蒙。”
　　李月娥将信将疑：“会不会揠苗助长？”
　　王先生：“不用担心，我不会强求。她只要跟着来，爱听听，听到多少算多少。不爱听，只管睡她的。”
　　李月娥：“可小家伙一会儿要吃，一会儿要……”
　　王先生截断：“围墙这儿开一道门就是，方便。大当家，请你的手下帮忙，很简单，就这儿扒一道口子，能让一个人通过就行。”
　　李月娥让王先生的雷厉风行惊呆了，张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好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会不会有碍先生的声名？”
　　“不会。”王先生瞄李月娥一眼，小心地下去了。“你们走开些，别让砖头砸了。”
　　那边，大当家更加雷厉风行地指挥大家动手拆墙。
　　大补丁这儿对外的围墙又高又坚实，相比之下两户之间的围墙就弱了点儿，也不过一人高。因此那边一动手，就砸出一个大窟窿。窟窿两头，是还没缓过神来的李月娥，和拿着镐头有些莫名其妙的赵宇。
　　王先生抢先给大当家介绍，让两人的关系在大当家面前过了明路：“呐，小姑娘是这两人的女儿。刚出生的。”
　　“知道，昨天他下山时跟我说过。”大当家招手让李月娥抱人过来。
　　李月娥不敢违抗，抱着孩子走过去让大当家看。
　　大当家看着这眉毛都还没长出来的小东西，将信将疑：“就这……能背书？太小了点儿吧。”
　　王先生讪笑：“或者是我听错？这会儿看着，还真是小。”
　　赵宇拿眼睛问李月娥是怎么回事，李月娥哪敢在大当家面前多说多动，一径乖乖低着头装木桩子。
　　另一个亲信小心地问：“那，这墙还扒不扒？”
　　王先生：“扒！现在野兽多，让小松每天走这缺口来我这儿读书，省得我还得开门接他，我也怕狼就等在我门口。”
　　大当家笑：“行，继续扒。”
　　王先生便拉大当家进去屋里说话。临走时别有意味地给了李月娥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