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彩》将耆

6、第 6 章

　　赵明珠一觉睡饱，神清气爽地躺摇篮里等吃奶。所谓的摇篮，那真的是篮子，是李月娥采本地最常见的柳条手工编的篮子。李月娥毕竟只学过打络子，如今再怎么自学成才也不可能打出一只形神具备的篮子，那篮子的底就不怎么稳。赵明珠心说幸亏她是成年人的灵魂，才能稳稳躺在这篮子里。她要是稍微活泼好动一些，这篮子早侧翻甚至将她覆在篮子底下了。
　　忽然窗外传来赵宇疑惑的一声问：“你在做什么？”
　　背对着赵明珠的李月娥闻言忙扯上衣襟，略带羞恼的道：“你走路怎么没点儿声音。”
　　赵宇不依不饶地：“你一个人拉开衣服在做什么？”
　　李月娥将手里的棉巾扔回热气腾腾的木盆：“还不是你女儿，这小东西也不知哪儿学来的穷讲究，每次吃奶一定要我先拿热水擦这儿，否则宁可饿死也不张嘴。”
　　赵宇才明白自家误会了，讪笑道：“那是，我女儿啊，当然最好最聪明。你继续，别管我。”
　　赵明珠听着满意地笑，这话听着绝对没毛病。
　　赵宇眼珠子无法离开女儿的笑脸：“你让人递话让我下来……”
　　李月娥压低声音：“是的，昨天大当家走后，我去问了王先生。这事儿紧急，我怕昨天就让你下山，大当家见了心中起疑。但若再拖几天，又怕你已经出发，来不及告诉你，耽误大事。”
　　赵宇听了当即坐直了身子，眼睛都顾不得去看赵明珠吃奶。“是大当家问王先生算的卦？”
　　李月娥摇头：“是大当家出去一趟心里担忧，过来问计于王先生。王先生从大当家的言语里推测出天下大势将变，我一听不好，想让你早做打算。王先生吃了我一顿兔肉，抹不开面子，就跟我讲了山寨眼下的困境，天下的大势，还有山寨里的人该如何做才能求一条活路。如果你没兴趣听，就当只是下山来看一趟女儿。”
　　赵宇：“你讲。”
　　李月娥：“好，我先说山寨当下的困境……”
　　李月娥将王先生总结的三条说出来。
　　赵宇听得脸色越来越黑。他现在只管打仗，不参与管理山寨。但他好歹是个中号头目，手底下管着百多号人，都是管，平时分配利益时各人都什么样的心思，他都看得明白。触类旁通，他心里清楚王先生归纳总结得一点不错，极端严重的危机就在眼前。
　　赵宇直着眼睛想了会儿：“那岂不是全无活路？不过……”
　　但赵宇停在这儿，没再说下去。
　　李月娥到底是比赵宇大，一眼看出赵宇的顾虑，她悠悠地道：“小将军，你有活路，我们娘仨也才有活路。我们是一起寻找活路，这一点上，你可以相信我。你有话尽管跟我说。”
　　赵宇还是想了想，才点头：“你这是实在话。不过我若是连自己的嘴都管不住，就更不能指望你帮我保密了。”
　　李月娥着急：“可现在……”
　　赵明珠立马挪开脸，飞快咽下一口奶，空出嘴巴冲李月娥一声“嗷”。提示李月娥现在不是计较一人计短两人计长的时候，赵宇的顾虑没错。
　　李月娥被女儿打断，疑惑地道：“才吃没几口啊，吃饱了？”
　　赵明珠又严正地“嗷”一声，再看一眼赵宇，才又继续吃奶。
　　这一打断，截断了李月娥话赶话一气呵成的势，她顺势便不再要求，转了话题：“那我继续说下去。我也以为全无活路，但王先生让我把目光放远一些，远处，比如你刚去过的襄阳，有人割据的地盘据说有几个府城之多。”
　　赵宇一拍大腿：“我明白王先生的意思了。但你要明白，我如果带几个兄弟偷偷离开大青山，投靠过去，人家倒是一定会收我，可你知道他们会怎么看我？不义！”
　　李月娥眼睛一亮：“王先生与你说的一样。他还说，你要是被打上不仁不义这四个字，你这辈子都不会被人重用。所以他让我务必再三叮嘱你，千万不要考虑私自脱逃，没名没份地去投靠大势力，即使他们派人来离间，私下来延请也不行。”
　　赵宇：“王先生果然是王先生，难怪大当家看重他。”
　　李月娥：“所以说，你刚才隐瞒不说的，就是有人早已联络过你？该不会就是送兵器去襄阳那阵子？也是，小将军天生神力，又是年轻有为，谁能看不出小将军的潜力。”
　　赵宇：“你别瞎说，会害我送命。你喂女儿……哎，你识字，你想没想过女儿的名字？”
　　李月娥：“正要跟你说，女儿是我们的掌上明珠，那就叫‘明珠’好不好？王先生昨天听了也说好。”
　　赵宇起身：“既然王先生也说好，那就定了。赵明珠，我女儿叫赵明珠。”
　　赵明珠只好又挪开嘴，应了一声：“嗷。”
　　赵宇一愣：“明珠真听得懂我说话？每一声‘嗷’都落在点上。昨儿回去路上，大当家取笑王先生差点儿误会我们明珠能背书，还说王先生求财心切，人都求迷糊了。难道不是误会？”
　　李月娥：“大当家不识字，王先生和我却是听得明白。小松背书只要一背错，我们明珠就‘嗷’一声，每一声都没落错。若是只‘嗷’一声，或许还是凑巧，可三五次呢，那就绝不是凑巧了。我们猜测必定是小松每天背书被我们明珠记住了，她即使还不能说话，却知道对错。王先生说这孩子绝顶聪明，以后不可限量。所以他在大当家面前故意装作误会，以免我们的女儿被大当家觊觎。”
　　赵宇听得眉开眼笑，更是越发觉得女儿的笑是得意的笑，他女儿听得懂他们的话，在用笑容呼应呢。他一颗心酥酥的软软的，都不知怎么喜欢才好。可忽然心头一紧，皱起眉头想了会儿，竟是认真地对着吃奶的女儿道：“明珠，你以后要当心，别人在的时候，你千万别露出聪明的样子，知道吗？大当家这个人，看到好的，要么抢过来，要么杀掉，到时候你爹也护不住你。听到了吗？听懂了，说一声。”
　　赵明珠侧目看了一眼认真的便宜爹，忙挪开嘴，应了一声“嗷”。
　　赵宇见女儿果真应他，更愁了，对李月娥道：“你以后看着点儿明珠，别人在的时候，你别让她显山露水。”
　　李月娥：“知道了。我们继续说？”
　　赵宇：“你喂奶，我去找王先生谈，我的事情我自己最清楚。”
　　赵宇说完就走了，完全不顾李月娥的意见。赵明珠看着心说，毕竟不是正头夫妻，赵宇心里是看不起李月娥的。

　　赵宇悄悄穿过自己也有份动手砸出来的墙洞，到了王先生家的院子。屋里面王先生念一句，小松跟一句，正念得欢。赵宇就没动弹，背手站着等。直到王先生最后一拍桌子，断喝一声“浩然正气”，念书声才完。
　　王先生在里面早已看见了赵宇，却不理。此时才低声跟小松道：“你悄悄请他进来，然后你回家去。”
　　小松应了是，一脸复杂地出去了。他虽然还小，却也大约明白娘与这个小将军的关系有些复杂，他不大愿意面对小将军，可他躲不过。
　　小松端着脸过去，轻声跟赵宇说：“先生请小将军进去。”
　　赵宇以前一直希望有个小松一样能聪明到被王先生青睐的儿子，现在他发现他亲生女儿竟然比小松更聪明，他心里得意啊，因此忍不住地笑对小松，虽然依旧没跟小松应答，可态度太可亲，小松看着怕怕，说完就赶紧走。
　　赵宇不在意，整理整理衣服，进去王先生的房间。要说以前，他对王先生是敬畏有加，更不敢绕过大当家死自接触王先生。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个聪明绝顶的女儿，依王先生爱才惜才的德性，王先生一定一早就圈定了他女儿，那么王先生必然得给他这个明珠的亲爹三分颜色。他不用担心在王先生面前吃排头，也不用担心被王先生捅到大当家面前去了。
　　但赵宇进去，还是恭谨地一揖到地，轻声道：“赵宇，请先生教诲。”
　　王先生也很直接：“你找我教诲什么？”
　　赵宇一愣，没想到王先生这么直接。他不得不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依然拱着手道：“方才在李氏那儿说到，山寨面临绝境。不走，死；走，背上不义的声名，一辈子抬不起头。我想天无绝人之路，请王先生教我。”
　　王先生满意赵宇的态度，捻须道：“对于你，走，无论是现在走，还是内讧之后走，甚至是被攻打之后溃逃，都是逃不过背叛大当家的名声。尤其是你们几个从小被大当家收养的太保，在外人眼里，你们跟大当家儿子无异，除非大当家投降，否则你们只能跟着大当家战死。是不是？”
　　赵宇：“是。但能活着谁想死。尤其是，死得不值。”
　　王先生点头：“为他一己私欲，拿那么多人的命去填，确实不行。不过你想过没有，不义之上还有大义。”
　　赵宇不明：“不懂。”
　　王先生道：“我们的一切苦难，始于西蛮入侵中原。虽然三十年后北蛮后来居上，取西蛮而代之，但我们说起来最恨的，依然还是西蛮。如今，义军已挺进到两淮一带，正拼死驱逐北蛮。可我们最恨的西蛮残余却趁中原溃乱，小股小股地偷偷潜回，蚕食我们荒芜的土地。大当家决定派你们劫掠那些小股西蛮，是好事，但立意不深，最终依然洗不脱山寨匪气。你如果有心，不是劫掠几票就走，而是带领弟兄遍地游击，主动寻找小股西蛮残余，分而割之……”
　　赵宇到底是年轻，只能听个半懂。
　　王先生见赵宇的脸上写满懵懂，只得道：“你能在这儿呆多久？”
　　赵宇：“我借口来帮李氏找她婆婆的尸骨，午时与路过一队狩猎的一起回去。”
　　王先生：“好，长话短说，你只要杀西蛮成名，你就将大义握在手心里了，你这大义叫做‘家国大义’，全天下人都得敬你一个义士。到那时候，大当家做什么决定都影响不到你，你即使拒绝大当家的召回，只顾在外面杀西蛮，全天下人也只会说大当家没有家国大义，只配做一个匪首。以后，不管中原是谁坐上皇位，都得给你在朝廷留一个不错的位置。而且你这是以不变应万变，比投靠谁却可能靠山山倒要强得多。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赵宇大致听明白了：“明白了，多谢先生替我出这么好的主意。只是……惭愧，西蛮人并不好打。他们即使已经被北蛮打得溃不成军，可留下的残余，个人战斗力依然很强。”
　　王先生：“对的，你这么说才对。你要是跟我拍胸脯，下保证，我反而不敢信你。我们时间不多，我跟你说说对付并未集结起来的西蛮小股势力，历史上最知名也最有成效的战术。说的是汉武年间，冠军候霍去病……”
　　王先生接下来详细阐述历史记载霍去病如何击穿匈奴，分析要点一二三四；然后结合当今西蛮现状，与虽然年轻但作战经验丰富的赵宇讨论对付西蛮行之有效的战术。
　　赵宇至此才明白为什么李月娥说大当家请王先生占卜算卦是大材小用，他没想到王先生竟然还能指导他行军打仗。赵宇心服口服地拜倒在王先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