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彩》将耆

3、第 3 章

　　日头西斜，灶间越来越暗，可李月娥的笑脸能焕发光彩。她生小松时月子里落下的腰痛病此刻神奇地消失不见，她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有条不紊地闷上一锅杂豆饭，她还细心把泡发的黄豆都砸烂了，方便四岁的儿子小松嚼食。
　　只是饭才烧到一半，隔壁传来小松的喊叫：“祖母，我读完书啦，我要回家。”
　　李月娥忙将火堆压一压，免得没人看着火太旺，饭烧过了头。她背着女儿钻出灶间的门，抬头即见儿子小松与王先生趴在两家相邻的墙头。
　　王先生很文雅地解释：“刚才听见外面有野兽经过，是以我不敢让小松走大门回家，怕刚才的野兽还没走。你且搬把梯子过来，接小松逾墙吧。”
　　李月娥很平常地道：“啊，又有野兽下山？我在灶间砸黄豆，都没听见。王先生稍候，我这就搬梯子过来。嗳，怎么好意思，让您这把年纪扶小松上墙。您悠着点儿啊，我很快的。”
　　李月娥忙忙碌碌地边说边去另一边围墙搬梯子。梯子是木制的，虽然简陋，却很重。李月娥一搬就知道坏事，她现在的身体吃不消。只好将梯子倾斜了，慢慢拖过去。她对着不得不久候的王先生一脸歉意。
　　王先生见此，又扫了扫毫无动静的几扇房门，一张脸沉了下来，冷声道：“你生了孩子后还没休息好，能行？还是请小松祖母来搭把手吧。”
　　李月娥使力终于将梯子靠上墙，喘了好几口粗气才缓过气来，着急地抬头道：“小松祖母没在王先生家？”
　　王先生一愣，不由得看向刚才听见兽嚎的方向，半晌才道：“小松祖母来我家了？”
　　小松感受到先生浑身的紧张，焦急了：“祖母……”
　　李月娥仿佛急了，“你祖母方才说喊你回家吃饭，她没跟你在一起？”
　　赵明珠心里想，便宜娘倒是好耐心，到这会儿还不叫破。
　　王先生很干脆地道：“你婆婆没来我家。”
　　小松则是用力摇头：“我没见过祖母啊。”
　　李月娥一脸惊呆了，仰着脸对着王先生话都说不出来。
　　王先生老练地道：“别发呆了，你上来，接了小送过去。小松，你别出门，就站在院子里大声喊你祖母回家。李氏，你家院子大，荒地多，你提根棍子，把角角落落都找一遍，恐怕你婆婆还没出门。我在这儿等你们回话。”
　　李月娥慌张地应一声：“哎。”
　　李月娥赶紧背着女儿爬梯子。
　　王先生无奈地看着：“你先把女儿放一放。”
　　李月娥垂眉：“不敢放。”
　　王先生住隔壁，了然，也只能同情地叹声气。“按说，我们这么大声说话，你婆婆如果在后院，应该已经听见，怎么都会应一声。”
　　李月娥终于爬上高处，够到了小松。她面对着王先生为难地道：“今天……有些特殊，婆婆可能不想理我。”
　　王先生再度了然，他也知道赵宇来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抓紧找人，很快天全黑了。你不论看见什么都说一声。要是没找到……再说吧。”
　　李月娥焦急地应了一声，接了小松。小松再小，也是一身骨肉，李月娥给压得腰如针刺一样的疼，一下子当着王先生的面就煞白了脸色。王先生不忍看，可也帮不上忙，只能叹气。
　　小松很想自己来，可四岁的他小短腿哪儿够得着简陋的木梯，只好听李月娥的提示，紧紧抱住娘的脖子，娘仨千难万险地下来，李月娥一落地就软了脚，起不来。这次不是演戏，而是真没了力气。
　　王先生不催，叹息着说了句：“以后你们三个可怎么过。”这话说出来，几乎是认定小松祖母已死。
　　李月娥背上一个，怀里又紧紧抱一个，脸埋在儿子稚嫩的肩上。她哭不出来，只能这样了。
　　王先生不忍看。
　　赵明珠心说，差不多就行了，还有更要紧的戏要演。眼下当务之急不是该洗清自己吗？她就突兀地“嗷”了一声。
　　李月娥现在脑子里让大事塞得满满的，完全无法领会赵老法师的嗷嗷叫，但她醒悟到身上还背着女儿，近晚风紧，不能再让新生儿跟着她吃西北风。这才放开儿子，两手撑地拼命起身，焦躁地原地转了两圈，还是将女儿放到自己卧室门口的简易摇篮上。这会儿又忽然醒悟过来，眼珠子一转，忙大声吩咐儿子：“小松，你站这儿来，你一边喊祖母回家吃饭，一边千万紧紧看住你妹妹，谁来都不让靠近，谁来你就大声喊娘。”
　　万先生听得两眼一闪，若有所思。这小媳妇是有多提防她的婆婆啊。
　　小松意识到家里出大问题了，他已经急得眼泪打转，听到能帮娘的忙，心里的焦躁情绪不禁释放了一些：“好。”
　　李月娥这才不放心地捡起才不久前婆婆拿来砸门的木棍，转去后院。一路还在不停叮嘱小松看好妹妹。
　　赵明珠暖暖地躺在小被子里心想：还行，也算是反应快的，算是歪打正着。
　　李月娥的行为再次印证王先生的猜测，他趴在墙头捻须不语。
　　不料，很快后院方向就传来李月娥凄惨的尖叫。
　　赵明珠心里“咯噔”一下，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小松都忘了喊祖母，就想拔腿赶去后院。
　　还是王先生在墙那边喊了一句：“小松站住，哪儿都别去。李氏？李氏？”
　　李月娥中气不足地应了声：“嗳，没事。”
　　北风那个吹，北风很快送来后院的答案，塞满前院三个人的鼻子。正是黄鼠狼的臭屁味儿。赵明珠略一思量便明白了，不禁失笑。
　　王先生哭笑不得，“撞黄大仙了？”
　　李月娥这回是真哭了：“嗳，还一窝呢。”
　　王先生道：“你回来吧，别在后院找了。后院要是有动静，黄鼠狼比谁都跑得快。既然一窝黄鼠狼都在，说明人不在后院。”
　　住在大补丁一带的人家都听到动静了，也走出院子先后了解了来由，纷纷长一声短一声地报上消息，小松祖母没去任何一家串门。
　　王先生隔壁的人家敲敲院墙，招呼王先生看过去，也不怕李月娥听见，大声道：“钱家老太看样子是出事了。”
　　王先生：“嗯。”
　　另一家也探出脑袋：“头先听到巷子里有什么野兽在争食，看来是了。”
　　“王家阿叔，刚才野兽声音好像在你家那边，你上墙看看。”
　　王家那边传来说话声：“刚才那动静，还能留下什么渣渣来？等明天天亮，最多能看到些血迹。”
　　大家热闹而残酷地七嘴八舌，完全没人在意钱家剩下的三个老弱妇孺听着这些是如何凄凄惶惶。
　　王先生只得喝一声：“差不多了，小孩子还听着呢。”
　　大家嘿笑，这才压低了嗓门。
　　王先生这才看向钱家。
　　李月娥从后院回来，什么都没说，只紧紧抱着一双儿女。天已经全暗了，月亮却还没上山，整个钱家黑灯瞎火，只能看出黑糊糊的一大团是李月娥母子仨，还有小松茫然的哭声。
　　还是王先生开口：“李氏，抬头，听我几句话。小松也别哭了，听先生讲。”
　　李月娥忙抬头。
　　虽然彼此都看不清对方，但都朝着对方看着。
　　但小松有些刹不住车。只有赵大佬最镇定，可谁都无视婴儿的存在感。
　　李月娥：“王先生，您说，我听着呢。”
　　王先生：“李氏，小松祖母应该是回不来了。”
　　李月娥：“可……”
　　王先生：“听我的，后事可以安排了。”
　　李月娥一愣，略有些不信，这事居然就这么顺利地达成了？她忙道：“可是……是不是再找找？”
　　王先生：“这是乱世。”一切尽在不言中。上哪儿找，谁肯帮忙找。
　　李月娥一默，才道：“是。”
　　王先生：“死者已矣。你要记住，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活着，你活着，你俩孩子才有活路。你先去烧饭吃饱，吃饭皇帝大。吃完，再着手安排后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李月娥本来一直没哭，她哭不出来，恶婆婆死了，而且又不是她动的手，她高兴都来不及。可听了王先生的话，她哭了。这世上，竟然还有给她安排活路的人。
　　王先生没听到李月娥回答，只听到呜咽声。大补丁的其他人家听不清王先生说什么，却听得清李月娥的哭。大家都理所当然地以为李月娥是在为婆婆哭，于是又展开新的一轮议论。
　　王先生不再多说什么，虽然是乱世，他也不好总趴着墙跟隔壁寡妇说话，就慢慢摸黑爬下楼梯。
　　只是落地后，他捻着胡子沉思良久。钱家老太死得太巧，就在赵宇过来的这一天，这怎么都要让心里明白的人多想一想的。但是，正如王先生所言，这是乱世。王先生也就想想，想了之后就打包压在心底。他看不惯钱家老太这没人性的恶婆婆，也看不惯李氏这不讲究的小媳妇，他甚至还有些头痛小松的身世。可乱世逼他不得不为了小松这块眼前唯一够得着的良材美质而包容这一切。要不然，他满肚子的学问难道教其他几家脑袋不比芋艿头多一窍的笨孩子？
　　院墙另一边，李月娥不放心才四岁的儿子一个人烧灶，她硬是押儿子坐旁边小凳上管妹妹，看她做事。没有了婆婆，什么事都要李月娥一个人做，有些忙不过来。可再累，她也乐意。她只觉得生活有了亮色，有了奔头。
　　家里穷得没有油灯蜡烛之类的照明物，照明全靠劈成条的松枝。可又怕烧了草屋顶，李月娥将松枝点燃插在门外。门外的松枝火炬和灶头的火光，很快烧掉了钱家老太在这个家的存在感，便是连小松后来也没再哭，最多也就睡觉时候赖在李月娥身边不肯走，娘仨挤在一张床上，还睡得特暖和，小松特别适应地度过祖母去世后的第一天。
　　赵明珠按理说应该庆幸，最直接最有可能的死亡威胁没了。可她只要一想到这万恶的乱世里，一条命竟然这么轻易就被搞没了，她算是最直观地认识到了乱世的残酷。那帮拿了她那么多好奇心基金的科学家居然犯下那么大的失误，把她发送到这种残酷乱世里，害她才一出生就成天跟死打交道，还不知以后日子要怎么过。大佬也会茫然失措的啊。
　　人生三问，以前赵大佬是站在台上教育别人的。可面对这乱世，赵大佬自己都有些不敢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