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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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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魏贵妃有召,魏姜是很少进宫的。至于单独入宫,更是罕有。
只不过她眼下要做的事,却不是能让沈氏知道的。
魏姜跟着小黄门,满腹心思地走向扶荔宫。
她一心想着不嫁人,却又被爹爹那段话给吓住,一时之间竟没有主意。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最后还是决定照原计划来找姑母。
魏贵妃喜静,扶荔宫虽大,却显得幽深。草木叠嶂,虽有宫女太监来来往往,却没有多余声响。
侍立在门旁的宫女一见魏姜,便露出一个恭谨得体的笑容来:“魏小姐来了,娘娘正等您呢。”
魏姜忙交叠双手,微垂着头,跟着宫女走进去。
入内便听一道清澈如水般的声音:“阿福来了,快过来。”
魏姜微微抬头,正要行礼,坐在主位上的丽人便招手:“过来。自家人行的什么礼?”
魏姜略一福身,向魏贵妃走去,一近前便被拉了手仔细打量:“有段时间未见,这眉眼似乎又长开了些?”
魏姜笑出弯弯的眉眼:“阿娘也说阿福又长高了呢。”
魏贵妃拉着她好一阵寒暄,才将她搂在身边:“你这丫头,寻常也不肯来,突然递了折子,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她噗嗤一笑:“还是白英机灵,说你必是为了你那赐婚而来。”
魏姜呐呐:“是呢,娘娘。”
魏贵妃道:“那日究竟是何情形?大公主回来还好一顿闹腾。”
魏姜无奈,便将那日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魏贵妃原是笑盈盈的,听着听着,那笑意就淡下来,待到最后,那眸子便如寒涧之水,透着冷意。
魏姜看她神情,心中一阵恍惚。
魏贵妃虽说是她的姑母,但其实与魏家并无什么关系。
原是陛下不知出于何意,非要让她与魏其安认个亲,以姐弟相称。
但分明是没有血缘关系,魏贵妃的眉眼与魏其安,其实是十分相像的。
两人都有一双温柔的眼眸,乌澄澄的,总含着笑,专注看人的时候,能让你感到你被珍重地放在他心间。
魏姜便非常想要这样的眉眼。她的眼睛大而圆,总透着一股子娇憨味道。时常让魏姜觉得不够有威严。
此刻她看着魏贵妃的眼睛,思绪翻涌,一会儿想着自己是捡来的,没有和爹爹相似的地方也是常理;一会儿竟又嫉妒魏贵妃,为她虽无魏家血缘却与魏其安相像。
魏姜讲完,殿内便冷寂下来。半晌,魏贵妃展颜,又恢复她那温柔如水的情态。
“阿福,既如此,你此次入宫,又是要与我说什么呢?”
魏姜张了张嘴,又顿住。她绞着手指,颇有些为难。
“怎么了?”魏贵妃很少看她这般,当她是小女儿情态,害羞,又不好笑她,怕她脸皮薄。
魏姜看着她与爹爹相似的眉眼,脱口而出:“我,我不想嫁。”
魏贵妃笑出声来:“阿福,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天底下哪个女人不嫁人?”
“那庵里的师父不就不嫁人么?”
“那师父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魏贵妃问。
魏姜张着嘴,到底说出口:“可是,娘娘,您原也不愿嫁人的。”
魏贵妃沉默下来。
魏姜有点手足无措。她甚至想打自己。不知为何,这段时间以来,她似乎总是凭着冲动,说错了许多话。
“娘娘……对不起……”她低头。
然而魏贵妃并没有怪她,只是长叹口气:“阿福,我没怪你。你说得对,我当年也确实做过这个决定,只是……”
她苦笑一声:“世事难料,命运要让你走到这一步,也是无可奈何。”
“阿福,姑母帮不了你什么。陛下的旨意既出,那是没有可转圜的了。最多,姑母帮你说说情,将婚期延缓一阵子。”
魏贵妃道。
走出扶荔宫,魏姜看着满目金色阳光,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
“小姐?”怀霜原是在扶荔宫外候着,见她不动,不由问了一句。
正此时,有个小宫女走过来,端正地行了礼:“贵人万安。贵人可是武宁侯府的魏小姐?”
魏姜回过神来:“是。”
宫女又一礼:“魏小姐,大公主听说魏小姐进了宫,想邀魏小姐一叙。”
魏姜那日与大公主打了个照面,还不曾说过两句话,便发生了落水事件。
于她而言,她不知大公主对此事的态度,其实是不太想去见她的。
但身为人臣,又怎能忤逆?
那小宫女便带着她和怀霜,左拐右拐的,上了一条小道。
魏姜眉头一挑,停下脚步。
“魏小姐?”小宫女发觉她没跟上,忙回身询问。
“这是要去哪儿?”魏姜问。
小宫女疑惑:“自然是去见大公主。”
“见大公主,可是件见不得人的事?若不然怎么净挑着小道走?”魏姜虽看起来脸嫩,到底掌着府中事,沉着脸的样子虽然看着稚嫩,但自也有令小宫女生畏的气势。
小宫女慌忙垂下头来:“魏小姐,原是因此路较近。大公主在御花园玉液池边等着,奴婢也是怕公主久等。”
魏姜看着她低垂的脖颈:“公主宽厚,想是会体恤我等。你带我走大路便是。”
小宫女还想说什么,到底忍住,低声应喏,带着她们走另一条道。
魏姜见路上偶有宫人往来,另几条岔道上亦有洒扫的宫人,便略有些宽心。
待走到一处,突然脚下一滑,不由惊叫一声,向后仰去。
怀霜机敏,忙上前扶住她,主仆二人手忙脚乱间摔成一团。
“魏小姐!”小宫女慌忙扑上来,“魏小姐,没事吧?”
旁边洒扫的宫人唬得扔了笤帚,跪地磕起头来:“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魏姜摔得倒是不重,只有些受惊罢了。怀霜却拧着眉头。
魏姜看着她发白的小脸:“怀霜,哪里疼?”
略一触碰她的手,便听她倒抽一口凉气,吓得魏姜不敢乱动:“怀霜,我带你去找太医。”
“小姐,我没事。”怀霜忍着疼,完好的一手拉着魏姜的衣袖,“小姐可有摔着哪里?”
“我没事。来,怀霜,先起来。”魏姜便要扶她。
那小宫女赶忙上前,扶住怀霜,哪知一使劲,怀霜便痛呼出声。
竟是连脚也崴了。
小宫女急得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
魏姜道:“我带怀霜去找太医,公主那儿,你便代我回了吧?”
小宫女吓出一身冷汗来:“魏小姐,万万不可。”
她白着一张小脸,脸上尽是慌乱神色:“公主若是没看到魏小姐,一定会打死我的。”
魏姜皱眉:“但怀霜……”
小宫女看着那趴伏在地的洒扫宫人,眼睛一亮:“若不然,便让怀霜姑娘在旁歇息,让她去寻太医来?”她指向洒扫宫人。
魏姜有心不去,见小宫女一脸哀求,又于心不忍。
她思索片刻,转身对那洒扫宫人道:“你拿我这玉佩,去扶荔宫,同贵妃娘娘说一声,请她派个人来接怀霜。”
那宫人见魏姜并未发怒罚她,哪里敢不应,连连点头应喏。魏姜又细细问了她的姓名住所,才放她离去,转头叮嘱怀霜好好歇着。
怀霜虽想跟她同去,到底有心无力,只好靠着假山坐着,目送两人离开。
两人又走了一阵。小宫女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竟一句话也不同她说,只埋着头走。
魏姜心中想着大公主找她的用意,脚步便有些慢了,等回过神来,身前哪还有小宫女的身影?
举目四望,方才还三三两两走过的宫人,也一个影子都不见。
四周假山怪石,不时还有兽吼之声。
魏姜慢慢握紧手,只觉得身上发寒。
她沿着道路又走了几步,眼前密林处突兀地现出一段檐角。
她吞吞口水,并不敢近前。
宫闱之中,若是随意乱闯,出了什么事,听到什么话,那可就难以全身而退了。
魏姜到此刻,如果还猜不出那小宫女是故意的,那也是白活了。
只不过她已万般小心,到底还是百密一疏。
小姑娘悻悻然往假山上一靠。
但愿那洒扫宫人跟那小宫女不是一伙的,但愿姑母能及时发现自己。
她正想着,突然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我这汗血宝马如何?等秋日狩猎,定要让你们都败在我的马蹄子下。”
魏姜慌忙往假山后一躲。闭上眼,默默念叨着:不看不看,不听不听,王八快走。
所幸那声音并未近前,似是被人簇拥着,嘈杂的,听不甚分明。
魏姜睁开眼,正要长舒一口气,蓦地僵住。
距她五步远的距离,正有一头健硕雪白的狼,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魏姜双手向后,撑着假山石,故作镇定地与狼对视。
她心中怕极了。
就算她是熊妖,可,这么大一匹狼……呜,她不过是一只柔弱无助的小奶熊罢了。
白狼与她对视片刻,便迈着优雅的步伐向她走来。
“别过来。”魏姜嘘声。
她不敢喊,怕惊着狼,也怕惊着人。
想起方才听到的兽吼,她对此地隐约有个猜想。
恐怕这里便是豢养猛兽的皇家兽苑。
只是,怎么竟让一头狼给跑了出来?
“去,去,别过来。”她虚张声势。
白狼慢悠悠地踏着步子。它离魏姜本就近,不过几步就到了跟前,冲着魏姜咧开嘴。
完了。
魏姜绝望,在被吃和被发现的两难抉择里,毅然决定眼下先保住小命要紧。
“救……”
还未喊出口,便觉得那狼凑上吻部,轻轻在她裙角嗅了一下。
她一顿,颤颤看了眼白狼。
白狼绕着她走了半圈,粗壮的长尾往她脚上一扫,又施施然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魏姜一愣。
白狼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嗷呜两声。
咦?
魏姜吞咽了一下,轻声道:“你要我,跟你走吗?”
白狼轻哼一声,甩甩尾巴,转头继续向前。
这回它便不等魏姜了。
魏姜在原地犹豫片刻,眼看那狼便要隐入丛中,咬咬牙便跟了上去。
白狼回过头来,看着那远远坠上来的身影,眼中掠过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