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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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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一夜醒来,天便肃下来。
魏姜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
时值辰初,平原上仍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薄金色的阳光穿透晨雾,仿佛为平原披上一层绸缎。
看前头,公侯百官、车马潇潇。最前方仪仗华盖,天家威仪尽显。
往后头望去,大军绵延,如那平原上蜿蜒的水流一般。旌旗猎猎,军容整肃。
魏姜心知,在那瞧不见的大军尾巴上,必然是缀着不少百姓商户。他们带着大量物资,或人担或马驼,指望着趁秋狩赚上一笔。
她和侯府,都有派了管事跟着呢。
“阿福。”沈氏轻唤魏姜一声,“别东张西望的。”
魏姜放下车帘,抱住沈氏胳膊:“阿娘,外头可好看可壮观了。”
沈氏刮着她的鼻头:“一点儿也不矜持。”
魏姜揉着鼻子笑,同沈氏一阵痴玩打闹。
沈氏兄长沈明腾因贪污证据确凿,革职遣返原籍,此前已经离开京城。
沈家一代就这一个人有点出息,如今被打回原形。虽说沈氏父亲沈翰林仍在,也有那么些门生故旧,但人总是趋炎附势的,更何况武宁侯圣眷正浓,沈家眼看着再不能复起,又有谁能雪中送炭?
沈氏虽说早与家族决裂,但原先同兄嫂的关系确实不错。虽有他们算计魏姜在先,但落得如此下场,沈氏心中还是有些不自在。
魏姜知道这点,见沈氏这趟出来,心情略开阔了些,更是装傻卖痴,好一通逗乐,直让沈氏笑得肚疼,再也顾不上伤怀。
魏燃与她们同坐,却是个没定性的。他一边在心里叨咕姐姐是个马屁精,一边不住探头往外瞧,看见英武的侍卫兵将骑着高头大马,心中很是羡慕。
忽听得嘚嘚马蹄响,一匹矫健黑马从后头赶上。马上将军蓝袍黑甲,剑眉星目。他略压身子,风飒飒吹动披风,如旋风般卷进魏燃眼帘。
“爹爹……”魏燃喃喃,胸中涌起一股莫名炙热的情绪。
这广袤天地间,唯有他披着阳光,仿佛天神一样。
“阿寿。”魏其安在他们的马车边勒住缰绳,看着车窗旁探出的小脑袋,“你阿娘和姐姐可还好?”
“爹爹,我们好着呢。”魏姜凑过来,“爹爹,您好像天神!”
魏其安爽朗一笑,看向愣愣的儿子:“怎么了阿寿?你在想什么?”
魏燃涨红着脸:“爹爹,我也想骑马。”
魏其安哈哈笑着:“那你出来吧。”
魏燃双目一亮:“可以吗?”
魏其安道:“爹爹要去见陛下,阿寿可敢同去?”
“为何不敢!”魏燃急忙探出车门,魏其安抓过他一只手,一个使劲,将他放到身前。
“夫君!”沈氏探出半个身子,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夫人放心,我会照顾好阿寿的。”魏其安双脚一磕,带着魏燃往前而去。
魏燃兴奋得两颊通红,一颗心噗通跳着,感觉风从耳畔掠过,草木清香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
而父亲身上的盔甲虽然冰冷,他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宽厚。
靖南王李畅眼看着魏其安骑着马从自家马车边掠过,悻悻地摔下车帘:“这是秋狩,不是他魏其安带娃玩耍的场合!真是玩忽职守!”
靖南王妃慢悠悠地捻起一块糕点:“说得好像你很尽职似的。”
靖南王脸上一僵,没好气道:“这不是有修邈在。”
王妃咬一口点心:“这点心果然不错。”她见靖南王一脸愤愤,便又捻了一块给他,“尝尝?”
“女人家吃的,有什么好尝的。”靖南王嘴上说着,但王妃亲手喂的,他哪有不吃的道理。
“嗯,味道还不错。”他道。
王妃为他倒了一杯茶,见他喝了,才慢吞吞道:“你儿子孝敬的。”
“修邈?”靖南王一怔,又摇摇头,“他可没这心思。是修颐吧?”
一提到李修颐,靖南王又开始数落他:“成日里没个正形,天天不着家,就会捣鼓这些不正经的事……”
越说越是气愤,“不跟那些公子哥儿好好喝酒吃饭,偏要去逛什么园子,可倒好,给我弄了个死对头家的闺女回来……”
靖南王妃冷不丁道:“我看就你把人当死对头,人家可没把你放在眼里。”
靖南王一瞪眼:“你到底站哪边的?”
王妃又倒了杯茶给他,他摆摆手:“不喝了,那点心再给我一块。”
王妃推了推盒子,见他往嘴里塞了两个,才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哦,对了,这点心,是你死对头铺子里的。”
“咳咳咳……”靖南王一下子呛住了。
王妃意思意思地拍拍他的背:“早让你吃慢点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个牛嚼牡丹的性子……”
“这是吃慢点的问题吗!”靖南王恼怒地推开她的手,“李修颐呢?李修颐……”
外头侍从应道:“王爷,太子殿下召二公子过去。”
车里头的喊声戛然而止。
李修颐骑着马,伴在太子车架边上,耳边是太子絮絮叨叨的抱怨声:“母妃也真是小心,别说魏家舅舅安排得好好的,便是真有刺客,在马车里岂不是更不安全?”
李修颐才懒得回他。太子若是觉得无趣,话就会多起来,越是应他,他的话便越多。还是不理为妙。
他看向正在前方銮驾前奏话的魏其安,心中想着魏姜。
魏姜此次会来在意料之中,但据太子所说,却是大公主向陛下进言,令魏姜来的。
“先时女儿落水,是魏姜当机立断,令女儿免遭流言缠身,女儿还未同她道谢呢。”大公主这般对皇帝道,“魏姜性情爽朗,想来同女儿一般,也爱这纵马游猎。不如父皇下旨令她来玩,女儿也好同她亲近亲近。”
大公主是宁康帝的第一个孩子,自小娇宠。虽然她此前因为赐婚的事情失了分寸,同宁康帝顶嘴,但宁康帝仍是喜爱她。
眼下见她欲同魏姜交好,皇帝自然乐见其成,当下便应了她。
宁康帝虽信大公主,太子和李修颐却觉得不怎么对劲。秦峻同李修颐道过:“你这也算蓝颜祸水了。我这姐姐,向来想要的必会得到。她对你不死心,阿福便有危险。”
李修颐只回他:“那我必会成为她永远得不到的人。”
李修颐想到这里,不由抚了一下胸口。魏姜送的铃铛藏在衣中,因距离远,并未发出什么声响。
秦峻还在叨叨,李修颐却看着魏其安调转马头,准备离开銮驾。他拍马迎上,冲着魏其安一拱手:“侯爷、小世子。”
魏其安一见到他,就想起他化成兽形跟在自家阿福身边,那气便蹭蹭地往上涨。只是场合不对,勉强压下来,淡淡道:“李二公子。”
魏燃却没什么讲究,狠狠瞪了李修颐一眼,不悦地撅起嘴。
李修颐假装没看懂这父子二人的脸色:“不知魏小姐可好?”
魏燃警惕道:“你问我姐姐做什么?”
魏其安止住魏燃:“李二公子有心,小女很好。”
李修颐道:“夫人和小姐毕竟是女儿身,围场上人多眼杂,又有许多猛兽,还是要多些人看顾为好。”
魏其安眉眼一挑,凝视李修颐。李修颐正气凛然,神色严肃,与之前魏燃看到的那个风流贵公子截然相反。
半晌,魏其安淡淡道:“多谢李二公子关心。”
李修颐笑说“不敢”,回到太子车架旁边。秦峻探出头问:“你同我舅舅说什么?”
“没什么。”李修颐腰一塌,“太子殿下,骑马很累啊,能不能给我安排一辆马车?”
秦峻瞪了他一眼:“你进来,马给我。”
“罢了罢了。”李修颐道,“我还是去找我阿娘吧。跟你在一起,说不定下一刻我脑袋就掉了。”
他打马往后走,见其后军阵变换,两队军将从后赶上,分列车队两边。军士气势雄雄,倒惹得百官随侍慌了一阵。
他大哥李修邈迎上去问了几声,脸色十分难看,却还是勉力提声呼道:“虎贲将士守护诸位车架,请不必惊惶,照旧行进!”
李修颐看着,脸上浮起一丝嘲讽。
此次秋狩,武宁侯为大军统帅,靖南王却拿的宿卫差事。以靖南王的心高气傲,如何能受得?
但旨意如此,怎敢推脱?靖南王一应安排好事务,临到正式行军,却不想出去露这个脸,尤其不想见武宁侯,便打发李修邈代他操持。
李修邈洋洋自得,出城到此刻,不知同他炫耀过几次,他借口太子找他有事,避了开去,却还是看见自己这个哥哥听到太子找他时,那怨恨的眼神。
明明是亲兄弟,却相看两厌。
眼下李修邈的得意被虎贲军的举动打压下去,李修颐看他怒气冲冲向自家车架去,便知他是去向父亲告状的。
告武宁侯逾矩,调军插手宿卫一事。
李修颐冷眼看着靖南王出了马车,夺了李修邈的马往銮驾而去,心中浮起淡淡失落。
正在这时,脖子上的铃铛似乎震动了一下。
他心中的那点失落迅速消失,人也不由挺了下腰杆。
一辆马车从眼前行过,悬在车盖下的铜铃发出一声声脆响。
隔着护卫在车边的几名军士,李修颐看见那侧窗掀起的一角,有张白净俏丽的小脸好奇地张望着。
李修颐不自觉地笑起来,轻轻掏出铃铛,微微摇动两下。
魏姜感受到脖子上铃铛的声响,惊喜地攥住,向外张望:“大白也来了吗?”
但周围皆是人马,哪里有白狼的影子?
却是不远处有锦衣公子骑着白马,向她这边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