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风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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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十一所住的，正是紫薇台附近的藏花阁。
十二月的帝都，没有繁花，但是紫色的星薇花却依然占满枝头——那是冬天才绽放的花，不求在百花争艳中夺冠，却要在寒冬独自竟妍。风十一喜欢这样的花，常常吃了饭边在院子里眯着眼睛晒晒太阳。紫薇台三面环山，冷风不侵，冬日在室外也很暖和。
天宇阁作为江湖的仲裁机构，已经五百年。五百年，已足以让人人遵循这一习惯。
创立人萧天宇，精通天文地理、奇门遁甲，治国经略，也不在话下，说到雄才大略，五百年来无人能及。一手“紫曜星辰”出神入化，已经是武林神话。
神话中还有一个女子，是百荒谷云梦泽的传人，名为燕孤桐。据说，那是一个冰肌玉骨，雪魄花魂的女子，总是在足踝上带着铃铛，走到哪里都要先铺上鲜花满地。两个号称人中龙凤，江湖最闪耀的新星，却是宿敌。在燕孤桐被萧天宇所杀时，连上古神兽都现身恸哭，天地阴雨三月。从此，伴随着燕孤桐的死去，萧天宇也心灰意冷，制定了天宇阁大计，便销声匿迹。
——或许，在他内心深处，燕孤桐虽然是宿命的敌人，但也是宿命中唯一可以入眼的情人。
轰轰烈烈的天宇神话，遗留下来的，唯有天宇阁。后来下设了分阁，天冷阁在岩羊湖，天暖阁在淮新城。
风十一，年二十，天冷阁阁主，一年之后天问山将与天暖阁舒十五一战，决定下一任阁主之位。说到权倾江湖，丝毫不为过。
而这样一个权倾江湖的人，居然还是皇帝的特使？
历来江湖就是江湖，朝廷就朝廷，这样顶尖的人物连成一线，倒是闻所未闻。虽然只是特使这样的小事，但是，风十一这样的行径，已透露出非凡的信息。
或许是有心实现朝廷和江湖的大一统？还是对自己天问山一战没有信心，乘机倚重朝廷？那都是引人侧目的。
自然，南宫清明惊讶的，必然是值得惊讶的。
风十一眯起眼睛的样子，似乎带着孩子般的天真，但是古铜色的皮肤，却有昭示着野兽般矫健的活力。嘴角天然的微微向上，似乎总是带着笑意。
风微动，八支暗箭从四方的射来，迅捷无比。
风十一身子如仙鹤一般拔起一丈，在空中做了一个优雅的旋转，才缓缓落下。哪知那本已落空的箭射到树枝上居然反弹回来，速度暴增一倍。风十一微微一惊，使了点身法避开。暗箭反射而回，再次加快速度，灿若流虹。风十一嘴角微微而笑，兴致似乎上来了，展开了风神术在其中穿梭，远远看上去，似乎笼罩在一团看不清来路的箭云之中。而穿梭其中的人，一袭青衫，宛若清泉。
大约过了小半盏茶灯功夫，暗箭射入树桩，齐根没入，在没有出来。
风十一，停下来，叹了口气——暗箭如此精致，依旧是木甲机械，到了一定程度，本身便不能承受如此大的成倍冲力而肢解。
细密的汗珠在他的额头散开，风十一走到树边，细细观察那暗箭。
屋顶上两团黑影，如大鹫般飞落，却是两个男子，慢慢走近：“阁主恕罪，我们疏忽了。”他们一直在外围栖身，但是人精力有限，还是出现了暗杀事件。只是看到风十一游刃有余的样子，也没有插手。
风十一脸色轻松，哈哈一笑：“没什么，习惯了，想必十五也不见得比我好受，你们过来看看，咱们天暖阁又研制出什么新鲜花样？——这件凶器，倒是不错。”
龙三走近，用布包住，拔出暗箭，箭头狭长，似乎并非一般的钢材，轻盈若羽，难怪速度如此惊人。慢慢的，他的脸色脸色变得慎重：“少主，这东西有些古怪。”
风十一走进，看到它纹理繁复，又发出淡淡的檀香，道：“的确有些古怪——这样的材料，却是哪里来的？”
邵四道：“大概是边荒之物，天地广大，没有见过也不足为奇。只是我却看不透其中究竟——箭头轻盈，箭身必然要重一点，不然真如雪花一般不是风都吹走了么？但是若箭身重了，则整支箭重心不稳难以控制……”
风十一知道他是木甲痴人，手一挥：“你们去研究一下，今早我有什么事情做么？”
邵四答应了，将箭头藏入袖中，说到：“少主料想的不错，那两厢人都急不可耐的发了拜帖来。”
风十一道：“那总还有个先来后到？我们天宇阁不是一项要秉持公正么？”
龙三露出暧昧的微笑：“最先的，却不是那两厢的人，不，应该说——是个女子，少主若有兴趣，她说在揽月桥等你。”
风十一一怔，喃喃道：“这次难道是红粉骷髅？”
染香城是百年老城，城中的一切，都保留着古老的气息和丝丝悠远的断壁古迹。
揽月桥在西边的郊外，偌大一个都城，风十一赶到时，已是黄昏。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说的便是这里。
揽月桥边揽月寺。
夕阳西下，荒芜寺庙，就在其中。
风十一看到桥边，彤红的如血残阳下，果然有一个女子站在桥头。绘着青竹的纸扇下，那个女子背影曼妙，窈窕多姿，只是站着，一股子袅娜的风情就暗暗升腾起来。
风十一突然心口一阵收缩，那是他久战之下培养出的直觉，至今为止都很少遇到。
他不由得停下脚步，细细观察起来。
哪里知道，那个女子却低低的笑起来：“这样胆小，就是天冷阁风十一？”她的声音清清冷冷，感情十分稀薄，仿佛一阵冰雪抚过，让人浑身一个激灵。
风十一一向骄傲，好奇心也重，就走了过去：“被人说一句胆小，我风十一生平第一遭。”
女子微微而笑，道：“你会后悔看到我……”
风十一道笑道：“你倒是如何国色天香不成？”突然他的声音卡在喉头，眼睛都直了。
那女子慢慢转过脸来，夕阳无限，全都失去了颜色。
风十一喃喃道：“果然是红粉啊……”
女子舒展笑容，眉目间一莲绽放，流露出别样的清华风情。
风十一心中暗暗叫到不妙，但是眼光随了她的额间莲花而去无法移开，手指微微颤抖，也无法动弹。
女子柔声道：“你还说不后悔么？”她慢慢的走过，朱砂一般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吐气如兰，清柔如霜，淡淡的近在咫尺，仿佛一团月光。
风十一心渐渐下沉，眼睛也丧失了神采，但是骨子里却有一种硬气，慢慢升腾。他猛地一咬牙，舌头出血，传来痛楚，才闭上眼睛，同时，心底一片清明，将女子推开数丈之远。
他生死之间，潜能激发，力气极大，天下间能避开的本来就不多，待反应过来时，心中被一阵懊悔占据——这样的人间绝色，大概就要死在自己手下。
女子在远处的树上倒下，白色的衣裙宛如纸鸢尾花流落。
这一仗之凶险，不下于任何的出生入死。
那样高明的碎魂术，功力不在三十年之下，这个外表双十年华的少女，必然是诡道高手。
风十一站起来，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去接近她，但是却忍不住慢慢走近。就算不死，她也不能在危害于他。
风十一走近，看见女子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只好去将她抱起来，问道：“你可好？”
女子婴的一声醒来，张开双瞳，原本流光溢彩的双瞳现在却已经风云流散、暗淡无光了。她唇白如纸，轻轻地道：“可惜啊——风十一，你也不过如此。”
风十一觉得有点不对，但是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皱眉说道：“你倒底什么目的？”他知道天暖阁舒十五是绝对不会养出这样的女子来做陷阱的。
女子淡淡而笑：“你的内家功夫真的很不错，现在还没有反应？”
风十一终于察觉，顿时天旋地转，昏倒在地。
风十一失踪，是中午才发现的。
邵四在研究那个箭身的时候，突然灵光闪动，冲进了龙三的房间。
龙三与他常年相处，都没有见过他这样慌张。
邵四道：“我翻阅了大量典籍，要是没有错的话，这是古云梦泽的昙花木，这样的昙花木密度极小，非常轻盈。”
龙三笑着：“老四，你痴病又犯了！”
邵四一紧张，居然结巴起来：“这个东西有香味，和……两种……两种植物配合起来，就是丧魂的剧毒了！”
龙三一惊，隐隐已经知道他的意思：“哪两种？”
邵四道：“龙鳞草和百鸟叶。”
龙三松了口气道：“那也不代表什么。”
邵四道“不是的！那龙鳞草，出了云梦泽龙岭，就叫做星薇花！”——那是在紫薇台绽放的花朵，是先天就存在的无害。
一个因素是偶然，两个，绝对不是。
龙三大叫道：“不好，少主危险，我们去揽月桥。”
邵四道：“啊？”
龙三道：“布下这样的杀局，绝对是心思细密的一流高手，等在揽月桥的，恐怕就是第三种草药！少主一向狂野不羁，怕要着了人家的道儿。”
南宫雅致睿王到正殿之中，已经是傍晚时分，看到一脸正襟危坐、脸色肃穆的龙三和邵四，觉得很奇怪，便打了声招呼：“三先生、四先生，为何在此，脸色不佳？”
邵四脸色铁青，迎面就问：“找南宫沅嘉出来！”
雅致满腹疑狐，看了睿王一眼，说道：“两位先生何出此言？”
龙三和邵四眼睛都红了。
睿王站起来，道：“他们说，是沅嘉将风少主约出去了，到了揽月桥施以暗算.三先生和四先生赶往揽月桥时，并未见到风少主。现在风少主下落不明，说是和沅嘉有关，所以自然找你这个哥哥。”
雅致瞬间脸色苍白，马上便恢复，变幻了数次神色，道：“那如何可能？沅嘉虽然和我一同进城，但是却一直住在西厢附近的，从来没有出过房门！”
邵四道：“你家婢女送来的请帖，我们才放行的。要不是看着和南宫小姐联姻对少主有好处……”
龙三拉扯了他的衣衫，冷着脸道：“现在说这个做什么。总之，请睿王作主，要二少还我们一个交待。寻常女子，我们怎么敢让少主近身！只因为有名有姓，全都丝丝吻合，我们才算肯定。”
睿王忙道：“两位稍安勿在，听听二少说什么。”
邵四急道：“你们什么关系，自然偏袒着他！我们天冷阁在你的地头上少了一个少主，也不能算完。”
雅致和睿王同时胸口挨了一记闷棍，瞬间脸色雪白。
雅致受了刺激，轻轻咳嗽起来，气息也不平衡。无叶上来，递上湿巾。
睿王心中又是心痛又是恼怒，反应倒是极快，冷笑道：“如此，我们是狼狈为奸，倒是不好干涉了！”他大袖一拂，“送客！”
龙三急道：“是我们失礼了，向两位赔罪！但是……”
邵四跳脚道：“赔什么罪，我们……”说着，哑穴就被龙三点了。
龙三接着道：“当务之急，找到少主，请王爷以大局为重。”——这里是睿王地头，凡是还是要求助于他，此时只有委屈求全才好，事后自然什么都可以算帐。只怕睿王、雅致暗中联系了云梦泽，要至风十一于死地，这样自己和邵四也逃不过毒手。他心如电转，只是片刻之间。
睿王依旧冷冷的道：“是么，我只怕干涉不起！还是贵门的人自己去找找吧！”他一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里受得这样的奚落，傲气上来，就不管事了。
雅致却抬起头来，将沾满血迹的湿巾放下，笑道：“我倒是要知道个明白，不然我们南宫家和天宇阁结下梁子，叫人如何消受得起！关键不过是个婢女，无叶，请小姐和所有侍奉小姐的婢女速速赶来。”他回头去看着睿王，微微而笑，似乎安抚他不要生气。
睿王望着他虚弱的神情和流转的眼神，叹了口气，道：“罢罢罢，请三先生和四先生移步回房，我们详谈一下。”
龙三看他们情形，似乎还没有到要杀他们的地步，非常安慰，解开了邵四穴道，两人进去了。
看邵四一点都没有找龙三麻烦的意思，大约他性子火爆，被龙三点哑穴已经是家常便饭、习以为常了。
柏舟进来时，正厅氛围凝重。大家心不在焉的喝茶，龙三连茶都没有碰一下，便知道出了大事。
那是这么多天以来，她和雅致第一次再见。
两个人迎上对方的目光，似乎都觉得清瘦了无数，黯淡了无数。
柏舟眼尖，看到他的脸色，就知道方才咳了血，手中的湿巾上还血迹斑驳，心中一痛，面上却冷若冰霜。
雅致看她眉毛一抬就已知道，连忙转过脸去，将湿巾藏起来。
睿王招呼道：“舟妹过来！为兄正想你呢。”
此时，邵四已经跳起来：“这么长时间，算是怎么回事？”其实龙三心下都怀疑是缓兵之计。
雅致微微苦笑道：“你们大概也有耳闻，我家妹妹同时也是静梧苑圣女，身份一向很高，我做兄长的，也不敢呼来喝去，还是要请她来的。”
众人一听，倒是都服气了。
南宫家不知如何，获得了静梧苑支持，也是他可以在武林上占据一片天地的重要筹码。
静梧苑，巴蜀的望庐，已经灭绝的湖北柏家，还有上官药儿从师的雪山谷，都是巫蛊名门。
柏家入世，渐渐的反而长于医术，虽然也保留有巫术的底子，却很少使用。当年柏舟悔婚出走，上官家没有追究的意思，也是因为柏家已经舍弃了实力强大的诡道奇术而着力于治病救人，这也就是退出了争霸的战场，于他们家，不再举足轻重。
其他三门都隐逸世外，直到十七年前，静梧苑才突然浮出水面，和南宫家形成了明确的依附关系。主母的位子，上官家原本属意于沅嘉。只因为得到沅嘉，不单是和南宫家亲上加亲，还间接淡化了静梧苑的立场。
自然，在这一点上，南宫家和上官家隐含着冲突——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为何自己家少了一个圣女，而让别家多一个长老？上官殷雷迟迟没有成婚，一部分原因是南宫家不肯放手，希望沅嘉保持独身。偏偏上官家也男丁稀薄，腾不出什么有力人选来讨好沅嘉玩墙头马上的伎俩，以致这么多年僵局一直没有打破。
南宫沅嘉，同时也是静梧苑的圣女。圣女，由处女担任，以神为夫为父，一旦贞操丧失，便要退居到长老会中，虽然依旧极有身份，却远远不如圣女。三圣五老，大致的格局就是如此。
这一任的圣女，除了沅嘉，其它都是未知。
又是半盏茶灯功夫，沅嘉和几个侍女才姗姗来迟。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风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