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泉谷种田的日子》崔细细

9、第九章 我们一起

　　宁山青被郁郁葱葱的灵草笼罩其中，没了霞光的青泉谷显得宁静祥和，也显得冷清寂寥时间一寸寸推进，直到一丝柔光从天际划过。天亮了。
　　今天的青泉谷天气不甚明朗，薄雾停在山间，远处的林子变成浓淡不一的墨绿色。这是依附着天地悬渊的青泉谷的正常气象。
　　茅屋中央的参天巨木抖动繁茂的枝叶，随着灰蒙蒙的光照清醒过来，它如同普通的小孩儿一样，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亲近的大人，看到钻在草丛里的宁山青，高高兴兴伸出枝丫——
　　“叮铃——！”
　　眼见就要触及药田里站着的人，一阵尖锐的铃声打破宁静，宁山青猛然惊醒，心有余悸向声源张望，只见一只铃铛从他的屋子里冲出来，“唰！”地在他跟前停住脚步，紧接着甄有闲冷漠的声音传来：“开门。”
　　宁山青脸色一正，麻利地从药田里钻出来，拍去身上沾染的露水，碾掉脚底的泥，一边收拾自己一边向青泉谷入口狂奔而去。
　　一炷香之后，十分狗腿的宁山青把光鲜亮丽的甄有闲迎了进来。
　　甄楼主拖着长长的衣摆迈着方正的步子悠哉悠哉踏进青泉谷，他穿过结界的瞬间就被纯粹清新的灵气扑了一脸，冷不丁打了个喷嚏：阿秋～～～
　　掏出张帕子优雅地捂着鼻子，甄有闲原本就不是很好的脸色变得更烂了。

　　结界环绕整个青泉谷，薄薄一层结界隔开的是两个世界，结界外岩石散乱，草木稀疏，而结界内灵气浓郁，绿草盈盈，整齐的灵草随风扬起千尺浪，横贯山谷的小溪犹如灵石铺满水面，无处不是生机。
　　生机中心，是那棵巨大的狄叶青。
　　甄有闲站在树下仰望遮去半边天空的参天巨木，扬起眉头，“啧！”
　　一阵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风盘旋着腾空而起，枝繁叶茂的狄叶青欢呼声雀跃，张扬的样子十分欠揍。
　　这是挑衅呢？甄有闲冷笑，撩起衣袖就开始掏东西，眼看着斧头砍刀就要冒头，宁山青赶紧冲过去按住。
　　耀武扬威的巨树够怂，眼见情势不对立马静止成一棵石雕，宁山青不能怂，顶着甄有闲的怒火求爷爷告奶奶的说尽好话才把不知道什么凶器的柄塞回甄有闲的袖子里。
　　宁山青头大如牛，后悔自己不在天色仙人那多待几天。可多待也不成，他放心不下甄有闲，别看他活奔乱跳的，实际上他身体什么情况只有他自个儿知道。
　　想到这个，宁山青更头疼了。而且他还有更头疼的。

　　宁山青觑着甄有闲脸色，刻意自然地说：“我答应把青泉谷借给天色仙人了。”
　　甄有闲没听见似得随口“嗯”了一声。
　　“用来当做修士大赞的场地。”
　　甄有闲又平淡“嗯”了一声，面无表情转身，往外走。
　　“阿阿阿阿，阿闲？！”宁山青慌了。
　　甄有闲猛然回头，手指重重戳在宁山青头上，一下一下，咬牙切齿地低吼：“你要找死跟我说！跟我说！我亲自宰了你！好过你这么辗转去送死！去送死！”
　　宁山青缩着脖子挨戳，一动不敢动。
　　甄有闲怒急攻心，扭头就是一口血。
　　“阿——————”
　　“闭嘴，吐了淤血我内伤就好了！”甄有闲冷冷打断他尖叫鸡般的哀嚎。
　　甄有闲努力调整呼吸，宁山青悄悄伸手虚虚扶着，手指擦着衣服，不敢进一步真正碰到人，他不放心甄有闲，也不敢提醒他自己的存在。
　　甄有闲最见不得他这可怜巴巴的模样，这让他更深刻体会到宁山青除了气他一无是处。
　　喘着气甩开宁山青的手，甄有闲扬手招来黑色亭子，捂着胸口瘫到座椅上。
　　亭子里只有一个人的位置，甄有闲一手手肘撑着榻，一手搭在腰间，半侧着身子躺下，等到胸口堵塞感褪去，正儿八经冲宁山青颔首。
　　“我知道你有话说，”甄有闲说，“你说。”
　　听话听音，宁山青在青天白日里打了个寒颤。

　　按照惯例，说话前宁山青先去厨房给甄有闲备了小食，细白面做的团子，里面加了调了糖浆的芝麻粉，在油里炸到金黄，捞出锅就是满屏的香气。
　　这炸团子，入口时牙齿碰到的是外皮的酥，等团子到了舌尖尝到的就是团子里流出的是滚烫香甜，是嗜甜的甄有闲偏爱的一款。
　　甄有闲没有阻止宁山青一番动作，也没对它们下手，他垂目看着炸团子，落在脸颊两旁的长发掩去面上表情。
　　这碟炸团子品相并不好，有些肚皮还泛着白，有些却已经成了褐色，油味大得刺鼻，熏得人隐隐作呕。
　　几十年来甄有闲对宁山青拿出的食物一贯捧场，所以宁山青一直不知道其实他的厨艺十分平常，他控制不好咸淡，总是偏差火候，摆盘乱七八糟，纵然努力有了三分精致总还存着七分土气。
　　宁山青也不知道甄有闲才是真正有着一手好厨艺的人，宁山青做过的每道菜甄有闲都练到了炉火纯青，完美得如同精雕细琢的工艺品，它们即使被摆上博古架也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甄有闲暗地里叹气，他觉得让宁山青知道一些真相也未尝不可，多一份敬畏就多一分小心。

　　亭子外，狄叶青隆起树根盘出个坐垫，它伸出树枝揽着宁山青，将他按在树根坐垫上。
　　宁山青顺势落座，他目光直视着隐在亭子里的甄有闲，说：“阿闲，你不要怕。”
　　甄有闲双眸一颤，他迟疑着抬头看向亭外，山青坐在离他几丈远的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明媚阳光笼罩他周身，衬得他的满面笑容格外灿烂。
　　“什么？”甄有闲问。
　　宁山青一双黑亮的眼睛迎着阳光眯成一条缝，再一次重复，“你不要怕呀，阿闲。”
　　“我怕？”甄有闲猛地坐起身，一双狭长的双眼不敢置信地瞪着宁山青，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怕什么？！”
　　这就问到宁山青了，他挠着头苦笑，“你这要我说，我也说不上来，大概就是……不要怕我会出事？”
　　甄有闲噎住，他再三张口，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叹一口气，宁山青正色道：“阿闲，我见过天色仙人了……是你安排的吧？”
　　这没什么值得隐瞒的，甄有闲点头，反问他：“仙人说了什么？”
　　“仙人什么都没说，他说想借用青泉谷，而我答应了。”
　　甄有闲皱起眉头。
　　“他没有……”
　　怎么会呢？为什么天色仙人没有留下宁山青？他是顿悟入道者，这应当足以让他入驻蜉蝣山才是。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天色仙人没有将我留在守天阁？”对上甄有闲投过来的视线，宁山青笑了笑，“顿悟入道，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的确，我们有留在蜉蝣山的价值，相信仙人也不会拒绝，可是阿闲，你怎么办？”
　　这话甄有闲听着刺耳，“什么叫我怎么办？”
　　“他们，”宁山青学着甄有闲的动作指着天，“不敢去守天阁找我，却能来盛宝楼逼你。”
　　就这？甄有闲嗤笑，“纵然有那些存在，他们要的是你，你若不在，我自然安全。”
　　“如果真像你说的，闭关之中的我没有任何价值，你们应当也没有遇到危险？”
　　甄有闲睁大双眼：“你怎么知道……”他猛然闭嘴，烦躁地瞪宁山青一眼，不耐烦地问：“仙人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宁山青有些无奈，“仙人真的真的没有跟我说什么，阿闲，即使我无知无觉睡过去三百年，好歹也在这世界正经活了28个年头，我又不是小孩子……”
　　“区区二十八……”甄有闲不屑，“守着一座深山老林过的区区二十八年……”
　　宁山青挑起一边眉毛，“阿雪那一身煞气。”
　　甄有闲再次噤声，他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表露出明显的不悦。他在为自己乱了阵脚生气。
　　宁山青用他那一双黑透的眼珠子紧紧盯着甄有闲，轻飘飘地问道：“如果没有经历过厮杀，一直在青泉谷为我护法的阿雪是打哪修炼出的那一身煞气的？”
　　他不需要甄有闲回答，继续说：“我是见识少，却不是傻子，屠夫身上尚且有三分杀气，阿雪周身这么重的血腥味我哪能感受不到？原本我以为自己是普通人，没资格对修行之事指手画脚，所以没有多加询问，没想到那一身血气是由我而起的。”

　　作为被守护的人，宁山青在得知真相后恨不得对他们遭受的苦难以身相替，可他连那三百年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一闭眼一睁眼，一切都过去了。
　　甄有闲万分惊奇，如同所有突然发现自己护在羽翼下的孩子长大了的父母一样，产生一种又想打压又想夸赞的微妙情绪。
　　甄有闲还记得第一次见宁山青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的宁山青也有一双黑亮的眼睛，看起来神采奕奕，只是身形过于矮小瘦弱，仿佛一根黄豆芽。
　　之后的宁山青就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他记忆里更多承载着另一个跟宁山青长相相似而气质截然相反的人。
　　这也不怪甄有闲，他跟宁山青直接相处的时间不超过三十年，这对一个已经活了六百多年的人来说不过须臾，宁山青与其说是个人，不如说是个象征，他象征着青泉谷，是被他跟宁山雪藏起来的被外界觊觎的宝贝。
　　今天这宝贝开口说话了，他咄咄逼人，逼得他无路可退。
　　“你说的对，也许我是在害怕，”甄有闲以一种从来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淡漠口吻说，“我怕我独自一人护不住你。”
　　“所以，我们要一起呀。”宁山青又露出他那傻兮兮的笑容，理所应当地说：“阿雪走了，我们相依为命，好不好？”
　　甄有闲抬眼正色看着宁山青，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认真的看着。
　　“好啊。”他说。
　　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在这里。
　　只要你还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