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泉谷种田的日子》崔细细

7、第七章 说说异世风情

　　被万里汪洋包围的蜉蝣山上有座被灵气萦绕的守天阁，这是万民朝圣之所，有侍奉天道的仙人坐镇，可谓神圣不可侵犯，平日里别说大声喧哗，大喘气的都没有。
　　现如今这守天阁里却吵成闹市，上座的仙人们吹胡子瞪眼有之，阴阳怪气有之，冷嘲热讽有之，隔岸观火有之……总之那叫一个群魔乱舞。
　　宁山青不属于上列任何一方，他属于目瞪口呆型，全场上下，他是独一份，追溯其缘由，都是因为他的身份不同。
　　在座上的都是世间翘楚，动动手指就能让风云变色，天翻地覆，而宁山青，他不久之前还是个打着茅庐种草药的普通人。
　　或许可以加个引号，“普通人”。
　　宁山青盘腿坐在末位，在一群道骨仙风的神仙里不起眼得像块石头，不管是他老实巴交的神态还是朴素寒酸的装扮都与当下环境格格不入。他遏制住盯着拍桌子的某某派掌门瞧的失礼行为，把视线固定在面前果盘里的灵果上。
　　这灵果有樱桃大小，色泽艳丽，鲜艳如血，挂着的水珠都能透出红光来。刚才他已经以一只蚂蚁的啃食速度吃完一只，照这个速度，这一二……八只果子应该能撑到这场辩论结束。
　　宁山青抱着膜拜的心情，伸出手指又捻起一个。
　　哦哦哦皮好薄好薄果肉好软好软要捏碎了碎了碎了……
　　“那这场所便定在宁仙人的青泉秘境，宁仙人以为如何？”
　　——噗嗤！
　　宁仙人指尖捏到了果核。
　　突然被点名的宁山青呆愣愣抬起头，看向端坐在主位的那位，顶住他浑身的圣光成功用眼神缓缓打个问号。
　　主持这场会议的守天阁阁主——天色仙人唇角含笑，一双如玉般通透的眸子温温柔柔地看着他，并不在意他的走神，薄唇轻启轻声细语再重复一遍：“私以为，这修士大赞定在雪仙人得道道场青泉谷举办最为妥当，宁仙人以为如何？”
　　宁山青被天色仙人笑花了眼，脑袋不由自主就点了又点。

　　这场闹剧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宁山青被天色仙人揪到这个守天阁，人还没站稳，就被邀请入席，参加一场关于“修士大赞”场地抉择的聚会。
　　修行者有两个大型的由官方组织的大会，其中“修士大会”由九大派轮流举办，五十五年一次，金丹以下年轻修士均可参加，是小一辈们用来崭露头角的地方。
　　在这之上还有“修士大赞”，时间间隔长，五百年才有一回，天下的修士都可以参加，奖品是守天阁的宝物，可以无痛直升一阶。
　　这升一阶……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化神，谁都知道最后会用在哪一阶。
　　原本修士大赞也是由九大选一家举办，然而前面举办了三届，三届都是花落举办方，这事不过三，又一届修士大赞来临，大家就坐不住了。
　　没轮到的：你们这是暗箱操作！如此无耻行为必须制止！（我家老祖宗还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下一届）这次应该我来！
　　刚轮到的：按照规矩轮到我了，凭啥变卦？有暗箱你找前面三个理论啊，我家最是公正严明，至少先让我家办了！
　　已经轮过的：呔！努力当个搅屎棍，如果搅黄了，没准咱还有机会，虽然家里可能没有能飞升的了，但是可以多个能飞升的，美滋滋。
　　总之谁也不服谁，相互使绊子，从上一届结束争到如今，除了搞垮了三个门派外，事情半点没解决。
　　主持会议的天色仙人由始至终保持笑脸，嘴角弧度和眼神光都不带动的，等大家口水吵干了，异口同声喊着“请仙人裁决”时，才温柔地拍板道：“那这场修士大赞……”
　　突然背锅的宁山青：？？？
　　突然被截胡的各大门派：？？？？？？？
　　气氛一度很安静，于是天色仙人以欣慰的语气道：“如此甚好。诸位还需回去准备，我亦需得与宁仙人商谈具体赛事，诸事繁忙，照顾不周，诸位自便罢？”
　　在座的掌门差点没厥过去，但是天色仙人都拍板了，还能咋滴？怪刚才太大声/不够大声呗！
　　当然不是没人考虑过解决这位宁仙人，然而单单只是出现这种念头，就让他们识海一阵颤动，仿佛孙悟空被念了紧箍咒。
　　动了歪心思的人知道这是天道的警告，同时也恍然大悟，前面那些小心思从未瞒过上面那位。想明白这点，在座刚刚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各位老脸一红，慌不择路逃开，估计此生此世都不会再踏足这守天阁了。

　　搞事的跑了，不搞事的本就没打算留，只是眨眼的功夫，这方圆百里就只剩天色仙人跟宁山青两活人。之所以是百里，那是因为守天阁弟子都生活在蜉蝣山底部的镇地宫，而这链接天与地的蜉蝣山，高百里。
　　从漫无边际的汪洋来看，这蜉蝣山十分纤细，似乎随时会折断在风雨里，可人身处其中才能见到这地方何等庞大。
　　蜉蝣山顶端较为平整，重重叠叠的杏花堆积在一起，此起彼伏，波澜壮阔，间或点缀其他颜色，一眼望不到尽头。似乎能永恒的花季让浅到不可思议的粉色跟天空完美融为一体，肉眼可见的灵气凝聚成微小颗粒在眼前浮动，仿佛晨间雾气，让这片杏林如同仙境。
　　大气恢宏的守天阁就淹没在这样的颜色里，小得跟个模型似得，特别精致。

　　天色仙人一挥手，宁山青就从大厅边角到了他跟前，距离缩短，这位仙人的神性更加具有冲击性，铺在地上的黑色发丝都似乎闪着金光，让宁山青不敢直视。
　　这位谪仙一般的人物挥手布下一桌精致糕点，亲手煮了茶，像一个欢迎晚辈前来拜访的长者一样殷勤地邀请宁山青品尝。
　　宁山青一张黑脸“腾”地红到脖子根，呐呐地谢了又谢，小心翼翼拿了块糕点。
　　宁山青是个穷人，对食物十分尊重，但凡食物到了嘴里，就能吃出享受珍馐美味的气势来。天色仙人跟天底下所有疼爱后辈的长者一样，看到能吃的就老怀甚慰，他悄悄替宁山青续上茶水，才以拉家常的语气闲适地道：“时候尚早，不如与我说说你们的异世风情？”
　　由此可见“诸事繁忙”是没有的。
　　宁山青一开始没听懂天色仙人说的什么，他听这些修仙界的大佬吹胡子瞪眼拍了一天桌子，只吃了几颗果子，正饿得前胸贴后背。
　　饥肠辘辘的宁山青满心都是世俗事，漫不经心地想，不食人间烟火的大佬果然对世俗有奇特的兴趣。
　　可他打小就在青泉谷里种草药，人都没见过几个，他能说点啥呢？然后他的大脑才反应迟钝地读出“异世”二字，于是他倒吸一口凉气，噎住了。

　　在宁山青源于修真小说而形成的关于“重生”、“夺舍”的观念里，他这种是要被当做妖魔鬼怪解决的，而天色仙人正是这世界上负责斩妖除魔的那位！
　　见宁山青吓得眼睛都直了，天色不由有些无奈，伸手一拍他脑袋，让他喉咙管里卡着的东西顺利落下去。
　　“修行之人灵魂不灭，转世重生都是常事，怎么怕成这样？”他想了想，了然，“看来你们的世界对这些事甚为严厉。”
　　这个世界还处于生长期，天道为了编织世界线忙得焦头烂额，宁山青这种成熟的外来户他求都求不来，哪里能奢侈到随意切除多余支线。
　　想到这点，天色不由对宁山青原本的世界多了几分羡慕，他身为第一批生灵侍奉天道八千多年，看着这个世界从一片贫瘠慢慢热闹起来，个中心酸不足为外人道也。时至今日，他唯一愿望依然是在他有生之年能见到一个会自主完成创世灭世循环的完整世界。
　　应他所感，一根透明的须须从虚空中伸出来，不动声色探入天色宽阔的袖子缠上他的手腕。
　　天色隔着布料抚上这个不速之客，隔着布料毫不留情的将它撕下来。须须委屈地轻轻戳了他几下，见他果然不理，才不情不愿地褪去了。

　　宁山青完全不知道这隐秘的短暂交流，他在努力捡起被他存放在灵魂深处多年的记忆。上辈子的事太远了，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如今再回想，竟成了雾里看花，除了美好的感觉依旧令人感动以外就只剩下一片模糊。
　　宁山青原名叫山青，没有姓。
　　山青天生哑巴，脸上还带着胎记，在他三四岁的时候被扔在了偏僻的福利院门口。
　　大山里注重传承，没有孩子的家庭不少，所以福利院里被领养的概率还挺大的，只是领养孩子要么是襁褓里抱走直接当做亲生，要么等大一些，一来二去能说明白后协商着带走，因此福利院里的孩子除开有残缺的，其他基本都是三岁到十三岁的娃娃。
　　被领养这种事没有轮到山青，他就在福利院长大，九年义务教育过后他没有再念书，转头回了福利院帮忙照看孩子。
　　山青并不讨厌福利院，对他来说福利院就是家，福利院里的人都是家人。
　　福利院里温饱不愁，更多的却是没有，山青得空就去去工厂领拼接手工艺品的活，一个部件半分钱，一个手工艺品两毛钱，他每天除去分担的活就是埋头做这个，加上小孩儿们帮忙，一天能赚个十几块。
　　十几块钱，够给每个孩子每天加三块饼干，小镇老街上那家糕饼店里卖的，有手掌这么大，烤的时候加了很多油，又香又酥，是馋肉的孩子们最喜欢的东西。
　　多余的钱存着，还能在他们生日的时候买个生日蛋糕，柔软的蛋糕模子抹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奶油，蛋糕全部归孩子，底盘归他，小孩儿们懂事，会故意在拿蛋糕的时候用力磨一磨，这样奶油就都在他的底盘上。
　　当然，生日那天还有长寿面，碗底会卧个蛋，那是只有寿星能享受的福利，由院长亲情提供，山青一直吃到十八岁成年。
　　他没能再吃一碗长寿面，因为他在十九岁的冬天死掉了。
　　山青的一生太过简单，尽管他的回忆是充实的鲜明的有滋有味的，可他却找不出什么能跟这位如神灵般高贵的仙人说的。
　　天色仙人垂目看着下首跪坐着的年轻人，嘴角微扬勾勒出温和笑意，体贴地没有催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