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各有去处 ...
-
甄有闲离开宁山青的视线,脚步就慢了下来,他抿紧唇克制又急促地咳了两声,神色不复刚才轻松,眼里忧虑比方才更重。
他没有吓唬宁山青,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是真实,只是他没有告诉宁山青他闭口直指天忌讳的并不是天色仙人。
这云层之上除了天色仙人还有其他几位化神期修士,他们因为太过强大,极少插手人间事宜——这是对不知情的人所做的表面说辞。实际上这几位不可说之人不出手有一个秘而不宣的原因:他们一旦受到伤害,只有修士身上赖以生存的那几缕精纯灵力能弥补一二。
天色仙人坐镇,镇的一直是天上人。
宁山雪留下的结界挡不住化神期圆满的天色仙人,也未必挡得住不可说的天上人。
甄有闲眉头紧锁,衣袖底下的手紧握成拳:以他之能,护不住宁山青了。
狄叶青自那一声遏制不住的抽泣后一直安静如斯,宁山青以为它被吓到了,实际上它是被吓到了,不过不是因为这个世界对它的残酷,而是甄有闲。
狄叶青能感受到,甄有闲漫不经心说要杀它时那份杀意是真的,所以狄叶青也明白甄有闲后边故作轻松所说的话是在警告它,告诉他除非能确保青泉谷不再出现第二个开智的灵植,否则它必死无疑。
狄叶青或许不了解这个世界,求生本能让它不敢反抗——甄有闲已经向它展示过他的力量了。
青泉谷里暗潮涌动,与之紧密相关的宁山雪此刻情况也不甚乐观。
天上界,东玉蓝洲,千障水域。
千障水域的千障是指水域外围的上千座小岛,它们错落有致的落座在这片弥漫着浓雾的广阔水域中,以五行八卦之阵排列,形成一道天然防线。而水域的主体则是中央的四十三座大岛,它们有些比邻而居,有些独坐一方,是修真世家明门的属地。
千障水域中一座偏僻冷清的小岛上,一座雅致的竹屋落座在茂密竹林中,竹屋后有一汪活水池,引的后山的山泉水,平日里水流极缓,少见波澜,水面上积累了重重枯黄竹叶。
如今水面不知为何突然泛起涟漪,浅到接近白色的浅金色灵气被不知名力量牵引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交融于水面,不一会,灵气凝结出一处漩涡,待到漩涡静止下来,一个身穿黑色小袖圆领袍,高束着马尾的年轻人凭空浮现。
这年轻人十五六岁上下,面容清秀却隐隐含有冰冷煞气,斜挑的眼角露出难以掩藏的阴霾,看起来不好相与,这正是前不久声势浩大地飞升的宁山雪。
此刻的宁山雪没了摄人的气势,他双眼无神站在不到腰的池水里,身上挂着腐竹的竹叶,仿佛一具行尸走肉。良久,宁山雪静止的眼珠轻微一颤。
宁山雪似乎陷在某种魔障里,面容逐渐扭曲,手上、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忽然,他双目圆睁,眼珠子几乎夺眶而出,湿透的身体以极其怪异的角度扭动着,如若细看,还能看到他身上穴位在膨胀。
穴位上堆积的灵气膨胀到达一定地步,“噗呲”、“噗呲”冲破皮肤爆裂开来,随着血花飞溅,宁山雪低声闷哼一声,眼睛里终于有了神采。
恢复知觉的宁山雪第一时间俯身沉入水里,他绷紧神经,快速打量四方。平白无奇的小院看起来很安全,可这小院太过安静,安静到了死寂的地步,虽然竹林旺盛,却无一活物存在的踪迹,连风都不愿意造访。
宁山雪直觉感受到威胁,他感觉到宁静之下是正在向他施压的重重禁制,它们在警告他,再不离去就将他撕成碎片。
宁山雪不知道现下是什么情况,仔细回想也只能想起脱离原本世界进入混沌时瞬间盖住意识的黑暗。
之后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他一恢复意识就发现自己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禁锢着,仿佛身处一个狭窄的箱子里,连胸膛的幅度都被限制。
宁山雪深知这不是好状况,必须立刻脱困,他对自己向来下得去手,不管不顾直接用灵力和血给自己炸出一片喘息的空间。
小院依旧看着平和,那重重禁制的施压越发沉重,宁山雪知道这是小院主人的态度,调动起身体里最后一点灵气,草草修复主要关节,飞身跃出水池几个起落奔出小院。
越过密林,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宁山雪看到一片广阔水域蔓延至天际,在视线几乎捕捉不到的地方有岛屿在日光里忽隐忽现。
宁山雪将灵力灌注脚底往上升,遥望四方,只见这座岛另一头还有几座零碎的小岛,它们沉在雾气里,莫名阴霾。
宁山雪立刻就有了判断,他落到水面,绕过所在的小岛往浓雾里踏水而去。
宁山雪经历过各种生死考验,很清楚一个陌生环境里人才是最危险的,比起心思复杂的人,他宁可相信山野里的豺狼虎豹。
后来的事实证明宁山雪的猜忌与多疑是无比正确的。
随着宁山雪离开,水池里那个由灵气凝结的漩涡渐渐缩小,最后只留下一道几尺宽的裂缝隐藏在池水之下。这条不起眼的裂缝在天下界有个响亮的名字,叫“裂天”。
“裂天”能跨越混沌,链接起天上、天下,让天上界纯粹的灵力流入灵气浑浊资源匮乏的天下界,就这样一条无关紧要的小裂缝,于天下界来说相当于一条万年积累的灵脉,足以供养一个称霸一方的大宗门——这是飞升的仙人留给天下界最后的礼物。
水池正对的竹屋里,小院的主人在昏暗中睁开双眼,他看着宁山雪踏水离去,伸出手指在虚空划出一道灵光,低低地喝了声“去!”,灵光自竹屋飞出去,在岛屿四周快速掠过,随着它的轨迹,宁山雪存在过的痕迹被一一抹去。
收回灵光,沉在黑暗中的人再次闭上眼沉入识海。
年轻的仙人以为他只是驱逐了一个不速之客,并没有发现那道隐匿在水面之下的裂缝,所以他也不知道他的人生轨迹会迎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转,朝一个奇怪的方向狂奔而去。
同一时间,青泉谷,宁山青面前一道水光闪过,随即一面水镜出现在虚空中,水镜里银光流动,一个白色身影模糊不清的倒映其中。
“阁下可是宁山青宁仙人?”那道身影柔和的声音传来。
宁山青眨眼,“您是……”
水镜中的人微微一笑,温声道:“守天阁天色,诚邀宁仙人前往守天阁一叙,还望宁仙人首肯。”
宁山青看看水镜里面容不清的人影,又想着甄有闲往上戳的手指看看天空,又看那人影,缓慢又迷茫地点了一下头。
水镜又一阵波光流转,天色仙人让宁山青往后退,道了声“叨扰”,随着“哗啦”水声,一只手白玉无瑕的手从镜面伸出来。
宁山青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手,看它在虚空一阵描画,不一会,一个亮闪闪的法阵成型,从他指尖落到地面上。
“时间紧迫,而蜉蝣山路途遥远,区区不得不采用些非常手段,还望宁仙人见谅。”天色仙人收手,在对面轻声细语地解释,“此阵乃是传送阵,宁仙人踏入阵中即可。”
宁山青乖乖照做,一脚踏进法阵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昨天至今一翻闹腾,他还没更衣梳洗,而且,他现在手里还拿着他用来洗碗擦桌子的抹布!
开弓没有回头箭,宁山青瞬间被法阵升起的白光包裹成茧,光茧飞腾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云际。
甄有闲站在青泉谷谷口,结界分界之处,看到白光离去,神色莫名。良久,他收回目光,转身一脚深一脚浅往外走。
青泉谷外头乱石丛生,支棱的石头与凹凸不平的岩壁组成一段峡谷,掩盖了青泉谷的存在,也挡住了青泉谷向外探视的目光。
出了峡谷,视野豁然开朗,宽阔的平地上,烧焦的石头插在泥地里,黑色淤泥混着深褐色沙土一直蔓延到对面山脚,倾倒的树干底下,一根嫩绿色草芽顽强地冒出头。
原本,这片土地上应该有一条宽阔的溪流,而在前方山脉闭合的缺口处坐落着一座千户人家的小镇。如今,溪流悄无声息改了道,那座也曾有过几天繁华的小镇只留下几座破败院子,和零星几个神色愁苦的人。
甄有闲在这片狼藉里寻了个稍微平整的地方,一挥袖招来盛宝楼扔在地上。三层小楼平地而起,门窗破碎,屋檐倾斜,与它在手心里捧着的时候的状态一般无二。
甄有闲对这一切浑然不顾,他一闪身进了阁楼,在屋子中央站了会,忽然发狠扯掉身上华丽浮夸的披披挂挂,直到露出内里宛若孝服的白色衣衫,才笑着直挺挺躺倒。
人各有命,自有去处,挺好。
地板的温度很低,寒意一寸寸融入他的身体,甄有闲闭上眼,昏昏沉沉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