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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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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择一路走得心烦意乱,杨局还给他来了消息请他去办公室喝茶,八成是要过问情况异常的辖区了。他推开门,上下随意扫视一眼新来的,年轻人微微颔首:
“莫队。”
倒不是个刺头。
莫择心下的不满稍稍消了些:“小唐是吧?工位在那边,有事问柯副队,这段时间比较忙。”
唐修应声,其他工位上的小年轻伸出头来认他个脸熟,装前辈指点江山。
柯以文照例和实习生谈规矩收拾工位,莫择心知自己反应稍嫌冷淡,但在摸清实习生底细前,他还不想和实习生有过多接触。多说多错。哪怕这实习生刚刚给他留了非常不错的印象,温驯懂事,皮相也周正,是个容易讨人喜欢的后辈。
“关系户这样我也该知足了。”他暗忖。
莫择翻出实习生的资料,草草读完,履历倒是干净,出生上学工作社招过程都正常,二十九岁,跟他也相当,有套几十平的小房,也有车虽然只是大众,条件着实不错。怪的是还单身。又一个硬跳警察这个火坑的年轻人,这年头确实多见。
他心中蓦然生出苦单身久矣的同病相怜感,顺手拿了几份会所地毯残留物化验报告下楼。那个玩偶歪倒在桌面上,天蓝色得晃眼。
他立在门前,正欲叩门,杨局的声音传出:“你这时候倒讲究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不敲了。”
他动作一下顿住,顺势一推门踏入,颇有不耐:“又找我来干嘛?忙死了,那个投案的我先让其他人处理的,没什么事我上去读笔录了。”
杨局四十开外,但并不介意莫择作为后辈的失礼,推给他一杯普洱:“年轻人着急忙慌能成什么事?上头的指令,你以为我想没事涮你玩儿啊。”
“真喝茶啊?”莫择拉开椅子坐下,把那几份化验报告递过去,“咱们一个三线小城市,什么时候配得上三代这种高级玩意了?”
杨局带上眼镜扫了眼:“这事我最近也听了点风声,可能是觉得大都市被逮代价太高,咱们这试个点。”他手指忽然停住了,眉头一蹙:“□□类?这个实用价值不算高啊,毒性致死、成瘾性这些都不太适合现在行情,芬太尼这里都很少见,试点这人怎么想的。”
莫择伸手止住他:“说正事。这玩意就让你知道我很忙。找我到底干嘛?”
“关于你那个小实习生。”杨局正色,看见莫择神色一变,略顿一顿,斟酌一下开口,“上头让你多‘关照’着点,他情况有点特殊,来滨海这边待一阵子,你就当普通实习生放着就行,丢在办公室扔去看监控都随你,重点是少放去看现场。”
莫择鄙夷地啧了声:“娇贵。知道了,这么一点小事搞这么正式,还以为要裁了我。”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站起从杨局那抽回资料,将杯往对方面前一推,走时不忘奉承两句:“茶不错!”
杨局在他背后怒斥:“暴殄天物!你个兔崽子知道那一两茶叶多贵吗?正事记住没有?忘了你得完球!”
莫择转身带上门:“知道了知道了!”
傍晚时的余晖浓到几近凝滞,火烧云凝固在一格一格的窗框里,烧得过度直至透红,莫名如南风天时的空气,给人蒙上一层水汽,隐隐地觉出闷来。
他一步几级地跨上二楼,实习生刚好来给他送笔录。柯以文倒是效率挺高。
“莫队,目前是这些。”
莫择上任还不满半年,第一次看笔录是下属送过来的,还怔了两秒才接过:“谢谢。”
他视线从笔录上抬起,落在实习生脸上,比证件照稍显苍白病色,但的确生了副好皮相,莫择承认,俊秀又不失锐气,眼角展着个非常漂亮的弧度,瞳色深黑,眼角眉梢都收得相当干净利落,黑框眼镜又中和掉了这种凌厉慑人的特质,反而透着种温和无害的气质。
做个吉祥物倒是合适。他暗忖。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样。
看实习生转身,他抬手叫住:“小唐有空么,过来帮我听段音频。”
唐修只淡淡应了声,就走回来跟着他了。莫择心下略惊,他只不过一时兴起想试试这位“情况特殊”新人的水准,对方倒是不含糊,直接应了。就是不知道有几把刷子。
莫择调出一段音频,插上耳机:“上次从会所弄来的出事,啊太严重了,出现三代当天凌晨的监控音频,叠在一起的音频太多了,嘈杂又失真,你看看能听出什么信息不。”
这是当晚两个包厢的人同时间离开时的音频,给局里技侦做也没解出个所以然,技术手段不是万能的。但理论来说,如果人脑能辨清分离,还是能搞定这份录音的。
他也没指望这个“关系户”性质的小唐能搞定,也就看看有没有做公安的水平罢了,如果什么都干不了,那确实只能去办公室看门了。
莫择递过耳机,看小唐戴上,手上抓了只笔一转,片刻后竟真在纸上记了行字!
虽然留了几处空,但确实是句完整的话。
“—哥,今晚—公主——?”
莫择脑袋凑过来,眼色先黯淡了半秒复又喜形于色,这句确实是比较明显听出来的,但技侦那边可没弄出后半句来,只知道有个“x哥”的大人物是当晚的主角,现在有个KTV“公主”这个字眼在,基本意思就局限在“公主”是金字塔上一层,以及“公主”今晚的服务上了。
这个实习生,是真的有两把刷子。
唐修伸手将速度调慢至0.8X,很快点击鼠标分割出AB段,反复听那三秒的问话。
莫择面露惊诧,原速已经失真很严重了,0.8X虽然调得不多,但失真肯定更严重。
唐修很快复又倍速拖到0.6X。莫择只得出言:“0.6X失真太严重了,你听的会不太准。”对方只瞥他一眼,左手指节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叩。
唐修知道莫择说的没错,但他此时的重点已经不是对话了,他在辨别记忆背景音。
0.3s,重物倒在地毯上的闷响。
1.2s,离监控近一些的玻璃碎裂声。
2.0s,女人的尖叫。
他只能听出这几个明显的,听了几遍只得将速度往上调。
莫择看他笔尖又开始动,自觉失言。
“锡哥,今晚叫的这俩公主怎么样?”
他补满空缺。
“锡哥”,等等,“锡哥”?
莫择蓦地想起了什么,竭力维持平静道:“你知道锡哥是谁么?”
唐修忙要辩白:“就是——”
“那晚人群中绝不可能有他,”莫择眼瞳悄然折射出狠意,“锡哥,‘锡哥’四年前就已经被炸死了!”
唐修闻言一把扯下耳机站起,直视莫择深不见底的眼瞳,滴水不漏的温驯皮囊裂开一条细缝,声音几不可闻颤抖着:“你说什么?”
莫择心中疑云层生,但面上神色依然平静:“我说,锡哥四年前就被炸死了。”
唐修的反应印证又推翻他心里的推测。莫择沉吟片刻还是发问了:“我进来第一眼就感觉你是滨海人,你长相跟你档案上的地域不是很合,你口音很淡,但还是听得出来是这一片的人。刚刚你听了个音就判定是‘锡哥’,你要么是当年锡哥只手遮天时候的滨海人,要么就是极度了解熟悉滨海的人——那肯定知道四年前陈重锡死在边境时滨海放了多少烟花。”
“你档案不是真的吧。你是滨海人。”
这一句是陈述句。斩钉截铁。
“对。”唐修面上已无什么下属的谦卑温驯,他身量不算太高,一米七五往上走点,面对莫择时头颅还扬起个些微的弧度,但镜片后不加掩饰的锋芒和锐气足矣掩盖一切他文秀外表带来的欺骗,足矣让人忽略他的年轻、身份,“我是滨海人,柳成区的,你没说错。所以呢?”
他这几句说的轻描淡写,但又笃定异常。
莫择步步紧逼:“四年前所有的滨海人,无论是在外地还是在哪,都知道陈重锡死了,你四年前在哪?你在做什么?”又是档案,档案上他可是滨海毕业工作辞职一条龙的。
唐修眼微眯,顿了片刻反问他:“你都知道我是个需要特殊照顾的关系户了,你这么刨根问底有意思吗?你知道什么,又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你做这种无用功只会耽误你办案。”
这一次轮到莫择顿住了。他知道唐修说的半点不差,不该他知道的,他刨根问底也得不到答案。他轻吐了口气,语气不自觉和缓了下来:“抱歉,我只是——只是习惯大家互相交底,你什么情况我都不了解,办起事来心里总归没什么底。”
“不提这个。我可以非常确定地告诉你,陈重锡没死,至少四年前那场爆炸,他还活着。”唐修口气淡下来,没那么逼人,但也几乎是在以一个同级甚至更隐隐凌驾在对方之上的态度陈述。
他接着话锋一转:“其实也没什么不便言说的,又不是跟所有人交代。今晚——就今晚吧,莫队,听我交了底可要‘特殊关照’,行吗?”
莫择太敏锐了,与其什么都缄口不言,还不如说些明面上的,至少取得他的些许信任。
莫择没料到对方这么容易松口,直接应下,再次递过耳机示意他继续听,摸出手机订了家隐私性强的饭店。
陈重锡,“锡哥”。他上学时“锡哥”一直是笼罩住滨海的阴云,他的犯罪集团套着空包公司只手遮天,他本人也是东南亚有名的冰*供应厂商,莫择初二时第一次全国性扫黑,他顶了个保护伞逃了,后来就在四年前,第二次地毯性扫黑前夕,他死在边境一个制*厂的意外爆炸中。
安河集团在他死后依然长盛不衰。
陈重锡如果只死在电视台的报道中,那真的会出现在他绝不可能再踏足的滨海,一个高消会所吗?
莫择此刻迫切期望这些疑云今晚能消解开来,他隐隐察觉出了实习生与四年前爆炸的关系,同时关于实习生真实档案的身份,答案似乎有些呼之欲出。他知道唐修的意思绝不是单方面交底,而是需要从他口中也填补上一些空缺。就像四年前的烟花一样。
唐修复又戴上耳机,笔杆一下一下敲着纸边。莫择心下稍安,拿起笔录细看。
李鑫宇的回答确实很避重就轻,街溜子式的无赖,也符合他这种无业吸粉仔的身份。后面半段直接把话头扯到了几年前一桩旧案头上,讲得没完没了。
“李:就说八年前出的那事吧,啊大家都知道,安河集团的那个事。那年我还在上……高一?对,就是我上高一那年,区里有个小太妹失踪了,嗐,其实大家都知道她死了。十七岁呢那小姑娘,真可惜。
柯:有立案吗?
李:那个年代你知道的,安河集团底下个小公司给锡哥做账,空包公司流进流出的,这集团也就是个地头蛇,搞垄断的那种,滨海基建什么的他们揽了工程捞钱。
李:虽然也不明白好端端弄死个小太妹搞什么,但小老百姓嘛哪敢跟这种有钱有权的,黑恶势力算是吧,斗这种东西,给报复了死都不知道死哪块水泥里。传是说她给个股东搞了,留了个证要弄那股东,给……咔,那样,做掉了。”
笔录有价值的信息到此为止。
李鑫宇对当年这个小太妹的事到底了解多少这份笔录显现不出太多,但非常明显的点是他在转移焦点,拖延时间。他要拖到谁来?
莫择知道,他必须在此之前提审李鑫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