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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杨家媳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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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斜,碗筷洗完,一个挨着一个躺在沥水的竹筐里,首尾相接,连成一条贪吃蛇。
只是,太沉,母女俩咬紧牙根,筐底才勉强离开地面,挪到太阳底下曝晒。
“你杨婶家的两条板凳,你给送回去。”
才刚卸下劲,妈妈已经安排好下一摊活,指着屋檐下的老式条板凳。借来的,得尽早归还。
洪妩撇撇嘴,真是半点不让人闲!她拖沓地走到屋檐下,一手勾起一条板凳,卡在臂弯里,朝院门口走去。
“等会,”妈妈喊住她,“我进去拿点春卷,你一起送过去。”
已经走到院门边得洪妩懒得再动,躲在院墙下躲太阳。
没一会,妈妈端出来一盘三鲜春卷。村里办喜宴必备的菜式之一,寓意丰收。用薄如蝉翼的腐皮,添上青瓜丝和胡萝卜丝,再卷入鲜美的肉浆和弹牙的九节虾,裹成条状后,往热油锅里一丢,趁热吃,能鲜掉眉毛。
“给你杨婶儿送过去,让他们也沾沾喜气。”
脸色恹恹的洪妩接过盘子,趿拉着拖鞋,不情不愿地出了院门。
这几年连里村的新房子如雨后春笋,纷纷破土而出,一栋比一栋高。
洪妩家是小四层的自建房,八年前盖的时候还招人艳羡,如今村里就连装电梯的七八层,也说不上新鲜了。
沿着土路走了百来米,一排崭新的小洋楼。
第一间小洋楼就是杨婶儿家,这两年,杨家的石板生意越做越大。杨婶儿的嗓门也跟着水涨船高,咒骂呆头鹅媳妇时,村头村尾都能听得见。村里的小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编起顺口溜:杨家媳,半愣子,木头脑子,驴面子,雷声响,挨鞭子,呼噜几下,翘辫子。
透过半人高的院墙,院子里,杨家媳妇王娟拎着把比人还高的竹叶扫帚,龟缩着头,畏畏缩缩地在打扫院子。
“娟姐。”洪妩唤了一声,“婶儿在不?我把板凳给你们送回来了。”
听见人的声音,王娟吓得缩头,待看清是洪妩,才慌乱地点了点头。
洪妩见她嘴巴动了动,等了半响,却没有声音,她伸手扒拉开铁栓。
一道拔高的声音从里屋传来,“谁来了呀?”
精心打扮过的杨婶儿,从屋里走出来,雪白的脸,鲜艳的唇,打理过的卷发。
“婶儿这是要去哪呀?打扮得这么光鲜亮丽。”洪妩打趣道。
“哎哟,能去哪呀,也就在这附近走走,串串门。你妈在家不?”杨婶儿矜持地抿了抿红唇,喜滋滋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还在家里收拾宴席的首尾呢。我把板凳送回来,我妈还拿一盘春卷儿,给你们尝尝味道。”说着用板凳顶开半掩的院门,走进院子里。
“诶哟~怎么这么客气哟~”干瘪的红唇像菊花绽放,露出一口假牙,“你妈这人,咱们连里村最讲究的人。都这么多年邻居了,哪还要这么客气!”脸一转,对上自个笨媳妇,嘴角往下一坠,眼一瞪,拔高了腔调又开始数落起来,“也不知我老杨家上辈子造的什么孽,遇上你这么个讨债鬼!白长了一双眼珠子,没见小妩手上拿的东西吗?连伸手接都不会呀你!我儿子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才会碰上你这种榆木脑袋,蠢死了……”
杨婶子越骂,杨家媳妇头埋得越深,下巴都贴到鼓鼓的胸脯去了。
洪妩只觉得烦躁,懒得听这些。三两步上前,把板凳码在墙角,“婶儿,你家这板凳放这,行不?”
“行行行,哎哟,你就放那就行。”杨婶儿颠着脚跑过来拉住她,“别弄别弄,等会儿我们自己收拾……”
洪妩正想告辞,门外传来三轮车的铁架,磕碰到路面的声音,呜隆隆的,由远及近。
刷着崭新蓝漆的三轮在院门前停下,黑壮圆的男人从车上弹跳下来,身上的黑短袖像被洒上一层白霜,随着他大起大落,粉尘飞飞扬扬。
洪妩屏着呼吸,避开石粉。
“还不过来!”杨广志不耐烦地大喊一声。
恨不得缩成一团的王娟不得不放下扫帚,小心翼翼地迎了上去。
杨广志看都不看一眼她一眼,指着三轮车,“把车上的货卸下来。”说完便进了院子,眼角瞟到洪妩,嘴角邪邪地扬起,眼神带着惯常打量女人的神色,“大学生过来找你杨婶儿啊!”
这人阴阳怪气的,洪妩不想搭理,侧过脸和杨婶儿告别,“婶儿,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欸,好,赶紧回去吧!”杨婶儿拍了儿子一下。
洪妩的左脚刚迈出门槛,背后就传来鼻呲声。
“臭丫头,读了点书,鼻孔都朝天了,瞧不起咱们连里村的人!妈,你呀,别整体热脸往人家冷屁股上贴,一把年纪了,脸皮子被人踩在地上了都。还乐滋滋地蹭上去,真TM给老子丢份子!”说完,朝地上啐了一口。
洪妩深吸一口气,抬头却见王娟费力地从三轮车上扯下装着石头边角料的牛皮袋。那副瘦削的身子,费尽了力气往下拽,披散着凌乱的头发,脸胀得通红,却只拽下来一小角,袋子大半的重量还卡在车里。
洪妩看得皱眉,“把这么重的活丢给你老婆,你算什么男人?”
“嘿,你算老几,管起哥哥家的闲事来啦?老子的女人,能让她乖乖当驴使,那就是老子的本事!”
“只会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洪妩冷哼一声。
“扑哧。”杨广志笑了一声,懒洋洋地,撑着膝盖坐到墙角的板凳上,翘起二郎腿,高频率地抖动,朝门口大吼:“还不滚进来给爷倒水!老子今晚赏你当驴骑!”
王娟缩着脖子,放下手上的袋子,蹭了蹭手,忙进屋,倒了水,送到男人面前。
杨广志没接,挑衅地看着洪妩,“老子没什么本事,就只能欺负欺负女人!”说完,一巴掌扇在王娟脸上。
这一巴掌有多狠,洪妩看着王娟的脸肿起来。
“你有病!”洪妩大声尖叫,“你TM有病!”
”真真是个没眼色的!”杨婶儿在旁边搓着手嘀咕,劝洪妩,“你别管,回家去。”
杨广志撇了洪妩一眼,很是得意,手指头恶狠狠地戳着王娟的脑袋,“这是老子的媳妇,别说一巴掌,老子让她跪她就得跪,让她当狗她就是一条狗!”
洪妩气得咬紧牙槽骨,“你会招报应的!”
她话音刚落,一道黑瘦的身影从外面窜了进来,像斗兽场的牛,直接将耀武扬威杨广志撞到墙上。
杨婶儿的尖叫声让洪妩回过神来,怒气冲冲的黑瘦小子站在龇牙咧嘴的杨广志面前,抡起拳头,砸了上去。
杨婶儿冲过去护着自己的儿子,“王家小子,你做什么打我儿子!”。
“阿弟!”杨家媳妇瞪着一双受惊的圆眼,浑身发抖,抖成了筛子。
黑瘦的王家小子恨恨地将手上拎着的化肥袋子,丢在地上,几个带沙土的番薯从袋子里滚出来。
他上前两步,指着杨广志的鼻尖,骂他:“你私底下就是这么对我姐的。你还有把我姐当人吗?太过分了!当初你家那么穷,我姐不嫌弃你,现在有点钱就瞧不起人!我姐嫁给你之后,连话不敢大声说,原来是在你们杨家不把她当人看!”王家儿子越说越气,还想冲上去再踹两脚。
被回过神来的杨广志给掀翻在地,铁拳一抡,砸下去一拳一个闷哼声。
这波反转让洪妩目瞪口呆,还以为是个王者。
王娟扑上去,抱住弟弟,挨了一拳,抖着嗓音,“别,你别打他,他还小。”
杨广志脸色难看,觉得面子里子都丢光了,撕拉一把,扯开王娟,“滚开,老子今天不把这小子收拾得哭爹喊娘,老子就不姓杨!”
洪妩趁着两人拉扯的空隙,拽起地上的人,往门外跑,边跑边喊:“救命啊!杀人啦!.......”。
呼救声打破了连里村晌午后的寂静,树上的蝉都被吓得忘记鸣叫。
家家户户都跑出人来,还有顺手操了家伙的。一下把洪妩和王家小子围住。
年过六旬的村长操着晾衣服的竹竿,“哪个不长眼睛的敢来我连里村闹事!”
洪妩的父亲听到动静也出来了,身后跟着一群亲戚,见女儿扯着一个面生的黑瘦男人,沉了脸,“怎么回事,闹闹哄哄的,还有没有一点女孩子家该有的样子了?”
杨广志上来还要动手,四五个人上前,虚拦几下。
“有话好好说,阿妩,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喊什么救命!”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问。
王家小子躲闪着,还是挨了杨家儿子两拳,捂着肚子,“村长,这事你不能不管啊,这人家暴!人前都这么欺负我姐,背地里还得了,这事我王家村不能善了。”
老村长把手上的家伙交给一旁的人,问清来龙去脉后,清了清嗓门,“广志确实是个暴脾气,你说你,自个媳妇又不是你厂里的小工,这可是跟你一起过日子的人,好商好量的,家庭才能和睦,家和万事兴嘛。到底是年轻人,火气旺。王家小子!”村长声音一沉,“你跑到我们连里村来打人,虽然打的是你姐夫,但也是我们连里村的人!要是随随便便一个外乡人都能冲进来打我们的人,我们连里村以后还怎么在外面行走呀!”
“村长,”洪妩开口,一开口就被父亲扯住。
洪武压低了嗓音,“回家去!这里没你们女人说话的地。”
洪妩被他冷漠的眼神刺了刺,不服气,还要再说什么,被旁边的婶儿拉住手臂,拖出了人群。
婶儿拉扯着洪妩,边走边念叨,忧心忡忡:“你说你一个还没出嫁的小姑娘,插手这事做什么呀!”一个村的,从小看着洪妩长大,有心劝她,“这么多人看着,你拉着王家那小子,你让别人怎么看你?这风言风语可不就是这么来的吗?你一个女孩子还要不要名声了?”
“婶儿,现在都21世纪了!”洪妩翻了个白眼,“别人爱咋看咋看,那是别人有问题。”
“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啊,真是……怎么就讲不通呢!”婶儿拍她手臂,把人推进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