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记》终南望余雪

2、好戏开场2

　　几日后，外出办事的柳老爷归来，听夫人说了云生、晨星之事后，思及自己当年做的几桩荒唐事，颇有些理解儿子，高兴地允了。还煞有其事地叫来自己的几房妾室，让她们帮着商讨，说虽是纳妾，但柳家这几年大小霉事不断，要大办这桩事添喜气。柳老爷下令好好操办，其他人自然尽心尽力。一时间，柳家上下都围着纳妾之事忙。
　　姨太们表面上热情张罗，私下里少不得闲言碎语：说柳云生果然是长子，得老爷看重，纳个妾都如此兴师动众，将来若是娶妻，还指不定什么排场呢！又言，这二少爷柳平生虽是嫡子，但是自幼体弱，跟个药罐子似的，能不能长大还两说，柳家的家业多数是要落到四房手里了。
　　姨太们这些话，传到柳夫人耳中。萃玉本以为她会大发雷霆，急着安慰：“小姐莫听那起子小人胡说，咱们小少爷定能平安长大。四房那个下贱出生的，养的也是贱胚子，怎可与小少爷相提并论。”
　　“萃玉，游家那小妮子，还不知道柳云生要纳妾的消息吧？”柳夫人面上似是不在意这些流言，可手中的帕子已经被捏的不成样子。
　　萃玉自然察觉到主子隐忍的怒气，多年的主仆，也清楚她问这话的目的：“奴婢懂了，奴婢这就去办。”说完便福身告退。
　　柳夫人挥了挥手，示意其出去。
　　待萃玉离开，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上头那本未合上的书，端详许久后呜咽着念道：“元富”。随后有两行清泪划过脸庞，滴落纸上。墨被泪水晕开，连成大片。
　　这一页是不能看了，她想。可是那又如何，反正他已经许久不来她这儿。
　　世人称赞夫妻的感情好常用“相敬如宾”一词，他与她都是真的如此了，可她想要的，不止这些。
　　虽然如此，柳夫人后来还是命人买了一样的书，原样的摆回去。

　　萃玉体悟主子的心意后，买通了游家小姐游乐身边的丫鬟，让她寻机会将柳云生要娶亲这事告诉游乐。

　　游乐自两年前见到温文尔雅的柳云生后，就对他一见钟情。柳云生不同于与她在寨子里成天见到的只会打打杀杀的糙汉子。他就像一缕春风，温温柔柔、不疾不徐地吹进了她心里。当日见过柳云生后，游乐就吵吵着说要嫁给他。
　　此后两年游乐经常寻借口出寨子，到柳家钱庄外去“偶遇”柳云生。若是瞧见了，回去后能满心欢喜好几日：若是没瞧见，回去后能失魂落魄好几日。
　　如今她身边那个被买通的丫鬟“无意”提及柳家少爷要娶亲，她也顾不上问真假，就慌张起来。身边仆人见她如此，忙给她出主意，让她去找寨主。
　　游家是幻云寨的掌权者，但近几十年游家人口凋零，只剩下游乐父亲这一支，她的父母亲又早逝，所以寨主之位就落到她兄长游敬身上。
　　游乐整日在游敬耳边唠叨着要嫁给柳云生时，游敬也只是一个未满二十，且不知情事的毛头小子。他掂量着自家妹子才满十四岁，还是小孩心性，这话也许只是说着玩玩，况且私心里他并不希望妹妹嫁到柳家那中复杂的家庭中，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这日，他正在和寨中德高望重的前辈商讨寨务，游乐突然哭着闯进议事厅，让众人大吃一惊。
　　游敬见妹妹如此，只好让前辈们先离开。
　　听游乐哭哭啼啼地说完事情经过和意图，游敬颇为无奈：他与柳家无亲无故，有无生意来往。这柳家大少爷要娶亲，他有什么法子阻止。
　　只得柔声开口哄：“这世间好男儿又不止他柳云生一个，他既然要成亲了，你就放下他吧，哥哥给你另寻一个好男儿，咱们幻云寨五千好男儿，定能挑个你满意的，何必稀罕那外头的！”
　　游乐听出哥哥这话里的意思是不肯帮她，也发了狠：“你若不肯帮我，我便自己去拦他。”
　　游敬知妹妹是在威胁自己，上了火：“你一个女孩子家，如何拦？”
　　“不用你管，左右大不了，他成亲当天我去搅了它。”
　　“你还知不知羞？！既然如此，柳少爷成婚前，你就那都不准去。”游敬气得青筋暴起，他不知为何妹妹对这个只见过数面的男人如此执著。
　　说完，他就招呼属下，将游乐送回她房中，严加看管起来。

　　直到成亲前一天……

　　一切事宜都准备妥当，柳云生给许晨星买的那座小宅子都被布置的喜气洋洋。就连戏班子里头的人都个个领到了柳家发的喜钱，对着许晨星道喜，说她嫁了好人家，虽是做小，但柳少爷待她如此好，以后日子定是极好过的。
　　就连许晨星都觉得自己命好：当年她带着身染重病的父亲，以女儿身扮男装进戏班学戏，后来误打误撞认识柳云生，两人经历种种，彼此互生情意，本以为以她的出身和身份只能一辈子做个外室，哪晓得竟能进得柳家门，况且如今她腹中……此生，她只想守着孩子和他，再无其它奢求。
　　按翎州风俗，成亲前一日，新人不能相见。许晨星在闺房中望着那身嫁衣，满心欢喜。虽说她不是正房，不能穿正红，可柳云生按照她的喜好找人裁制的嫁衣，足够弥补那缺憾。
　　柳府，柳云生还在婚房里指挥下人修改他不满意的地方。他那平静神情下心嘭却嘭直跳，紧张又期待，希望成亲当天一切都是最好的。若不是顾着那劳什子风俗，他早就迫不及待去见她。
　　突然，管家跑进来，喘着粗气说：“大少爷，老爷有急事找您，您赶紧去前厅吧！”
　　管家素日为人沉稳冷静，能令他这么紧张，必定是出了大事。柳云生思及此，也没多问什么，直接出了婚房朝前厅去。
　　到了厅前，他发现有数十个人站在外头，细瞧竟是幻云寨的人，心里咯噔一下：他们柳家没和幻云寨交过恶，可今日这架势，来者不善啊！
　　心里虽七上八下，可身为长子，柳云生还是保持着大家风范，进厅后向柳元富、苏月荷行了礼。随后目光触及游敬时，柳云生微微颔首，落落大方说了一句：云生不知游寨主到访，有失远迎。
　　游敬在生意场上见过柳云生不少次，可身份、立场不同，心里感受也不同。曾经他也只是觉得这人太过文气，如今瞧着岂止是文气，简直有些弱不禁风，白净瘦弱得像个病秧子。他也不知乐儿看上他哪点了！心里虽是这般看不上，面上还是微微笑着回礼：“哪儿的话，今日前来，是有事与你们相商。”说完这话，他看了柳元富一眼。
　　柳老爷明白游敬的意思，接着开口：“云生，游寨主想将妹妹嫁于你为妻，你是什么意思？”
　　柳云生看游敬今日的样子，想着不答应这婚事他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不如暂且答应，日后再做打算，免得扰他明日娶晨星。
　　“终身大事，自然凭爹娘做主。”柳云生委婉地说。
　　柳老爷看到儿子如此爽快答应，心下松了一口气：“好，那你和游大小姐的婚事算是定下了。”
　　这时，游敬故意清了清嗓子，然后接过柳老爷的话：“既然这样，择日不如撞日，明天就成亲吧，聘礼我们就不要了，嫁妆我今天带了一些，等明日游乐出嫁时再将剩下的运过来。”
　　柳老爷只知游敬是来说亲事的，却不知游敬会说这么一些话，此时他与柳云生眼神碰撞，都没了主意。柳夫人面无表情的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心里却想着，她果然是对的，游乐像她当年一样，喜欢一个人就不顾一切。
　　“这不行，明日——”柳云生反应过来后，脑袋里只想着拒绝。
　　游敬早已预料过柳云生的所有反应，听到他果断拒绝的话也没有吃惊，站起来冷着脸着说：“整个翎州城都知道游敬是个土匪头子、是个粗人，既然承了这些话，我也落实一回。今天若是我听到些令我不高兴的话，别怪我血洗这里。”
　　一席话过后，游敬甩了衣袖往外走。他旁边跟着的人还不忘在后提醒：“我们大小姐出嫁，排场必须足够大，喜轿什么用最好的。对了，别忘了通知城中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说完，这人小跑着跟上游敬。
　　厅外的十几个彪形大汉见此，也放下了抬着的箱子，跟着他二人往柳府外去。

　　回幻云寨的山路上，游敬知道没有外人在，终于忍不住：“我他娘这辈子没丢过的人都在今天丢了，你们见过有带着嫁妆上门逼别人娶亲的吗？我游敬今天算是开了这窝囊头。”
　　彪形大汉们也不客气，开起游家兄妹的玩笑：“老大，有啥丢人的，咱们幻云寨找女婿，就该和别人不一样。”
　　其它人听到这话，跟着应和。游敬生气装着要踹说这话的人，彪形大汉笑着躲开。
　　“好了，不要闹，快点赶回去看看那丫头死了没。”游敬语气凶狠，脸上却带着不以令人察觉的关心和宠溺。

　　今早游乐趁着看她的人交接之时溜出房，不久就被眼尖的游敬发现。但她自小生在幻云山中，熟悉地形，加上她本来就狡猾，游敬硬是追她到山下那片湖泊处才追上。
　　本以为她无处可跑，回乖乖跟他回去，哪晓得自幼怕水的游乐会毅然跳湖。
　　游敬捞她上来后，问喝了一肚子水是游乐：“真的这么喜欢？”
　　得到的是游乐一边吐水一边拼命点头。
　　所以有了后来游敬的柳府行。

　　口是心非的游敬回到寨子立刻找了寨中十几个擅长针线的女人抓紧缝制嫁衣，置办成亲所需东西。寨中人看到自家寨主的口是心非，觉得很是好笑：果然是个心口不一的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