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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戏开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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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翎州
清末,政局动荡。这翎州虽是小城,但因位处蜀地,地形易守难攻,成为各方势力的必争之地。
翎州城内盘踞着四大势力:一是商贾巨富——柳家,二是半官半商——项家,三是占山为王——游家,四便是清廷官派
这四股势力相互交错,彼此对峙又各有合作。但他们似乎已经达成一种默契,这使翎州城表面风平浪静。
可这种默契,在某时开始,因为几股力量的此消彼长,慢慢消失……
翎州城危机四伏……
柳家
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戏台下,叽叽喳喳的说着。
浮生实在被这两种声音混在一起造成的噪音烦的受不住了,扯着余生就往外走。
“姐,你慢着些。”余生试图掰开浮生拽着她的手,不过半天也没能成功。浮生自幼跟着家中的哥哥弟弟们混,摸爬滚打着长大,力气大得要命,余生那里拧的过她。
“余生,我都够慢的了。”浮生无奈地说,她总觉得她这妹妹太过柔弱了,没走两步,就气喘吁吁。
“ 好吧,那你能告诉我,你拉着我跑出来干嘛?这若是被爹爹发现了,定又说我们没个女儿家的样子,说不好,还会罚我们跪祠堂。”她实在是对上次浮生拉着她偷跑出去玩,结果冲撞了项家大少的事儿心有余悸。那天,她们可是被罚跪好几个时辰呢!
“ 你说说你,胆子怎的这样小,爹爹他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浮生边说边用白皙的手指戳着余生的脑袋,真是对这个胆小又柔弱的妹妹无奈。
“ 那群姨娘,聚在一起就知道东家长西家短的说闲话,吵的人脑仁疼,我要再和她们待个一时半刻脑袋就要炸了。我看你一个人在里面也无趣,叫你和我一起出来透透气,你还不乐意?!”浮生说完这番话,作势不理余生,一个人径直走了。
余生被她说的不好意思,主动上来拉她。
“姐,我的好姐姐,我错了还不成吗!我这不是害怕吗,上次那事——”余生还没说完,就被浮生打断。
“你又提,那是意外,意外,谁知道那小子那么不禁打。”浮生一提这事就来气,她那里知道项家那个大少爷那么弱不禁风,她就那么随随便便一推,他便倒了,还恰巧磕到墙角。被她爹知道了,那一通好打,还携了她上门请罪,最后还罚她和余生跪了大半天祠堂,现在想想她都觉得丢人。
“好好好,我不提,不提了。”余生看浮生那气冲冲的样子,就知道自己踩到她尾巴了,赶忙哄她。
“我保证。”余生一脸诚恳,手上还做出发誓的姿势。心里却觉得好笑,自己的这个姐姐,就像个男孩子似的,成天没个正形,在家欺负哥哥弟弟们也就罢了,到外面还不安分。 “原谅你这一次,下次再提,有你好果子吃。”浮生装作恶狠狠的样子,嘴角却盈着笑。
两姊妹说着便肆意嬉笑打闹起来,却不知戏台那边生了好大的变故:四姨太打了那在后台候场的花旦。
“姐姐,无辜你打他作甚?”五姨太见四姨太听贴身丫鬟在耳畔嘀咕了几句,便气冲冲地起身走开,也就跟着她,本想看她又要闹什么幺蛾子,却不想这四姨太一进后台看到花旦伸手就是几个耳刮子。
那几巴掌下手极重,但那花旦被打了也不说话,只是双目含泪,满脸倔强地看着四姨太。
“打她作甚?这个浪蹄子勾引我家云生,你说我打她作甚!”四姨太转头望了一眼拉住她的五姨太,随机恶狠狠地盯着那花旦答道。
“啊?!勾引云生,这云生莫非——”五姨太有点幸灾乐祸地想:你仗着自己生了个儿子,成天吆五喝六,没想到这儿子竟是个好男色的,真是天道好轮回。
未及五姨太说完,这四姨太就知她要说什么,忙开口止了她:“你想什么呢,这个小贱货是个女人!”
“什么?!女人?”五姨太望着花旦吃惊得嘴都合不上了,这年头女子抛头露面出来演戏的事她可从来没听说过,何况这女子长的十分高大,五官极其大气,真真叫人看不出女子相。她再三上下扫视这个花旦,满脸的不可置信。
“是,还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四姨太掌了那女子几耳刮气后已经消了些,况且她也不想叫五姨太看了她的笑话,便坐下来,让下人压着花旦跪在她面前,想着怎么处治。
这边四姨太打戏子的事儿已经传了出去,其余的几房姨太赶在过来看热闹的路上,台上的戏也停了,下人们议论纷纷,戏班子的班主在一旁急的团团转,猛然想起什么似的,给了一个下人些钱,让他去找柳云生来。
这下人得了钱,一路小跑,不想撞上正在后院玩闹的浮生。
浮生吃痛,揉了揉被撞疼的左肩,准备训这仆人一顿,刚想张口,就被余生抢先开口:“你这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去,也不小心看着路!”
“对不起大小姐,二小姐,奴才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有急事啊,四姨太和唱戏的人打起来了,奴才赶着去找长生少爷,先走了。”说完那个下人拱拱手,就赶忙跑走。
浮生和余生对视一眼,同时呼了一句:“打起来了!”
然后浮生拉着余生就要往唱戏的地方跑:“走,看看去”,心里想着:这下可又有好戏看了。余生自然清楚姐姐的脾性,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跟着她的脚步。
等浮生姐妹俩到的时候,几房姨太早已聚在那儿,相互切切私语着。各房的贴身丫鬟、小厮也都围在自家主子旁等着看热闹,这波人正好将四姨太和花旦围在正中。
浮生看见挤不进去,就站在门旁。余生看这么大阵仗,不想惹麻烦,对浮生低语道:“要不,我们走吧。”
浮生拽住她的手,笑着回道:“走甚走!我倒要看看这四姨娘今天能玩出什么花来。”
余生叹了口气,默默低头站着。当年,她娘自尽的时候,也是这么多人围着,也是这么嘈杂的声音……她实在不想呆在这儿,可浮生——她抬头望了一眼,浮生满脸好奇的神色,仿佛她看的是个有趣的剧本。
也是,她是嫡女,母亲又是翎州知府的女儿,从小被捧着长大的,怎么明白她的感受。
余生想想有些难过,可不及这难过加深,她就觉得身边骚动起来。浮生拍了拍她的肩,另一只手指着示意她向门外看——原来是柳云生赶到,此时正朝这边走来。
“呦,云生你怎么来了?”七姨太娇笑着问刚踏进门的柳云生。
柳云生没理她,拨开围着的下人,冲着四姨太怒道:“娘,您这是做什么?”
七姨太自知没趣儿,讪讪地不再说话。
“我做什么?!你该问问这小浪蹄子,她想做什么!”四姨太被自己儿子吼了一通,没处发泄,用指尖狠狠地指着花旦的额头答。
“娘,不关晨星的事,是我的错,是我先招惹她的。”柳云生急忙解释。
“不关她事?她若不勾引你,你还能天天往她那儿跑,你别以为能糊弄我。”
“娘——你派人跟踪我——”柳云生恍然大悟,怪不得母亲会知道晨星的事。
“你是我儿子,什么跟踪不跟踪的!今天大家都在这儿,你给句痛快话,要么,你和她断了;要么,我打死她。你自己选!”四姨太本想悄悄在后台给许晨星点下马威,让她离自己儿子远些。可她没想到会招来这么多人,这下不来点狠的,她的面子就没处放了,只好撂些狠话。
“那你打死我好了。”说完柳云生“噗通”跪下。
“你——好——”被自家儿子这么一闹,四姨太怕失了面子,只好硬着头皮,拿起鞭子往他身上抽。众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也不拦着。
倒是浮生、余生看不下去了。浮生走上前去,抓住四姨太握着鞭子的手:“四娘,大哥他与这位姐姐两情相悦,你何故这样为难他们?”
“两情相悦?浮生你这是在说玩笑话吧!这个贱人什么身份?她也配提两情相悦?!不过是想借着云生往上爬罢了,我不会如她愿的!”四姨太甩开浮生的手,又要打许晨星。
“住手,今天是什么日子,竟容得你们这样胡闹!”浮生的母亲——柳家主母苏月荷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事,正巧赶到。
“娘,您怎么来了?”浮生跑到柳夫人身边,讨好地挽住她的胳膊。
“我再不来,你们岂不是要翻天。”柳夫人温柔地看了眼女儿,又威严地扫视四周。
“大姐——”四姨太赶忙开口解释,柳夫人却摆了摆手,让她不要出声。其她姨太早已吓得噤声。
“琼芳,既然他俩有意,你又何苦棒打鸳鸯呢?她虽说是个唱戏的,登不上台面。可你难道忘了,你当年也是在天桥上卖艺时被老爷看中的。”柳夫人语气轻柔,似有开解四姨太之意,不过其她姨太都知道,这是在给四姨太难看。所以都不说话,只等着看戏。
柳夫人略略顿了下,又开口道:“今儿个是平生的十岁生辰,我想做庄喜事,替平生讨个好彩头。要不,这事就由我做主,让云生娶她做小。妹妹你看可行吗?”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四姨太只好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咽,面上笑着应:“大姐您是当家主母,您发的话,妹妹哪有不听的理。云生还不谢过大娘!”
听到这话,柳云生和许晨星相视一笑,叩谢了柳夫人。
柳夫人扶了柳云生和许晨星起来后,开口对众人道:“好了,这桩事算了了,你们都散了吧。”
“妹妹,咱这府里可好几年都没喜事了,这回虽时纳妾,我们也得好好准备着,你说是不是?”柳夫人对着欲离去的四姨太道。
“大姐说的在理,我定好生准备着,但还有许多事得劳烦大姐,妹妹在这儿先谢过大姐。”四姨太已经气得要发疯,可表面上不得不应承。
“你说的哪儿的话啊!我一直拿云生当自己孩子看。对了妹妹,我得先走一步。去看看平生,要不然他不知又会‘野’哪儿去玩。”柳夫人特意加重“野”字,然后满脸笑意地离去。
只剩对着她背影咬牙,跺脚的四姨太:“这个苏月荷。”
“红珠,回西苑。”四姨太气愤过后,对着贴身丫鬟命令道。
回到东苑,柳夫人高兴地奖赏了身边所有的下人。她觉得十分痛快,许多年都没有过的痛快:想当年,柳老夫人——浮生的祖母还活着。柳老爷——柳元富不敢将四姨太何琼芳带回柳家,就私养在外头。这也就罢了,直到柳老夫人去世,柳老爷将她带回家,柳夫人才知道他俩居然有个八岁的儿子。那时,柳夫人已经怀孕八个多月,因为这事气得早产,差点一尸两命。
如今十年过去,她苏月荷也要叫她何琼芳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小姐,接下来还是按照我们的计划来?”柳夫人的陪嫁丫鬟萃玉看着自家小姐这般高兴,心里也十分受用,不由地开口。
“莫急,看看情况再说。”柳夫人示意萃玉别轻举妄动,
“对了,浮生呢?”柳夫人眉头蹙起,想女儿没有跟她一起回东苑,定又是和那个妓女的女儿混在一块了。
“应该,应该是和二小姐在一起。”萃玉小心翼翼的答,她知道自己小姐向来不喜柳余生,怕她会发怒。
“我就知道,等她回来,你让她到我房中来,我非要整治她这不像话的性子。”柳夫人将本准备送到嘴中的茶,狠狠地掼在桌上。
“是,您别生气,小小姐她还年幼,不懂得亲疏远近,待人有别也是正常。”萃玉安慰柳夫人道。
柳夫人听到这话,却更是头大:“那青楼女人不在了,还非得留下这么个东西来祸害我们浮生。你说当年那事,这丫头会不会看到,听到些什么?她与浮生这么亲近,我总觉得不得劲。”
“小姐您多虑了,就算她知道又如何。您是当家主母,在您眼皮子底下,她敢如何?浮生指给项家大少爷,已成定局。这丫头没人撑腰,等她到了年纪,你随便将她指给城中哪个不成器的老爷、公子做小,还怕她如何害您,害浮生不成?!”萃玉一脸精明地给柳夫人出着主意。
柳夫人想想这话很是在理,心不禁宽慰了许多:“萃玉,还是你懂我。”
这话一说完,主仆二人仿佛了了一桩大事般,如释重负,对视一笑。
浮生姐妹俩从戏班子的后台一出来,浮生就发现余生神情有些不对。再三追问下,余生才吐了实情:她想她娘了。
余生的娘是柳府的六姨太,但因为出身青楼,一直被柳府人糟践,后来又闹出通奸之事,她只好自尽。柳老爷觉得失了面子,连口棺材都没买,直接扔到乱葬岗上去了。
这些年来,柳老爷下了死命令,不准有人再提起,更别说是祭拜了。六姨太死时余生才六岁,如今七年过去,她已经十三岁了。
刚刚看到许晨星跪在地上,脸上满是指印的情形,余生仿佛看到当年她娘被家法处置的样子。
七个春夏秋冬,七个新年,她就一个人这么过来的。望着浮生冷时热时有人嘘寒问暖,新年时有人缝制新衣,她不是不难过的。
且自从六姨太的事过后,柳老爷连带着讨厌余生,连新年时都不肯和她同桌吃饭。
余生想,她娘和那个花旦就是她的镜子吧:出身微贱,任人欺凌。
在余生一句:“我想我娘了”之后,浮生脸垮了下来。若是平时余生遇到不高兴的事情,她有信心能耍宝逗得她开心。可是余生思念母亲之事,她真没办法,毕竟人没了。
“余生,你是我妹妹,你还有我呢?你难过,我陪你一起。”思索半天,浮生只想出这个来安慰妹妹。
听完这些话,余生的眼里蓄着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柳家花园的池塘里,养了许多莲花,此时虽是夏末,花却仍旧盛放。莲上沾着水,偶有飞鸟掠过水珠便滴落荷叶上。远远往去,两幅景映的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