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记》终南望余雪

3、好戏开场3

　　游敬走后，柳家立刻就炸开了锅。原本纳妾，虽说重视，也只是将府中装点得喜气些，宴席备了三四桌。
　　可这游敬突然强行嫁妹，柳家却也不敢不应。幻云寨不仅在翎州，就是在周边十几个州县那也会有名的土匪代名词。柳老爷怕稍有不妥，柳家真的会被血洗。当即吩咐下去：广发喜帖，重新准备喜轿等一应事物。
　　柳老爷望着府里下人们忙碌的身影陷入沉思，刚刚被游敬唬住，他竟忘了游敬不是只有一个弟弟吗！怎地突然冒出一个妹妹来？莫非——他来说这门亲事，另有阴谋……虽心中疑惑满满，但柳元富仍尽力操办起来。

　　柳云生给许晨星置办的宅子里，许晨星正和父亲说体己话，凸的听见一阵敲门声，急忙跑去开门。打开门看清来人，许晨星有些喜出望外，还是嗔怪着问：“怎么现在来了，今日我们不该见面的。”
　　望着许晨星一脸娇羞的表情，柳云生着实不忍开口。顿了一会儿，许晨星终于发现他表情有些不对，嘴角的笑意敛下来：“云生，是不是——是不是我们的亲事有什么变故？”除了这个她实在想不出其它能让柳云生此时来找她的理由。
　　“明日——我傍晚来接你好不好”深思熟虑后，柳云生决定暂时不告诉许晨星真相。
　　“为何？不是说过除了不穿正红，不走正门外，一切照娶妻的规矩来吗？”许晨星略略舒了口气，幸好，不是什么大事。
　　“等有时间我再跟你解释好不好。”柳云生叹了口气，温声道。
　　“嗯，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许晨星望着柳云生的眼神，柔得能掐出水来。
　　任谁都不能想到，这样可人儿，一年前还和眼前的男子唇枪舌战，活像只刺猬。
　　月上树梢，初秋的晚上，风过，有丝丝凉意。柳云生抱了抱面前的人，就要告别。
　　回到屋里和父亲说了这事后，许晨星心里总是不安，一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第二日寅时，柳家的花轿出发前去幻云寨迎亲。路上轿夫、丫鬟和临时请来的媒婆都在讨论这场荒唐的亲事：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昨天到男方家通知一声叫今天来接人，一点规矩都不讲，还送去那么些嫁妆，说是今天还有陪嫁，这新嫁娘不会有什么病或者天生奇丑无比吧。
　　“我也纳闷，不过这幻云寨都是些匪人，你还指望他们讲嫁娶礼节，做梦去吧。”
　　“不过说来也奇，这翎州城内竟然无人听说过游家有位小姐。”
　　“哎，还指不定这游敬有什么鬼把戏呢，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办完这趟差事，保住小命为好。”
　　“你说的也对，话说回来，柳家这差事还真是肥差，那么多赏银。”
　　“就是。”
　　“咱们还是快些走吧，这幻云寨还远着呢。”
　　一行人就这么议论了一路。

　　幻云寨这边，游乐看到众人连夜赶出来的嫁衣十分感动。绣娘们见大小姐泫然欲泣的样子也很是感慨：“小姐，寨主他是真的疼爱你啊，你说你要嫁柳家那大公子，他就让你嫁。就连嫁衣虽是赶工，他都叫人找了最好的布料给你裁制。嫁妆也是掏出大半家底来给你带着。”
　　听完这些，游乐有些愧疚，这些年她确实过于任性，昨天更是以命相搏，来逼迫哥哥帮她。
　　“傻丫头，怎么还不穿喜服，该来不及了，快穿上让哥看看。”游敬用手拭去妹妹眼角的泪，他只有她一个亲人了，自然想把世上最好的都给她，一丝一毫委屈都舍不得让她受。
　　“嗯。”游乐吸了吸鼻子。

　　一刻钟过后，游乐以及换了喜服，喜滋滋地跑出来让游敬看。
　　“嗯，很漂亮，我妹妹穿什么都好看。”游敬咧着嘴笑，眼神一直在妹妹身上，不曾离开。
　　游乐长得白净，皮肤像羊脂玉似的，五官长得也秀气精致，大大的杏仁眼，高挺的鼻子，小巧的嘴巴，一头长发妥帖盘起，不似旁人新婚时往头上插金带银，她只斜斜地插了根碧玉簪子，外加一身红衣，活脱脱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游敬想起自小时父母外出将他俩带着时，旁人都说这二人长得不像兄弟。那是他还在心里暗笑：当然不是兄弟，是兄妹。如今想来，他这人高马大皮肤黝黑的糙汉子，与游乐这细皮嫩肉放一块，也怪不得别人说他二人不像。
　　“嫁人了，就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像在寨中一样胡闹。不过若是夫家苛待于你，你遣人告诉我，我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游敬细细叮嘱，生怕遗漏。
　　游乐今日格外安静，仔细地听着游敬说话，不像往常，总是顶嘴。
　　看到这样的游乐，游敬既开心又难过。兄妹二人又说了几句话，就听见外面锣鼓喧天。
　　准备盖上盖头的那一刻，游乐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哥——”
　　游敬伸手抱住她，安慰：“不能哭，妆花了就不漂亮了。”

　　柳云生接过游乐手的那一刻，游敬在他耳边低语：“这亲事不论你是否情愿，你既娶了我妹妹，就得一生一世对她好，否则你那个相好——”说到这，直接给了柳云生一个眼神，然后缓缓道：“幻云寨可不是浪得虚名。”

　　游敬送游乐进花轿后，站在原地望着迎亲队伍离去。许久以后，他仍一动不动。
　　寨中许多喜欢热闹的，围上来问他身边的亲信：要不要摆几桌庆祝大小姐出嫁。
　　被他听见，转身过去对其中一人道：“是该请大家伙吃酒，邓子，你去准备下。”
　　然后又扩大声音对在场的人说：“今天中午威虎堂有酒席，回去告诉没来的人一声，说游敬请客，让大家都去。”
　　听到这句话，众人欢呼雀跃，气氛火热，男人们都在说着自己的酒量如何，要找谁谁喝酒。
　　游敬一身清冷之气，与这热闹的场面格格不入。那个叫邓子的男人走到游敬面前喊了一声“老大”。
　　“你去安排宴席，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说完，游敬朝通往漓泉那条路走去，留下一肚子话没说的邓子。邓子有些挫败，挠着头发郁闷地想：本来他想了好多安慰老大的话来着，唉，一句没用上。

　　漓泉边，游敬沉默地坐着，手里捏着许多碎石头，不停往泉中掷。他想：如今游乐出嫁，以后他就要一个人走下去，背负着仇恨，以找到杀害父母的凶手为目标。

　　【游敬十岁那年父母遭遇横祸，双双身亡。而后寨中人人觊觎寨主之位，清廷想要借机剿灭幻云寨，翎州城中各大势力更是对幻云寨虎视眈眈。他和游乐多次深陷险境，若不是得叔父游毅庇护，早已命丧黄泉。
　　那时的游毅已经疾病缠身，随后几年巩固幻云寨地位、帮他树立威信成为寨主等事又太过费心劳神，在游敬十五岁那年冬日，游毅终于熬不住，倒在威虎堂的议事厅中。请来大夫，那大夫说他本就体弱，近年来又过于劳累，身体已如朽木，不可挽救，用药也是只能拖延几日。
　　游敬在旁听完大夫把脉的结果，不能接受，非要大夫医治。那大夫惧怕游敬对自己动手，哆嗦着手写了一张药方，小心翼翼地说：“按这方子抓药，大约能——能拖几天。”
　　游敬听了这话，瞪着大夫，手扬起来，准备打他。
　　床上的游毅扯扯游敬的衣角，虚弱地说：“我的身子我知道，你不必为难大夫，你叫他们都出去，我有话要对你说。”
　　围着的人散去后，游毅吃力坐起身，然后开口道“这些年，我四处暗访查到你父母的死翎州项家有关，你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一定要找到凶手，替你父母报仇。”
　　说完这些，游毅已经气喘吁吁，游敬慌忙拍他的背，帮他顺气。缓了片刻，游毅再次开口：“还有，幻云寨是我们游家几辈人的心血，你务必用心经营。”
　　交代完这些，游毅已经满头大汗。游敬怕他太累，扶他睡下。
　　几日过后，游毅去世，游敬上位成为幻云寨寨主。这些年，他渐渐成长为心狠手辣，冷血冷面之人，除了游乐和那些儿时就厮混在一起的兄弟，无人敢与他亲近、玩笑。幻云寨成为平民百姓避之不及的存在，但商人们却趋之若鹜与之做生意。】

　　想起叔父拼命支撑幻云寨的那五年、他成为寨主后的这四年、进入游乐出嫁的情景，游敬缓缓闭上眼。他多希望这一切都是场梦，梦醒之后，回到九年前父母尚在时。
　　可惜——回不去。
　　“大哥酒席已经备好，就等你了。”不知何时，邓子来到漓泉，站在他不远处。
　　“好，回去吧。”淡然答。
　　随后他起身，和邓子一前一后离开漓泉，往威虎堂去。

　　柳府
　　虽说柳府发的喜帖发的仓促，可这翎州城内多数有头有脸的人都到齐了，此刻都在宴客厅里坐着谈笑，只等着迎亲队回来，然后观礼、吃喜宴。柳老爷在厅内招呼来客，柳夫人和四姨太则陪着来客的女眷在花园里谈聊家常。诺大的柳府，一时间热闹非凡，家仆们都忙着伺候，还是人手不够，索性将浮生的贴身丫鬟紫岚拉了去。
　　没了丫鬟跟着，浮生反而觉得自在，带着余生找了合适的地方躲起来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