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库洛洛：流星街x往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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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初夏的微醺午后，库洛洛捧着道金斯的《自私的基因》却无心阅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在这片小树林里看的《动物农场》，看到那只叫雪球的猪靠捡来的书自学成才时发自内心的苦笑。如今这片小树林已然长得森然茂密，自己当年随手撒下的花种也不曾辜负地生息繁衍，因此这里成了流星街中的一处仙境，散发着清苦香气，吸引来不少食腐禽类——它们在流星街的其他任何地方吃够了垃圾堆里翻捡出的食物后，又来这里寻求天性中对“美”的追求，各自唱着粗噶的歌。
可能说净土更合适，库洛洛想，这个地方已经和当年大不一样了，流星街不再会是一个避风港。
将睡未睡的时候，远处嘈杂的人声钻到盖在脸上的书页下面把他吵醒。
他从栖身的树杈透过枝叶的缝隙俯眺，迤逦而来的队伍大概有两三百个人，男女老幼，衣着杂驳身形不一，有的脸色憔悴，有的孔武有力，还有人神情迷茫或者目光呆滞，然而整支队伍似乎被一种亢奋的情绪感染了，人们随着鼓点使劲踏下的脚步让他们看上去怒气冲冲。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粗壮男人穿着一件褪色的燕尾服，带着夸张的高顶礼帽，一手拿着扩音器，另一手不断向四面八方大幅挥动着：“流星街的同胞们，你们听到了没有？你们看到了吗？……他们关押他、虐待他、拷问他！仅仅因为他来自流星街！……我们不拒绝任何东西，但也别想从我们手中夺走任何东西……”
“我们不拒绝任何东西，但也别想从我们手中夺走任何东西”，这句话好像有点新颖。流星街这个有着超过十五个世纪历史的巨大垃圾场，要这里的居民接受新事物可不容易。库洛洛很想看看戴礼帽的男人有没有热得大汗淋漓，所以悄无声息的从树杈上溜了下来。
树林里还有其他人在午睡，其中当然包括库洛洛的小伙伴。
“是那件冤案。”侠客跟他并肩而行。
库洛洛点点头：“我是不是回来晚了些？这种游行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耳语似的问。
“今天一早，”左后方传来派克的声音，“他们在征集志愿者。”
库洛洛微微皱起眉，给了她一个“真的吗”的表情。派克摇摇头，嘴唇作出了“他们是被诱导的”。跟派克大约有半年没见面，库洛洛觉得她看上去越发高挑而窈窕，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超模的气场。
走到树林的边界，他们随着其他几个人一起加入到了队伍的末尾。队伍中间的位置应该有人在敲打一面军鼓，不过在传到他们这里已经很微弱了。
队伍还在蜿蜒前行，路过几排残破的房屋或者铺着垃圾的荒野，不时冒出一些人或呆立着观看，或直接加入他们。不过那些观望的人们就像是听到了花衣吹笛手的乐曲，很快就跟老鼠一样跟了过来。除了永远笼罩流星街的垃圾腐臭，人体的恶臭很快也如午夜的黑色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至。
又有小伙伴出现在视线里。玛吉的头发这次染成了粉红色，在尝试了很多次后她终于找到合适的颜色了，也许这个小姑娘异常敏锐的第六感只对除了染发剂之外的东西有效。走在她们三人中间的是小个子飞坦，这个不怕热的家伙又用高领遮住口鼻。而在旁边的芬格斯特地向库洛洛眨一下眼，表情有点吓人。
“富兰克林，中医学得怎么样？”这是侠客轻声的问候。跟在最后面的信长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可能又被富兰克林嫌弃迟到了。
回头望去，身后的队伍已经一眼看不到头，前方的鼓点和沉重的步伐似乎从库洛洛这里开始逐渐被模糊了，人们只是一味地跟着走，或轻快或拖沓。队伍的形状根据路面的宽窄和高低起伏不断地改变，从队伍前方传来的费洛蒙形成了群体心理的内核，人人都会受到群体心理的感染，被感染的个体也在不知不觉间开始释放费洛蒙。
闷热，腐臭，尘土飞扬。终于为数大概三千人的队伍停下，不见其人只闻其声的扬声器在高叫着：同胞们，流星街的同胞们，大家围过来啊！
厚厚的人墙于是筑起，在中间形成了一个直径有二十米左右的不太工整的圆。窝金太高了，所以大家都看到他耸立在人墙的某处。
戴高礼帽的男人在空地中活跃地游走着：“这样下去，他们会把所有的罪恶都归结到流星街！我们的同胞，不能做替罪羊——我们的同胞，不是牺牲品——我们不拒绝任何东西，但也别想从我们手中夺走任何东西！”
沉默的人群渐渐产生了一些骚动，经过礼帽男反复的陈述和煽动，他们每个人都多少知道了那桩冤案。人群中也有从“外面”回来的，他们向身边散播出来自各种媒体渠道的案情消息。三年前，拉比共和国境内发生一起杀人事件，警方逮捕了一名没有身份的流浪汉，因为被害者是该国的一名官员，法院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草草判处了绞刑。然而最近当年真正的杀人凶手被捕了。“我们不拒绝任何东西，但也别想从我们手中夺走任何东西”，早已习惯在垃圾堆中捡到婴儿或者尸体的流星街居民们很快接受了这个理念。
“我们已经募集到了三十个人，还需要一名志愿者，伸张流星街的正义！”
嗯，终于点题了。库洛洛想。
低沉的议论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没有人动。
“有谁愿意成为最后一位勇者吗？”礼帽男似乎对无人响应并不意外。
“前面三十个人都是他这么……嗯……”库洛洛看看派克，手指忍不住画着圈圈，周围都是人，不好说“骗进来”。
派克点点头：“他一早就开始这么做了。”
“好辛苦呢。”侠客眯起绿眼睛嗤笑。
“流星街会铭记勇者的姓名！！”扩音器爆发出一声尖啸。
还是没有人出列。
“哦——同样是流星街的同胞，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今天的怯懦将是明天被屠杀的开场白？他们——都像你们这样的话，外面的人迟早会屠杀光所有流星街的居民啊！”
“喂，你怎么那么啰嗦？为什么一定要三十一个人？”站在他们对角线上的窝金一声爆喝，全场安静了，马上又浮起一片悉悉索索的质疑：对啊，为什么是三十一个人？库洛洛看见窝金微微扬起脸，嘴角带出轻蔑的笑容。
唉，这家伙为什么要给人难堪呢？本来还想多留点时间给礼帽男演出，这会是他最后的公开表演了。因此他左右拍拍小伙伴们，率先向前挤去。“算我一个。”他举起手扬声说。
他看到礼帽男的眼睛发出了亮光。“年轻人，你叫什么？”
“不计生死之人。”你不配问。
“你有儿子吗？”
“没有。”
库洛洛和礼帽男面对面立定，对方垂下手不再使用扩音器，而是露出了难以察觉的惊喜神情。好几个年轻人都走到圈子里了呢，人墙里四下也开始骚动，就像泥浆温泉表面的气泡，接着又不断有人出列了。到目前为止，一共有二十个志愿者了。仍旧不断有人挤到前排。
必须掌握主动权，如果以后不想再看到礼帽男的话。
“够了。”库洛洛双手伸向空中，果断握紧。人群中嗡嗡的翕动之声戛然而止，不再有人往圈子里挤。“只要再多一个志愿者，却有这么多人站了出来……怎么办？”他歪着头问礼帽男。
对方一时无法反应过来，似乎难以接受眼前这个大男孩的掌控力。库洛洛不算高又很瘦，黑色T-shirt黑色长裤，棒球帽檐几乎遮住双眼，是个没有什么特点的普通男孩而已。
“这样吧，为了不伤害那么多勇者的感情，我们来抽签(lottery)——”库洛洛用明朗的声音说。跟着他一转身把已经站在前排的玛吉拉到圈子中间：“就让她代表流星街作出选择吧。”说着他俯身拥抱一下粉红色头发的女孩，一面解开对方扎头发的丝带蒙住了她的眼睛一面耳语：“两根线，你自己拿一头，另一头给我。”
“喂，你太自说自话了！！”礼帽男终于能开口了。
“可是你还有更公平的方法吗？”飞坦盘起手，细长的眼睛很危险地眯起来。一般情况下这家伙说话都不会大声，不过声音阴恻恻的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侧耳倾听。
礼帽男环视着密密层层的人墙，好像想要分辨出站在最前排的人中哪几个是库洛洛一伙的。不过窝金是不会给他时间的，这大汉搂住了才到他腋下高的男人：“前面都没出这么踊跃的场面吧？来来来，不要浪费这个可以表现你勇气的机会嘛。”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礼帽男已经被挟持到“勇者”候选人中间，左边是窝金，右边是库洛洛——在他眼里，大概一个是怪力巨汉，一个是阴谋少年。
库洛洛隔着他和窝金击掌一下，顺便把第二根线交到后者手里。
他说：“妹妹，你原地多转几圈，停下来的时候手指着谁，谁就去。”
“没意见！”这是侠客他们几个此起彼伏起哄的声音。始终臭臭脸的玛吉，看上去笑了，兀自开始唱“小小蜘蛛爬水管”的歌。她那系着两根线的食指高高举过头顶，踮起脚尖轻盈地旋转起来。
“小小蜘蛛顺着水管爬，一场大雨冲走它，太阳出来晒干了雨水，蜘蛛又开始往上……爬……”
库洛洛和窝金同时收紧了线，少女细白的手指放了下来，延伸的方向正对着礼帽男。
这次不用库洛洛再说什么，小伙伴们已经开始叫嚣：“长老会议的人呢？志愿者选出来了，还不带他走？”
礼帽男被人群中突然冒出来的缠头巾的护卫架走时还是无法置信的神情。库洛洛有点不放心，长老会议会不会另找人代替了这条好狗去送死？勇者、志愿者、一共需要多少人这一类的词汇和那新鲜热辣的煽动性口号，足够他推测出长老会议的计划了。人群开始消散，他仰起头轻声告诉窝金：“你们到老地方等我。不过先打听礼帽男叫什么，放话出去，他是第三十一人，把事情坐实了。”
“那么你……”窝金很快闭嘴，因为他顺着库洛洛的目光看到有个极瘦极高的男人正朝他们走过来。他缠着头巾，身着褪色的灰长袍，长袍下连接嶙峋骨骼的关节处处突起，似乎有刺破织物的可能。而他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鼻梁上那个歪斜突出的节，看上去当初折断时相当惨烈的样子。窝金拍拍库洛洛，自行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库洛洛：流星街x往事(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