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西索：口香糖x和x伊路米(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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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从那次开始，西索就不止一次地拜访天空竞技场的医务室了。从一百五十层往上，他会毫不留情地向对手发动攻击。而在决定进两层退一层的那场比赛中，在裁判倒数到九、对手挣扎着爬起来后，他拍地求饶。他会慢慢地蹲下去，细长的胳膊像要确认似地轻轻向下探去，手掌触及地面后快速拍三下。他的双眼始终不会离开身心涣散、像个破败的口袋一样的对手，不是要欣赏自己给对方造成了多少伤害，而是在回顾比赛中自己的表现。如果当时对手的反应不是如此，那么他会怎样应对，伤害又会在哪个部位。如果当时的情况下用口香糖，他有几种选择。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对手和裁判都惊呆了，他们一起问他，你确定认输吗？得到确定后裁判宣布对方获胜，而对手则直接瘫倒在拳台上。
赛后他必然会去看望对手。不会带奶茶，他在病房外耐心地等待对方醒来——伤势较重的选手会分到单人病房，然后出其不意地推门而入。预备的台词则是：给钱。
第一次，对方是虽然战败却荣升一百八十层的家伙。这场的奖金两千万戒尼。
“放水让你晋级了，银子不该归我吗？”他俯视着对方，笑嘻嘻地说。
“对半分……”对方涂了龙胆紫的肿胀嘴唇艰难地吐出心痛的答案。
“我完全可以让你掉到一百六十层，还一分钱都拿不到。”他一脚蹬到病床上。
“三七开……你七……我三……”他仿佛看见对方的心在滴血。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我也可以让你体验一下钱没花完人挂了。”他欺近对方的面庞，只见绷带下的面部肌肉微微地颤抖，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心痛。“要不要试试看？”
“……”
“借条给你写好了，来签个字吧。你要是跑路了呢，等于自动放弃一百八十层的位置，再要爬到这层就不容易了。那我问你amigo，一千八百万买这个位置不亏吧？……嗯，你的签名蛮好看的嘛，我会去复印几份留着。到时候我会来接你出院的，咱们银钱结清了原件自然还你。”
他跟师傅去地下停车场。一路上师傅感叹：“故意设定一千八百万这个数字，哪怕对方拿着欠条去投诉你也会先被怀疑是‘事先谈妥了一九开分账，事后反悔’。他又舍不得跑又不敢不给钱，哎呀呀，看到你这么又坏又谨慎的，师傅就放心了。”
“师傅不是说了要有创造性嘛，我还担心你不满意呢。”前一晚西索灵机一动写下欠款人空白的欠条时还稍微盘算了一把前因后果，今天临时给师傅看了，就被发现了机关。希望对方不要傻到横生枝节去弄什么投诉吧，否则自己又要出手了。
不料师傅说：“忘了跟你说了，欠条上有个词拼错了。哦，别这个表情，师傅吓吓你的。”
这种进两步退一步的操作唯有临时发难，绝不能让对手找到规律。接下去的比赛通告间隔随着楼层的高低或长或短，不过最短也有十天。闲暇时间平淡而忙碌，口香糖的粘性和弹性越来越强；跟师傅学会了“三张纸牌”的骗人把戏又玩腻了念球游戏，他终于开始练习具现化系的能力了。能让他保持和“世界同步”的资料仍然不时地送来，跑腿的小弟们都已混得稔熟；每次收账都非常顺利，存折上的金额滚雪球似地增加；世界，已然在眼中脑海中堆积成了一座三维立体的丛林，代表V5的巍峨火山喷发的浓烟永远浮动在上层，而代表地下世界的深潭里魔物滋生，藤萝覆盖的地表看似一片织锦，实际上这层故意为之的织锦下掩盖的还是罪恶。
塞莱斯特市的天气仿佛一夜之间就能入夏，五月下旬的某天，西索醒来发现屋里的空气已经散发出太阳曝晒后干燥的气息。一想到后天是晋级一百六十层的比赛，他忽然觉得很没劲。到了一百五十层以后，对手的水准和具体楼层已经没什么直接关系了，对手的强弱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区别，只是没想到实战经验的累积过程比学习技能的过程更为无趣。什么时候上两百层呢，到了两百层以后还要不要继续留在天空竞技场呢，老爸说你先混着，等事情有了眉目随时可以离开，这里的报酬比较好。可不是，老爸给他签的是实习生合同，实习工资有点可怜。
至于“事情”，西索的思绪始终在刻意避开那三条神秘的念鱼，这种没头绪的事情只有等它再次自动出现了。师傅说揍敌客家的规矩很大，因为他的身份所以从来没进过本宅，更没机会参观饲养念鱼的地方。杰诺爷爷对西索是很和蔼，对师傅的态度也看不出有上下之分，不过，他们那种豪门毕竟不一样。
一想到“豪门”，西索忍不住嘿嘿笑出声，说不定将来自己就是豪门哪。
豪门不是一天炼成的。当天上午真豪门的大少爷突然登门拜访，当时西索的纸牌戏法训练刚刚告一段落，正坐在门廊下跟师傅喝茶。
齐胸高的老式铁条院门被唐突地推开，伊路米径直向他们走来。师傅就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伊路米少爷。”
西索相信自己当时的反应有点呆滞，初次相见，他一瞬间就明白了了师傅口中的伊路米表弟真的是很难形容的一个人。他面色灰白、满脸都是刺穿，一颗颗金属小球好像把每块面部肌肉都钉紧了，而莫西干发型也只是鹰钩鼻和外扩的颧弓的陪衬。伊路米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装，上衣前襟上也有不少金属小球，是装饰还是……他的武器？
伊路米表弟在他跟前站定：“西索。”然后对师傅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姬桑，跟我回去了。咔哒咔哒。”
“好的，我去收拾好东西就来。”师傅居然立刻转身进屋了。
什么鬼？师傅说走就走？什么叫咔哒咔哒？
西索也站了起来，伊路米高高瘦瘦的，真的跟自己差不多。“伊路米啊，要不要进去坐坐？”虽说揍敌客是亲戚吧，师傅总归是人家借给他的，借了很厉害的人的东西总是要还的。
伊路米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头部神经质地小幅度摆动着却面无表情，或者说没有一块表情肌哪怕动过一动，高耸的眉骨投下的阴影中一双直径很小的瞳孔闪闪发亮，直瞪瞪地盯着他。“你有什么好吃的招待我？”
为什么你的声音听上去阴森森的，西索的嘴角抽了一下，“普洱茶？”
“那是什么？咔哒咔哒。”
“唉，进来自己看冰箱吧。”说着他率先转身往里走。师傅说过席巴叔叔仪表堂堂，老爸也提起过裘基婶婶是个大美人，可这么一对夫妇哟，他们的大儿子莫不是个傻的？伊路米跟在他背后保持着一米五的距离吧，“咔哒咔哒”地响个不停。真是不敢回头看了，不知道他现在是哪里在抖。
西索带他进了厨房，把冰箱门拉得大大的让他“自己挑”。伊路米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朝里面看，忽然脸就朝他转了过来：“我可以吃这个荔枝吗？”他被吓坏了，那丑陋的面孔转动的角度，如果不是扭断了颈椎骨是不可能达到的。可能是发现自己的动作太大，伊路米好像在掩饰那样地又站直了，把脸放到了正常的角度再问了一遍“我可以吃这个荔枝吗？”
“……当然、可以。”西索觉得自己肯定被吓得变了颜色，这是不是有点丢人。
于是他把那盘荔枝捧到餐桌上，带伊路米去洗手。洗手池在厨房的窗前，正好可以看到院子里种的月季花，稍远处的石墙上，刚搬来时干枯的层层藤条如今又披满了绿叶，将近正午的阳光在上面摇晃。他发现水柱下伊路米的那双手还挺好看的，跟脸极其不配套的样子。
“咔哒咔哒。”伊路米吃了一颗荔枝，眼睛眯成两条缝。
“伊路米表弟，你是跟师傅回库库鲁山吗？”
“是的，姬桑出来大半年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哦……”
“西索，你现在到第几层了？”
“一百五十层。”
“你如果不想和我弟弟在低楼层成为对手，那你要抓紧升到两百层。我弟弟下个月就要来天空竞技场训练了。一百五十层，你真的那么菜？”
“是糜稽表弟吗？”这是西索的第一反应，那个肥仔似乎不怎么擅长打架哦，他来天空竞技场不是想训练抗击打能力的吧。
“我的三弟，奇犽。”伊路米摇摇头，莫西干发型就像海草一样地摆动起来。
咦，他不咔哒咔哒了，西索想。“可是奇犽还是个小孩子吧？”
“马上过六岁生日了。老爸老妈很看重他，所以想让他步你的后尘。”
“那可是有点残酷呀……天空竞技场是个野蛮人的世界呢，六岁的孩子在这里训练还真有点早……”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我们家的孩子从三岁起就接受毒药和拷问训练了。”伊路米的小眼睛又眯成两条缝，咧咧嘴。
“那是什么神仙训练？”西索真没听师傅提起过。不过伊路米的牙齿很干净整齐呢，也是和脸不配套的。大概他除了脸什么都还行。
“就是让人体能耐受各种毒药和疼痛。”
西索吞了口口水，对痛觉过于敏感，这是始终困扰着他的问题。当年刚开始练跆拳道的时候，教练告诉他们想要成为高手必须先学会挨打。可是对他而言，身体上的痛楚最终会化成电流冲击大脑，让他暴走。“真是残酷的训练啊……”
“那你帮我关照他一下。”
“啊？”西索吓了一跳，“你是希望让他住我这里吗？”
“衣食住行他都会自己想办法。不过他来的时候会身无分文。你只要偶尔关照一下他就可以了。”
“你是说他完全要自食其力？”六岁的小孩要在离家两千公里的地方赚钱养活自己，而赚钱的方式是打架，而且听刚才的话，似乎规定那孩子要升到两百层。揍敌客家的教育，可怕。
“所以我拜托你关照他一下啊，不过偶尔关照一下就可以了，不要多了。”
“好啦……”西索双手支颐，“答应你就是了。”怎么办，人家都当面说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关照。
“不要让他看到你，不能让他认识你，绝对不可以让他知道身边有表哥可以依靠。咔哒咔哒。”
“知道了，到时候我戴个假面超人的头套。”这样还可以，带孩子什么的西索可做不来。
“那个啊，奇犽好像很讨厌那个造型……也许你戴个美少女战士会好点。”
“哈哈，好啊好啊……”他内心已经满头黑线了，“可是奇犽长什么样子，你带照片了吗？”他那么小，不会弄得满脸刺穿吧？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奇犽是银白色头发的，你看到就知道了。”
“哦。”六岁的小孩子，经常让人给他送点零食和玩具也算一种关照了吧，西索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隐形人之关照还有其他什么方式。这么会儿，伊路米已经把一盘荔枝都吃光了，荔枝壳又被他原封不动地摆回去，看上去和刚端出来时没什么区别。
“咔哒咔哒。”伊路米满意地点点头，薄薄的嘴唇又咧开来。他颧弓突出两颊凹陷，下巴又大又翘，怎么看都是败相，奇怪的是即使咀嚼或者明显是在笑的时候也完全看不到面部肌肉运动，好像所有的活动都被那些金属钉子吞噬了。应该是该说的都说完了，伊路米一面摇头晃脑地“咔哒”，一面开始玩自己细长的手指，手指上的果汁已经半干，互相一碰就粘到一起，稍一用力又扯开。两人相对无语，而伊路米似乎乐此不疲。
他的抽搐和咔哒都是可以控制的，西索突发奇想，难道有什么含义？向杰诺爷爷报告他修行的进展，师傅做这件事情时从来没有瞒着他，可是师傅也甚少说起揍敌客家的事。面前这个伊路米表弟，自己只能根据他到目前为止的行为推断一下：操作系——直接提出要求、限制我的言行，席巴叔叔的忠实拥护者，弟控。真是忍不住开始想见奇犽小朋友了，不知道伊路米会不会这么喜欢肥仔呢……看看伊路米做在那里玩手指的样子，如果发动偷袭试探一下他的实力没关系吧，西索感觉应该是平手。
但是就在此时，师傅在厨房门口伸了伸头：“伊路米少爷，我好了。”
“咔哒咔哒。”伊路米就跑去洗手。
西索这才想起师傅这就是要离开了，不禁撅起嘴。
师傅真的上了伊路米开来的敞篷跑车，最后一次跟他告别。车子发动后在村里的石头路上没带起什么尘土，发动机的轰鸣掩盖了伊路米的“咔哒”。
临走前师傅摸着他的脑袋嘱咐了不少：师傅知道你是个自律的好孩子，不会学坏的；不喜欢受伤，就要变得更强；以后一个人过了，凡事要更加谨慎；有空多读书；记得喝牛奶，记得好好吃饭。
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房子好像在该吃午饭的时候长大了一样，四处都空了出来。师傅原来要占那么多空间吗？他洗了装荔枝壳的盘子，又在门廊的小圆桌上抓起师傅的茶杯，顺手泼了半盏残茶，看着那茶汤淋淋漓漓地从月季花叶子上往下淌，他好像受到了什么启发。那个难道是摩斯密码？他觉得值得去找本书研究一下，可搜遍了脑海中的丛林他才发现，塞莱斯特市居然没有公共图书馆，而唯二的书店他们也早已逛过，都是小的可怜的门面，卖的也都是些描写拳头加枕头的所谓畅销书。这座城市真正开始蓬勃发展的历史还不到三年，天空竞技场就是它的根基。多少人在这里发家，又有多少人在塞莱斯特崭新繁华的赌场和风俗街堕落得一文不名。之前觉得哪里不对劲，还以为是他头脑中描绘的丛林远远比塞莱斯特整个市区的绿植来的茂密，现在才知道，能形容塞莱斯特的词汇只有荒芜。
fin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西索：口香糖x和x伊路米(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