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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用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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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城内城外,已到处挂满薛月与楚含嫣的画影图形。
就连离庄户家不远的草亭里,木头柱子上也贴着官府的大字告示,那上面白纸黑字写得分明,还戳着定国军与宁王的大印,末尾几句尤为触目惊心。
午时未至,楚含嫣就看到了这张告示。
是庄户娘子连同午饭一起送来的。
少女一字一句看下去,直到发现最后两句:“楚氏不归,掘其祖坟。”
霎那间吓得小脸煞白,整个人定住一般,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姐,小姐……”薛月着急地摇晃着楚含嫣的手臂。
又看篮中饭食,只有两个窝头,一盘腌菜,观察庄户娘子忐忑神情,瞬间明白了她的来意。
她这哪是来送午饭的,分明是来赶她们走的。
“阿月,算我求你,宁王可比当初的大王还要残忍,杀人不眨眼的,我死不要紧,你侄儿才刚满百天,你看……”
庄户娘子竟然一下子跪在她面前。
薛月咬住了下唇,看看吓傻的含嫣,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那个任性的少年,远比她想象中还要暴戾,有多大的仇恨,要挖人祖坟?
楚含嫣听到她这个字,绝望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薛月想了想,又意外地向着庄户娘子说道:“你我姐妹一场,我想帮你最后一回,你定然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官兵,那么,把我和小姐带去领赏吧。——那些钱,足够你们一家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庄户娘子一愣,半晌才确定她不是在作假,骤然扶住她双肩,带着哭腔:“阿月,你真是这世上最善良的人。”
……
巧不巧的,此时在附近搜索的几名兵勇,带头的正是她们的老熟人,把总魏八。
彼此一照面,都不约而同地愣了一愣。
“姑,姑娘——”
草亭外,魏八望着薛月,一把大胡子都在打颤,贵人哪,他迅速在脑中搜索,把总往上一级该是什么职位了?
“军爷,久违了。”薛月仍穿着那身绿衣宫女装,拿绿丝绦系了长发,越发衬得身材高挑曼妙,她眉目如画,色若春花,冲着魏八几人盈盈一笑,瞬间晃得几个大汉晕头转向。
“姑娘,”所幸魏八早已听说程重被这姑娘灌迷汤的故事,警惕地后退两步,打了个激灵道,“末将上回眼拙,险些放走姑娘,如今是不可能再重蹈覆辙的了。”
“带这位娘子去领赏,引我们去见步云天,步将军。”薛月鼓起勇气,郑重提出要求。
魏八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她又耍什么花招:“姑娘,我等是程将军的部下……”要是让程将军晓得他们将这将功折罪的好机会白白送给旁人,不将他们大卸八块才怪。
“我们只向步将军投案。否则,军爷现在就可以带着我们的尸身回去复命了。”薛月威胁他们,感到身旁少女的小手在她掌中颤抖,本能地握紧了它。
她留意到了告示中一再暗示要活口,料想她那样耍弄宁王与程重,他们一定不会轻易让她死的,落到那个魔王手中,不知会怎样加倍地折磨她,所以,她选择去找步云天,那夜匆匆窥望,印象中,他是他们中最理智的人……
……
城郊,一处藏身于樟树林中的幽静院落。
庭院中也栽植着一株高大的樟树,午后香风习习,秋蝉嘶嘶,年轻英武的白衣男子,独自坐在树下的青石板上,安静地研读兵法,很有几分超逸出尘的儒将模样。
此人正是定国军副帅,宁王左右手,“小秦侯”步云天。
薛月从魏八等人的间隙中看过去,觉得他不穿铠甲的样子,甚好。
虽说很早就绝了情爱的指望,但在她做过的为数不多的青春绮梦里,未来的相公,就是这样一个英俊儒雅的读书人模样,或许,他愿意陪着她,一起寻找家乡。
可是,她是这么一副卑贱残破的身子……
想到这里,又不禁自惭形秽。
“薛姑娘?”
步云天乍一见到她,清朗一笑,似乎并不觉得意外,下令侍女先领楚含嫣好生安置,又遣魏八等人退下。
香樟树下,薛月粉颊泛红,盈盈福下身去:“将军万福——”
“姑娘不必多礼。”他做出虚扶的动作,下面却说了句与似曾相识的话,“姑娘是在殿下身边供奉的人——”
“将军,”薛月突然间涨得满脸通红,“王师南下,解救苍生,奴家如今已是自由身,并未卖身于宁王,怎能算作宁王的身边人?”
不知怎的,这话当初从程重口中说出来,她毫无感觉,但此刻被他说出来,她竟然觉得有天大的冤枉,必得好生解释才能心安。
步云天闻言大感意外,转念一想,她当时被程重掳掠,又强行送与宁王,并非出自她本意,十四爷和程千里确实有理亏之处,于是向她拱手揖了揖:“是末将唐突了,姑娘,其实,末将并不赞同殿下的坑杀令,姑娘护持旧主出逃,末将对姑娘的忠义与勇敢,倒是十分钦佩。”
“奴家知道,将军是好人。”薛月听到他竟然称赞自己,一时间阴霾尽去,又想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一切都有了转机,鼓起勇气,凛然道,“所以,奴家主动向将军投案。将军,请您救救我家小姐,怜悯南郡生灵,劝宁王网开一面,收回成命!”
她眼神坚定,逸散着一种圣洁的光辉,步云天与她两两相对,有刹那的失神。
他这才开始认真地审视薛月。
这个女子,当真生得很美,薄暮轻烟似的蛾眉,水光潋滟的美目,琼鼻檀口,这张脸已经漂亮得罕见了,再有这副令男子血脉贲张的身材加持,怪不得宁王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谁不愿被这女子柔长的青丝缠住?
转念又生出疑惑,这样的女子,竟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难道楚遇父子竟是不好女色的正人君子?
“姑娘,恕在下直言,说不定能让殿下收回成命的人,正是姑娘自己。”停顿良久,有些不甘心地开口。
“什么?”薛月不解地摇头,什么叫她能让殿下收回成命?她已经试过了啊,没用的。
“姑娘请坐。”步云天让过薛月在青石板上坐下,不慌不忙地说出了他与军师杜敏部署已久的计划。
原来,早在破城之初,他与杜敏就已担心,定国军将士此次死伤甚多,宁王一向又有坑杀俘虏的习惯,后来他们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宁王不仅要坑杀俘虏,还要杀逆党女眷,为了避免宁王再造杀孽,他与杜敏已经向京城飞鸽传书,求来永章帝的赦罪圣旨,但是京城距离南郡路途遥远,钦差快马日夜兼程,尚有二十日路程。
二十日。
薛月听到这里,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这么久,邙山的填人坑,只怕土都重新埋上了,草也长出来……
“所以,将军的意思是,这二十日,必须设法拖住宁王,让他在圣旨到达之前,无法下坑杀令,是吗?”
“姑娘果然聪明。”步云天点头,却是面色凝重,“这正是末将与军师为难之处,殿下他不是能够轻易为人左右的……”
他说着突然再次转身,眼神复杂地凝望薛月。
步云天想起了昨日与殿下分别之后,军师杜敏灵机一动的计策:“云天,或许,我们能用美人计拖住殿下……”
军师的理由是,咱们这位十四爷向来高冷,还没哪个人哪件事能令他如此方寸大乱。
当时他还嗤笑杜敏的天真,一个宫女而已。
现在,他对杜敏的智慧佩服得五体投地,杜敏并没有见过薛月本人,单凭殿下的神态举止就能推断,薛月身上有着能够扭转乾坤的能力。
“所以,将军的意思是,想让奴家……”薛月惨然地一笑。
步云天沉重地点点头:“其实,就算姑娘这次不自投罗网,军师也会想尽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姑娘。”
此刻他多希望,从这个美丽女子口中,能听到断然拒绝的话语。
“奴家愿意。”不料薛月倏地站起身来,答得如此干脆,竟没丝毫的犹豫,“望将军与杜军师教我,只要能救人,哪怕赔上奴家这条贱命——”
“姑娘,你可想好了,殿下并不是太好相与的人,即使姑娘已经和殿下有了肌肤之亲,也不代表姑娘能左右殿下的心意——”
她越是答应得快,步云天越觉得胸口堵结,这个女子,当真令人情不自禁……
“没有,”薛月似乎听出他话中的深意,目光温柔地回望他,“将军,奴家与宁王,没有……”
步云天猛然一怔,眼中飞快地略过一丝惊喜,转瞬又陷入落寞:“即使从前没有,姑娘这次回去,也不得不有了……”
杜敏的计策简单粗暴,抓回薛月之后,令她在床第间缠住宁王,最好能让宁王在温柔乡里睡够二十日,直到忘记还有杀人这件事。
薛月的眼神黯淡下来,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能拖住宁王的本钱,无非就是这具身体。
男人对于美女的新鲜感能维持多长时间?在伪王宫中,她见过嫔妃一夜承欢后立即失宠的,不在少数,而他们给的时间,是二十天,够长了。
她一想到宁王都会害怕,如何坚持二十天?但是,就像程重安排的侍女将她推入宁王浴池里的那一夜,她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将军,奴家想清楚了,”薛月咬了咬下唇,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带奴家去见杜军师吧。”
她已经预见到了,此番无论成败,她都断无生路。最大的可能是,撑不到时间,就被宁王折磨死了,就算他不杀她,含嫣被坑杀,她也不会独活;侥幸成功的话,二十天后,宁王发现中计,肯定也是第一个拿她开刀……
但是,一人死,换三千人活,此生积下的善因,到来世,或可成全她得到一个家,不再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