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周旋 ...


  •   “起来!”

      冷冽如寒风的咆哮,灌入薛月耳中,令她不得不麻利地睁开眼睛。

      起身的时候,脑后传来阵阵钝痛,她不能再看眼前人恼羞成怒的表情,一眼也不能。

      穿着男子的寝衣在他面前跪下,头埋到不能再低。

      程将军交给她的任务正式宣告失败,更严重的是,自己小命堪忧。

      心中绝望地默念,大雍宁王徐元瑾,人称“小魔王”,数十年南征北战,十七岁担任定国军主帅,鲜有败绩,名副其实的杀人不眨眼的战神。

      听说他自幼从军,在战场上喝人血长大,一日不杀人,他就浑身不自在。

      他今天,杀过人了吗?

      “你在发抖。”徐元瑾蹲下身来,像程重初见她时那样,带点戏谑地抬起她的下巴。

      这是个令女人感到屈辱的动作。

      薛月自打被人拐出来,从记事开始就被不同男人的手抬起下巴,对这个动作简直深恶痛绝。

      她倔强地不肯与他对视,无处安放的纤纤玉手,只能随便搭在大腿上,极有节律的微微颤抖。

      小魔王眉梢眼角尽是讥讽:“你刚才那般大胆,现在倒怕了?”

      薛月微微垂下眼睑,双手极不自在地绞着身上男子寝衣的衣角,奇的是,这衣料没有丝毫污浊之气,反带一股异样的清香……

      徐元瑾似乎看出她的窘迫,越发变本加厉:“你身上的衣服,是本王的。”

      薛月闭上眼睛,只觉头脑嗡得一声巨响,不如直接杀了她算了。

      她记得来时还有两个侍女在身旁来着,人呢?

      又听徐元瑾补充:“这里没有侍女,更没有女人衣服替换。”

      薛月越发脸似火烧,心道算了,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计较这些个做什么……

      “殿下,殿下——”还好容甲在门外叫,瞬间缓解了尴尬的气氛。

      徐元瑾脸上没来由地略过一丝不悦,提高声音:“进来——”

      薛月顿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是要揭破她作为伪王公主身边掌事姑姑的身份了?

      ……

      与此同时,南詹国相府,西花厅,宴饮正欢。

      步云天与杜敏带着兵勇一起走进去,见到左拥右抱的程重,立即垮了脸子,厉声命令众人:“停,停——”

      乐队与歌舞伎顷刻间被如狼似虎的兵勇们驱赶出去。

      程重却扬起酡红的脸:“云天,老杜,你们来得正好,一起,一起。”

      步云天比程重年长几岁,二人同为宁王的左膀右臂,性情却大相径庭,见他这般荒唐行径,早板了脸:“不用忙了,我们来拿人的。”

      “拿人?拿什么人?”程重脸色微变,兀自装醉不知。

      步云天懒得与他废话,一挥手,兵勇们便向内宅蜂拥而去,这里杜敏正经八百地教训程重:“千里,你这次闹得太不像了,竟然往殿下床榻上送人!你就不怕是刺客,你就不担心殿下的安危?”

      程重听罢不干了,将酒杯往桌上一顿,跳起来反驳:“只有你们对殿下忠心!你们有没有想过,殿下长大了,至今还未经人事,殿下也是男人,不是朝廷的杀伐机器——”

      杜敏与步云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皱眉,程千里的醉话,似乎有点道理。

      他们三个奉旨跟随九岁的小殿下从军,一路陪伴他长大,不仅是他的臂膀,更是他的护卫与师长,但殿下长到十九岁,似乎除了学会打仗、杀人之外,对其他事知之甚少,也一概提不起兴趣,这里面,自然也包括女色。

      这对一个即将成年的王爷来说,传出去简直是个笑话。

      京城的王侯,哪一个到他这个年纪,不是妃妾成群,儿女绕膝?若闹得殿下将来绝了后,他们怎么对得起先帝?

      正郁闷间,兵勇们已经将病恹恹的小美人架了出来,楚含嫣自幼娇生惯养,经历几度惊吓,已是娇喘微微,剩了半条命。

      程重瞬间酒醒,冲上去夺过小美人搂在怀里:“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谁许你们碰她的?”

      又想起与薛月的约定,人家为了成全他的忠心九死一生,他可不能失信于人。

      步云天白他一眼:“你先顾好自己!殿下在拱辰殿等你。”

      ……

      拱辰殿。

      徐元瑾早换上了白色私服,在几案后正襟危坐,看到定国军“三杰”尽数到齐,只冷着脸瞪视程重。

      “参见殿下——”

      程重跟着那两人行礼间,还在左右环顾,纳闷怎么不见薛月的影子,却听得徐元瑾一拍桌子:“程重,你好大的胆子,敢私藏伪王的女儿!你可知罪么?”

      步云天站在程重身侧,抬起皂靴就往他膝弯处踢了一脚,程重嘴角一抽,跪了下来。

      “末将知罪。”心中还在邪恶地揣测,这多时辰过去,不知殿下童子身还在不在了?臭小子得了这绝妙好处,还要治哥哥的罪么?

      徐元瑾见他面带笑意,想到他做局戏弄自己,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娘的,你这龟孙还笑!”

      杜敏听见连私底下的污话也骂出来,所幸此处没外人听到,赶忙站出来为程重辩解:“殿下息怒,千里他确实不知情的,另外,那个,他安排侍女过来服侍,也是一番好意。念在他功劳份上,先记下这回吧。”

      步云天也抱拳说道:“是啊,殿下,暂且记下他这回。”

      徐元瑾冷哼了一声,见哥哥们搭了台阶给他下,也就不再言语。

      谁想程重得了意,刚直起身子就觍着脸问:“殿下,不知您打算如何处置这些逆臣的家眷?”

      ……

      薛月站在圆柱后面,头缠纱布,披散下长及膝弯的青丝,侧耳细听。

      她已换上王宫宫女的衣服,今夜倒是难为了那个叫容甲的小太监,一时风风火火地抓太医,又是满宫搜寻女子衣物。

      她一直在等,等这个此刻操纵着南郡所有人生杀大权的少年,对包括公主在内的所有伪王,逆臣女眷的宣判。

      男人们不用说,叛国那一日就该想到今日要付出的代价,但女眷们起码罪不至死。

      终于听到了答案,只有干脆利索的四个字。

      “斩草除根!”

      薛月几乎将手中的绢帕绞碎,或许,这才是魔王真正的面目。

      程重倒没令她失望,率先跳出来反对,说这样太过残忍。

      那位刚刚才为他说话的,戴纶巾的和善长者也说,该按律法一起押解回京听候天子发落。

      天杀的魔王不耐烦地反驳:“南郡女子多妖媚,皇兄好这口你们不是不知道,难道留着她们祸害天子,混乱朝纲?况且这么多女人,我们带着也是累赘。”

      这时,那位一直少言的,面相英武的青年将领发话了:“殿下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依末将之见,该细细拣选一番,例如楚遇父子以及一干逆臣的妻女可以押解回京,旁人就在南郡发卖入官,已有身孕者命其先行堕胎……”

      这人倒是十分冷静,薛月不禁留神多看了他几眼,听他们对话,记住了他的名字——步云天。

      ……

      这一夜,徐元瑾没有发话处置她,留她在后殿歇下。

      薛月忍不住追问进来送棉被的容甲,那贼太监只是暧昧不明地笑,说姑娘且放心住下,殿下要您好好养伤。

      她听他弦外之音,大约因着她是个宫女,和谋逆无关,所以不用死了。

      念及公主的处境,又置身在这噩梦般的浴池旁,枯坐在榻上,竟是一宿未眠。

      哪料到,徐元瑾就在一墙之隔的外间,同样彻夜辗转。

      十年征伐,经历大小战事不知凡几,血腥与杀戮早就充满了整个神经,明明很少再想那些令人难以启齿的事,这夜却一直做梦,梦中和人反复温习程千里那些图册上的各种动作,与前些年不一样的是,那些本该模糊的女子面容,换成了同一张清晰的脸孔……

      天光大亮,容甲进来服侍殿下起床盥洗,偷笑着将弄脏的被褥床单尽数换掉。

      少年故作镇定地站在铜镜前整理衣装,轻咳两声,状若无意地问:“那个老宫女怎么样了?”

      容甲一时没反应过来:“殿下,您指薛姑娘?”

      徐元瑾将腰间的白玉带拉展了些,再把绾好的发髻理了理,依旧语气阴冷:“辛酉年九月十八丑时二刻生人,都二十四了,不算老吗?”

      昨晚容甲呈上南詹宫女名录,他只翻看了薛月那一页,原来她足足大了他五岁。

      容甲叹为观止,连时辰也能记这么清楚,殿下的记性真是越来越好了。

      “殿下,薛姑娘为殿下准备早膳去了。”

      “什么?”

      徐元瑾以为自己听错,所以是他昨晚用力过猛,害这女人摔坏了脑子?

      ……

      一进膳厅,主仆二人就被一桌的美味佳肴晃得眼花缭乱。

      暗暗数了数,除了主食粥羹,各色精致小菜、糕饼点心加起来就有十八道。——全部叫不出来名字,他们久在军旅,习惯了大碗喝酒吃肉,饮食上哪来这多讲究?

      “薛姑娘,这些,都是你做的?”容甲揉了揉眼睛。

      “参见殿下——”薛月不置可否,她仍是昨夜绿衣宫女装束,盈盈行礼间,露出脑后长度惊人的青丝,随意拿一条绿丝绦系了,倒也便宜。

      “你的伤,好了?”徐元瑾见她这副装扮却怒了,这么快把纱布解除了?

      “回殿下,好不好的,伤在看不见的地方,做奴婢的命硬,早习惯了。”薛月听出他话语里的关心,不禁苦笑。

      “你笑什么?”徐元瑾余怒未消地坐下,又是一声冷哼,这么不爱惜自己,果真是贱骨头!

      薛月忙收敛了笑容,趁机说道:“奴婢为南郡生灵高兴,殿下对奴婢这样的人尚且心存善念,一定会善待所有南郡百姓的。”

      徐元瑾脸色一变,他才喝了一口她做的粥,正想夸赞她手艺远胜军中的庖厨,闻言便将手中的汤匙向碗里一丢:“你怕是想多了,本王可不是什么好人。”

      他即将要做的事,正是要在南郡大开杀戒啊,等城外邙山上的填人坑挖好,巫师设好祭坛,数千生灵将命赴黄泉。

      薛月咬咬牙,索性硬着头皮跪下:“殿下,求殿下垂怜苍生,饶恕伪王与伪臣的家眷。”

      她眼中溢满了泪,再没有别的法子,已经一个晚上过去,含嫣,你一定不能有事……

      “你不过是个奴婢,”徐元瑾瞪了她半晌,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就凭这桌子难吃的饭菜,就要本王听你的?不如,试试再勾引本王一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