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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认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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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眇何处,归思方悠哉。
耳畔,响起佛语梵音,脑海里,俏丽的胭脂花盛放。
步云天描述,富户当年举家往这里佛寺还愿,下山途中不幸走失了千金,近二十年里,家中男丁走南闯北,总也没有放弃寻找。
“他们见了你的画像,问过生层八字,笃定就是他家失散多年的小姐。”
步云天目光灼灼,难掩兴奋。
薛月眼中涌起惊涛骇浪。
幸福来得太突然。原以为,找到家乡亲人,是穷其一生都不可能实现的愿想。
朔阳城距此不过五十里,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插翅飞去。
然而,很快她就清醒过来,面色恢复了往昔的冷静。
莫说此事太过离奇,倘若真是神佛褒奖她拯救三千生灵的功德,这家富户当真是她家人,是不是等于说,她在朔阳,就要与他们这行人分道扬镳了?
与含嫣分开,与杜军师,程将军,步大哥离别,与……他,应该是再也不会见面了。
“贤弟,你不高兴?”
步云天凝望她眼底浮现的郁色,不禁有些愕然。
“大哥,待大军扎营后,我们再进城去查访,好么?”她的嗓音,恢复了本来的女声,软软糯糯,销魂蚀骨。
步云天眼前一阵晕眩,脉脉与她对视:“为,为什么?”
言下之意,她不想早些查证自己的身世?
“大军午后开拔,用不了天黑就能到朔阳,我想先将此事回明军师,再作计较不迟——”她目光有些躲闪,不加掩饰的犹豫,令步云天本能地胸口一紧。
她在害怕。
怕身份坐实,从此再也不能见到徐元瑾?
他不能再揣测下去。
一个多月来,她为宁王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她不再是他的侍女,却比从前做他侍女时更为尽心,为他烹煮温补的药膳,治疗他经年征战留下的内伤;教他读佛经修身,克制嗜杀的天性;甚至撮合他与郡主的姻缘,为他谋取稳固的靠山……
只有徐十四那个傻小子蒙在鼓里。
“月妹,”他不意间换了称谓,深深望住那双隐匿了太多情绪的眼睛,“大哥依你便是。”
薛月微微一怔,半晌,眼中已满是感激:“多谢大哥。”
她告辞,转身离去。
步云天痴望她窈窕背影,面上并无太大变化,心中却有个声音在失控叫嚣:徐元瑾,从今日起,你我不再是兄弟……
*
马厩里,宁王的坐骑“追光”与余隐的坐骑“素影”比邻而立。
见到薛月迎面走来,两匹马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追光”甚至激动得叫唤了一声。
她拿来草料放入马槽,看它们低头取食的动作,看着看着,脑中不由自主出现了这些天里她与宁王策马同行的种种场景。
有时是在一起巡营,有时是在一起打猎,更多的时候,她与步云天、程重一道,伴他走在大军的最前列,徐元瑾命她紧挨在他身后,一路看日出日落,观云卷云舒。
宁王有时兴起,讲述定国军的辉煌战绩,从天策年间起载入史册的几次大战,到他从慕容老帅手中接过这支军队后,定北平南,所向披靡,那些令他难以忘却的事情,一字一句,豪情满溢。
更令她深受触动的是,巡营时,宁王大部分时间都在伤兵营盘桓,他亲自察看他们的伤势,询问伤兵们是否得到应有的照顾,天气骤变,两个伤兵抵抗不过伤痛与寒冷,陆续撒手人寰,当着众人,宁王平静地替他们安排后事,并赐下丰厚的抚恤金,夜晚扎营休息时,他却食不下咽,彻夜难眠。
“余先生,今夜不用读佛经了,本帅想一个人静一静。”他打发她自去歇息。
翌日带着亲兵为他收拾床铺,发现枕上泪痕犹在,她始信军师所说,宁王并非传言中那般嗜血无情。
这样的宁王,值得这世上最美好的女子。
譬如河阳郡主,出身高贵,活泼娇媚,年纪也相宜,与殿下堪堪匹配。
北风呼啸而过,她的心,无端地随之变得凉薄。
也许,她该祈祷步云天这次的辛苦没有白费,那家富户果真是她的家人,——越早离开这里越好。
“余先生——”
熟悉的男声响起。
薛月转过身去,乍然见到一袭赭红色披风的玄衣少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元帅……”惊愕之下,已有些期期艾艾。
“先生总也不同我一道用膳,原来是因为时时牵挂这两个孽障。”
他转身过去怕打“追光”的头,又瞄一眼“素影”,促狭地笑着同马说话,“最近有没有趁本帅不在,欺负你的同伴?你可听好,若不老实,本帅将你军法从事!”
“追光”扇动耳朵,发出一声抗议的嘶鸣。
薛月不禁掩唇而笑。
“元帅用过膳了?”
徐元瑾眉心微蹙,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转而面向她,饶有深意地与她对视。
“余先生,你与她们联合起来骗我。”
他指的是郡主捧来膳食一事,明明是余隐将厨艺教给郡主的侍女,每每却是郡主捧来,言是她亲手所做。
阿月走后,他渐渐能看破一些女人骗人的伎俩,故意不拆穿她们,是想试试余隐到底有所少斤两,原来这书生当真像阿月一样,不仅见识过人,精通内务,还与她一样,拥有一手好厨艺,自然,骗术也与阿月不相上下。
“元帅,这……”薛月猝不及防,大惊失色,仓促间后退了两步。
他言语淡淡的,看不出将要拿她如何,或许是恼怒到了极致?
“河阳郡主哪里像是会做菜的样子?你们拿我当三岁孩童,”他语气平静无波,望着薛月有些凄然,“你要是阿月该有多好,想怎么骗,都由你去了。”
“元帅恕罪。”薛月心头一紧,下跪之时,头要埋到尘埃里。
“本帅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他措辞严厉起来,继而发出一阵冷笑,“余先生再要坚持做什么红娘月老,本帅不介意多赏赐几个姬妾给先生,让先生亲自体验一下,何谓‘最难消受美人恩’……”
薛月惊恐万分。
“元帅,卑……职明白。”
良久才敢抬起头来,却只见他离去背影,披风上那几朵重新缝合好的绛紫胭脂花映入眼帘,虽伤痕累累,仍艳丽照人。
也不知“阿月”这个心结,什么时候才能打开。
*
大军抵达朔阳时,天空落下了细碎的雪粒子。
天色将黑未黑,朔阳太守并郡县官员,早出城十里相迎,雪絮没入红毯的纹理,润物无声。
徐元瑾与那瑶骑马率领大军走近,从容地接受地方官的参拜,兄妹俩谦让有礼,引得军民人等纷纷赞扬,天之骄子,一双璧人。
谁能料到两个时辰前,宁王在饭桌上,只用了两口羊羹便拂袖而去,引得郡主摔碗掀桌,大发雷霆。
杜敏与程重紧随徐元瑾身后,见状都不由得暗暗摇头。
殿下敏感暴躁,郡主活泼泼辣,正是两个点燃的炮仗凑到一处,他二人性子甚为不合,将来勉强成亲,只怕也不会和美,真不知陛下心中是怎么想的。
两人眼神交流间,却蓦然发现,步云天不知何时竟不在这里了。
程重忍不住道:“军师,云天哪去了?”
杜敏眼珠子四下睃巡,心中瞬间一沉,哪里只有步云天一个人不在?还有余隐,余隐也不见了。
当着程重,也只佯装若无其事。
“云天扎营去了。”
看来这个步小侯爷,对薛姑娘还是不死心。
徐元瑾寻觅的目光亦扫视过来。
杜敏慌忙转过脸去,假装看不见。
“军师!”他调转马头,直截了当地叫住他,语气有些惶急,“余先生呢?”
“余,余先生他……”杜敏突然不知该如何解释。
正在这时,耳畔忽然响起“嗖”地一声!
“啊——”
“元瑾小心!”
那瑶与程重的声音先后响起。
徐元瑾眸光一闪,转身之时,已被容甲以身相覆,那枚从官民人群中射出的冷箭,端端刺入容甲后心!
“保护元帅!”
事发突然,徐元瑾瞬间被亲兵暗卫重重护住。
程重拔出剑来,高声叫道:“有刺客!所有人不许妄动!”
“容甲!容甲!”
徐元瑾瞳孔紧缩,抱住容甲,眼露急痛地大喊。
“军师,快救容甲!快救容甲!”
杜敏赶忙过去察看,只见那伤口处已渗出黑血来。
箭有毒。
伤口又那么深。
他只看了一眼,便在心里下了判断,没救了。
*
薛月卸下面具,换上白衣绿裙的女儿装。
看到梁家的高门大院时,没有半分熟悉的感觉。
朔阳梁氏,她在伪王宫时读到《九州风物志》,里面依稀提到过,朔阳首富,北方经营盐铁的大商贾。
像是做梦般,她站在布满绿植的庭院中四下张望。
外面小雪纷飞,此处却春意盎然。
梁员外与夫人一行人朝她簇拥过来,梁夫人更是热泪盈眶,将她一把搂入怀中“心肝肉”地叫个不停。
她不好推开这中年妇人,但她身上浓郁的波斯香料味熏得她发晕。
妇人身边还有位亭亭玉立的华服少女,正用手帕拭泪。
她眼睛望着薛月这里,盈盈秋波却不时转向薛月身侧的青年公子。
薛月凝神一看,少女五官精致,长相竟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原来这就是梁家一口咬定自己是他家失散多年的大小姐的原因。
“月儿,你四岁走失,两年后,我们又有了你妹妹诗儿,你瞧,你们姐妹两个,长的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梁夫人解释。
仆人小厮跪倒一片,齐呼:“恭喜老爷夫人一家团聚。”
梁员外老泪纵横,连声喊“赏。”
又催促薛月:“月儿,快,叫爹,叫娘啊。”
薛月茫然地看向步云天。
“月妹,”步云天望着她微笑,“恭喜你,终于找到了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