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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刻骨 ...


  •   踏入宁王房中时,薛月兀自脸颊发烫。

      只怕今后面对步云天,再无往日的从容洒脱。

      他心悦于她,又能如何?能娶她为妻,一生一世一双人么?

      宁作农家妇,不为侯门妾。

      她有自知之明,更有一身傲骨。

      想到此,便释然了。

      何况眼前景象,已足以令她无暇他顾。

      暗夜微凉,房间的窗敞开着,烛焰在风中摇摆挣扎。

      薛月感受到室内尚有濡湿的水汽,身子陷入其中,一时热一时冷。

      宁王显然刚沐浴过。

      孤独的统帅,此刻裹一身白色寝衣,散了长发,背对着她倚窗站立。他双臂微微抬过胸前,是在喝酒?

      薛月心念未已,眸光闪烁间,忽然一阵乐声响起。

      她睫毛微颤,只能继续呆在原地不动。

      听了一会儿,辨出是埙。他竟会吹埙?

      不知是什么曲子,幽长哀凄,催人肠断。

      夜风吹动他发梢翻飞,她凝望那寥落背影,没来由地,鼻子有些酸楚。

      风愈来愈大,吹落案上画纸,散了一地,有一张飞到薛月靴前,她矮下身子,此时埙声骤停,徐元瑾蓦地转过身来,正逢她捡起那张纸端详,审视她,怔怔地出神。

      今夜没有月亮,他只在右上角题了字。

      “大雍永章六年九月十八夜”。

      今日,是阿月的生辰,他打算把这些画烧给她。

      在认识她之前,他极少留意天地万象,斗转星移,如今才晓得自然之理,原来阿月出生的夜晚,并没有月亮,因何她的闺名里会有一个“月”字?

      关于她的事,他不知道的太多了。

      薛月蹙眉,一张白纸?然而,再捡起周围的画纸,她疑惑的心,却一点点地下堕。

      是月相。

      殿下在每一张纸上,都描摹了一种不同的月相。

      从无到有,从残缺到朔望。

      纵然她机智通透,也百思不得其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察觉到他异样的目光,她还是压抑住内心的波澜,恭敬地,将那些画递过去。

      “元帅——”

      徐元瑾平静地接过那些纸。

      “多谢。”

      他冷冷地走到桌前坐下,与人前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

      薛月这才发现,桌前还有一个火盆,蓄满了烧红的木炭。

      “元帅,唤卑职来,有何差遣?”她看到他往火盆里丢下第一张画纸,虽然越发诧异,也不敢多问。

      徐元瑾没有回答。

      看画纸在火盆里卷曲,烧成灰烬,又默默地送出第二张。

      “余先生与副帅,似乎交情匪浅?”他突然幽幽地开口。

      薛月一怔。

      心中咯噔一下,怪自己大意,他的房间与自己的相邻,步云天入夜造访,殿下怎会没有察觉?不过她现在是男子身份,想想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于是咬咬下唇,垂下头解释:“副帅嘱咐卑职,容内侍这几日养伤,元帅这里,要卑职多多支应。”

      徐元瑾微微弯起唇角:“你与阿月,实在有太多相似,你们连说谎时咬嘴唇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薛月猛然抬头,突然有些手足无措:“呃,元帅,卑职与副帅,在南郡时就相识了,确实有一些私交,卑职……”

      话到一半就后悔了,为何要解释?岂不知越解释越乱?

      “先生慌什么?”徐元瑾越发苦笑,继续着烧纸的动作,“云天出身名门,文武全才,又是谦谦君子,谁不愿意与这样的人结交?即使是阿月,也对他……”

      他没有说下去。

      薛月却听懂了。

      心中一阵绞痛,从前只知道他刻板,易怒,阴晴不定,万万没想到,他有如此敏感的一面。

      “薛姑娘的事,其实卑职也有耳闻。”她鼓起勇气,深深地凝望住他,“元帅,恕卑职多言,薛姑娘只不过元帅身边一介侍女,天涯何处无芳草——”

      “住口!”

      薛月给这声突如其来的怒喝震慑得身子一颤。

      “你又知道什么?”徐元瑾猛然将手中剩下的画纸全部抛入火盆,激动地一把提起薛月的衣领,“她不是我的侍女,她是我的——”

      “元帅——”薛月猝不及防,惊恐地瞪大眼睛。

      四目相对,她的眼神,无助而倔强,该死,怎会如此熟悉?

      良久。

      举起的拳头,终于还是无力地放下。

      “先生,对,对不住。”徐元瑾放开她,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尴尬得无处安放,“元瑾失态了。”

      自己怎么就会这样了?

      薛月整整衣领,后退两步,再次向他拱手:“元帅,若无差遣,卑职先行告退。”

      她实在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怕一个不忍心,会主动撕去脸上的面具,情不自禁地将眼前这个可怜的少年紧紧抱住。

      “不,先生,本帅有事。”徐元瑾慌忙走到她面前,将她拦住。

      他递给她一本书。

      薛月一眼看到书名,又是噬心的疼痛。

      ——《十善业道经》。

      她留给殿下的“遗物”……

      “往常夜里读经的事,都是容甲做的,你也说了,他在养伤。”徐元瑾有些恳切地望定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会耽搁先生太多时间,元瑾听一会儿就睡着了。”

      原来是让她代替容甲的工作,在他床前读经助眠。

      这么说,殿下夜夜失眠?

      薛月接过经书,指尖不觉有些颤抖。

      她不敢再直视他清澈见底的眼神,只能把头垂得更低。

      “卑职……遵命。”

      二更鼓响。

      徐元瑾躺到床上,盖上锦被。

      “言善法者,谓人天身、声闻菩提、独觉菩提、无上菩提,皆依此法,以为根本,而得成就,故名善法。此法即是十善业道。何等为十谓能永离杀生、偷盗、邪行、妄语、两舌、恶口、绮语、贪欲、嗔恚、邪见……”

      他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熟悉的声音令他感到安心,更有一种离奇的错觉,似乎坐在床前读经的人,不是自己的幕僚余隐,而是美丽的阿月重生。

      薛月终于听到微微的鼾声,放下经书,凝望少年安静的睡颜,暗暗叹息,他不过是个孩子啊。

      *

      十月底,大军将至朔阳,天气明显转冷,众人都换上了御寒的冬衣。

      容甲结结实实养了一个多月的伤。

      其实伤并无大碍,早就能行动了,几次三番要回去伺候殿下,却意外被军师阻止。

      杜敏解释,容内侍自十来岁上跟随十四爷进军营,经年累月伺候小主子,几时有过这样漫长的假期?还不趁机好生躲懒!

      两个陪着养伤的小太监倒是窃喜,说容爷挨这顿好打,也算是因祸得福。

      只是辛苦了郡主与余先生。

      容甲不在,宁王起居饮食都是他们操持,看起来殿下还挺满意,最难得的是,河阳郡主原先与余隐是有过节的,如今竟为了殿下,相处得十分和睦。

      至于个中缘由,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余先生,你来得正好,快尝尝这道菜味道对不对?”

      云绣穿了镶兔毛的月白团锦夹袄,系着石榴裙,挽双鬟髻,发间戴珍珠押发,装扮得十分秀丽,见到一身鸦青披风的白袍书生迈进驿站的厨房,桃颊登时泛红,忙招呼他过来品尝刚出锅的鲜鱼。

      薛月接过汤匙,尝了一口鱼汤,眉头瞬间舒展,望着云绣笑道:“是这个味道了,比上次更好。”

      “那么这道羊羹?”

      “……甚好。”

      “红烧狮子头呢?”

      “……美味。”

      “是先生教得好。”云绣声音细柔,埋头不敢直视对方眼睛,“那么,奴家这就端给郡主,让她送去殿下帐中吧。”

      她娇羞一笑,小心将菜肴一一放到食盒里装好,又向薛月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她而去。

      薛月闻得阵阵香风,有片刻的怔忪,这姑娘今日为何装扮得如此艳丽?

      难道,她也和那位俗不可耐的云罗姑娘一样,迫不及待要当殿下的通房了?如果殿下肯让她服侍,那就好了。

      薛月已经提心吊胆地照顾了宁王一个多月,几次三番要摆脱这使命,却被杜军师告知,容甲的伤还需要静养,殿下身边暂时离不了余先生。

      这一个多月里,她索性将厨艺倾囊传授给郡主身边的丫鬟云绣,然后再由郡主亲自送到宁王面前。高贵郡主手作汤羹,这番情意,精诚所至,料想总该感动那颗被自己伤透了的心。

      是她挑动了他的情窦,所以想要促成王子与郡主的金玉良缘,当是补偿与救赎。

      这一个多月,薛月也在留意楚含嫣的一举一动,令她诧异的是,自从上次差一点死于宁王剑下之后,含嫣再也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了,楚横更是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程重除了点卯,也不常到宁王身边随侍了,足以证明,这段时间里,含嫣与他感情很好。

      难道她当日看错,杯弓蛇影,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楚横?楚横早就在破城时毙命,毕竟伪太子被宁王一剑封喉,已成为“小魔王”徐元瑾功劳簿上最辉煌的战绩之一。

      “贤弟原来在这里。”一道清朗的男声突然传来。

      薛月抬眸。

      只见那英俊男子牵了马,风姿绰约地站在门外,他通身穿黑,连披风也是玄色的,顶上似弱冠少年盘节挽髻,也没有戴发冠,这装扮,分明是——

      恍然间,薛月还以为徐元瑾站在那里。

      “大哥——”她定定心神,从容走到他面前。

      “朔阳是大城,地方官定然要孝敬殿下与郡主的,大军也会在城郊驻扎休整,”步云天微笑着向她报喜,“手下人打听到有一家富户丢过女儿,至今未有音讯,我想带你去碰碰运气,或许就是你的亲人呢。”

      “大哥……”

      薛月望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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