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画心 ...
-
“元帅……”
薛月尴尬地打量他又怒又笑的模样，本能勒了勒缰绳，将素影与宁王那匹激动的坐骑拉开一段距离。
“教先生见笑，你那匹母马，与我这匹公马原是一道长大，分离多时，亏它还记得。”徐元瑾转瞬又正色地建议，“马卒疏忽，你那匹母马不好，本帅教人换一匹好的给先生。”
“多谢元帅好意，不必麻烦了。”薛月忙推辞，“军师与步将军都劝过晚生了，但晚生想，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战场上刀枪无眼，怎怪得到战马头上？晚生与素影投缘，不必换马。”
其实谁不惜命？不过她生来漂泊无依，命途多舛，这些年挣扎求存，步履维艰，看待生死要比常人从容些罢了。
“先生果然不同凡响！他们都道素影克主，先生这番言论，正合本帅心意。”没想到徐元瑾闻言，又不禁对她高看一眼，“其实我那日初见先生，也是十分投缘，本帅年少，性子冲动，昨晚幸亏先生妙计收拾残局，今后，先生跟随元瑾身边，还望多多指教。”
他性子直，喜怒皆形于色，看中眼前这个书生，并非完全因为他昨晚勇敢机智的表现，更因几面下来，就有一种直觉，书生虽是个男子，举止做派，真有几分与阿月相似。
薛月这才领悟过来，先前他在郡主面前称她为“近身幕僚”的用意，尴尬又慌乱：“元帅过奖了，余隐无能，在军师那里做个书吏，混口饭吃也属勉强。”
“怎么？先生不愿追随元瑾左右？”徐元瑾盯住她，星眸一沉。
薛月深知他脾性，这是魔王发怒的前兆了。
“属下，愿听候元帅差遣。”急忙拱手应承。
存着那点狡猾心思，你今日管得了主薄余隐，将来可拘束不了民女薛月……
“好！这才像我定国军儿郎！”徐元瑾听他顺从地改了自称，转而眉开眼笑，又指远处，“那么，今日先陪本帅跑几圈！”
笑望一眼薛月，策马扬鞭，向前驰去。
他笑起来，眉目如墨，容若朗月，整个人如沐春风，干净得不染一尘。
薛月心中倏地一悸，蛾眉微颤，朱唇轻扬，夹紧马肚，策马跟上。
天边，晚霞尽染，重重烟云暮色。
原上，你追我赶，快意令人艳羡。
步云天与杜敏骑马立于不远处。
见那两道驰骋身影，青年将军眸色渐深。
看向身旁人，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军师用心良苦，可惜天子撮合殿下与郡主之意，已经昭然若揭，一旦回京，殿下加封亲王与赐婚的旨意必下。只怕今日他们有多快活，来日分别就有多痛苦。”
他终于想通，薛月骑的那匹白马，分明是军师有意安排，否则哪有这样巧合，他两个的坐骑也是一对？
“将军多虑了。”杜敏面上依然云淡风轻，“或许，到时薛姑娘心甘情愿做殿下的侧室呢。你瞧，即使她扮成另一个人，连性别都改了，还是能不知不觉吸引到殿下关注，缘分当真奇妙。”
步云天听了，只是微笑不语。
……
楚含嫣“误闯”主帅大帐之事，在薛月与程重等人明里暗里的用力之下，不到一日就被平息下来。
那瑶心中怀疑，定是那个南郡妖女企图勾引她的宁王表哥上位，闹出这种怪事来，又苦于众口一词，难以求证，私下里，只吩咐云罗云绣将楚含嫣看紧，不许她再作妖。
想了一天一夜，那瑶终于顿悟，如今对手浮出水面，自己不能再像无头苍蝇般乱撞，连男人的醋也吃了，例如对待宁王的近身幕僚余隐，也该顺势改变一下态度，显示一下未来宁王妃的风范了。
当夜，大军行至樊城驿。
薛月在与宁王一墙之隔的房间安顿好时，河阳郡主那瑶突然造访。
“余先生，我前番不了解先生，出言无状，多有得罪。”
堂堂郡主，面对一个军中幕僚，话语间竟夹杂几分讨好，云绣又奉上内贡的华裳美服，常服与胡服都有，教薛月一时间不知所措。
“郡主，无功不受禄，这怎么敢当？”
“敢当，敢当，”云罗忙说，“听说这次程将军姬妾误闯殿下的大帐，是军师与余先生及时赶到，阻止了一场误会。殿下既然看重先生，郡主的心意与殿下是一样的，今后殿下与郡主身边，少不得先生这样人才。”
薛月闻言一怔。
她这是在暗示宁王与郡主即将结缔，从此夫妇一体了么？
想起那些风月传言，很快反应过来，大军尚未抵达京城，赐婚圣旨未下，但眼前这位小姐，分明已经拿出宁王正妃的款来了。
薛月不由得认真打量起这位女郎。
那瑶戴花冠，垂细辫，穿杂色窄袖束身大摆裙，作艳丽胡姬装扮，衬出玲珑娇软身段；她面庞白皙，桃颊微红，柳叶眉，美目大而明亮，眼角略带几分英气，高鼻檀口，两片薄唇，不涂而朱，尤其治艳。
端的是杂合汉胡两族美女的所有优点。
薛月暗暗拿自己与她相较。
她本身也是令人见之忘俗的绝色佳人，但在那瑶面前，明显感到了强烈的压迫感。仅那瑶出身于当年的皇朝第一美人明德皇后母族一项，其高贵与美丽就毋庸置疑，无可比拟。
京中王侯公子何其多，郡主能看上出身卑微，毫无世家背景的宁王，当真算是那傻小子的造化了。
“先生，余先生——”
云罗见她只顾愣愣地盯着郡主看，忍不住板起脸，拿手掌在她眼前用力摇晃。
虽则她家郡主国色天香，一向很享受男子追逐的目光，但这书生也太自不量力了，她刚刚才暗示过，郡主就是未来的宁王妃，是这书生的主子啊，他怎么还敢这样肆无忌惮地窥伺“宁王妃”的容颜？
薛月回过神来，只好继续装作茫然：“晚生愚钝，不知郡主的意思是——”
那瑶也当薛月被自己美色倾倒，莞尔道：“我别无他意，只想先生明白一个道理，帮殿下就是帮我，今后好生辅佐殿下，本郡主也不会亏待先生的。”
薛月沉吟了片刻，敷衍她一声：“是。”
那瑶等人好不容易离开，她才略有些兴奋地，拿起面上那件华服摩挲。
衣服的触感细软丝滑，缝边处绣线描金嵌银，肩领腰身裁制精巧，连宝石腰带与碧玉佩也配好，虽是白衣，却白得鲜亮，——是贵公子才能穿戴的服饰。
“不穿上试试？”男子温柔的声音传入耳中。
薛月抬头，见是白衣华服，玉树临风的步云天，不禁失笑：“还是不要了，晚生穿起来不及将军风采，别人要笑东施效颦了。”
步云天径直在她身旁坐下，望着她，眼神深不可测：“是东施还是西施，你知我知。”
薛月躲过他灼灼目光，顾左右而言他：“将军来，所为何事？”
步云天嘴角不由自主地一抽。
昨日在野原上，她与宁王一前一后纵马驰骋，那般自在快活；今日她在宁王身边侍奉，对答从容，殷勤如初，倒好像从未从他身边离开过。
心中不由得一阵撕扯，眼神也跟着暗淡下去：“倒没有别的事，我带了姑娘的画像来，想一出了江南地界，便开始暗暗着人访查，或可凭着画像，寻到那起丢失女孩的人家，年貌都对得上的，也未可知……”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装裱好的卷轴。
薛月猝不及防，蓦然转过脸来。
老天，她这一向为楚氏兄妹的事伤神，又辛苦周旋于宁王与郡主之间，几乎都忘记了自己寻亲的正事了。
转动纤纤玉指，画像缓缓展开。
是穿着绿衣宫装，仅用绿丝绦系着长发的薛月，眉目如画，形神俱似。
“将军……”她震惊到失语。
“我原本不擅丹青，这么多年戎马厮杀，画技更加生疏了，你瞧像不像呢？”步云天向她清朗一笑。
薛月瞠目结舌，这也叫不擅？这也叫生疏？像得不能再像了好吗……
“像。”她感动得一把握住他手，诧异地望定他，“将军何时作下此画？”
步云天目光略过他们相握的两手，俊颜晕上一丝绯红：“你我初见的那天晚上，我暗中观察姑娘很久……”
薛月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抽回手，却窘得无处安放：“将军，将军如此用心，我，我……”
他只不过才见她一面，就画下她的画像，还用再明确地表白吗？
他心悦于她，那么她应该内心喜不自禁呀，但是，如今怎会有一丝愧疚与害怕？
“像就好了。”步云天握住她发烫的手指，眼含期待地望她，“以后，别叫将军了，我们同庚，我痴长你两个月，叫大哥吧。”
“这……大哥。”
薛月话音刚落，便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余先生，元帅传见。”
是宁王身边的亲兵。
“属下遵命。”
薛月忙忙答应。
步云天眼神一凛，飞快地缩回握住她小手的那只手。
薛月又向他拱手一拜，旋即匆忙整理衣冠出门。
步云天徐徐收起画卷，脸上浮现一抹转瞬即逝的厉色。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画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