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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素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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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月缓缓抬起头来。
与他四目相对。
面具遮住了绝色容颜,却遮不住那双清冷妙目,似乎藏有满腹心事。
殿下瘦了。
难道容甲没有按照她留下的食谱为他做好吃的么?
徐元瑾没有认出她来。
失望之下,仍有一丝怔忡:“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薛月小心回应:“元帅少年英雄,王师破城之时,南郡百姓多有幸目睹过元帅威严。”
“你是南郡人?新近投军来的?”徐元瑾疑惑地微微眯起双目。
“表哥,你倒是问他,为何不骑马?”
那瑶本意是想拿这书生引徐元瑾和自己说话,见他反而对这书生来了兴趣,与他说的话比和自己三天说的话总数还要多,越看这书生越不顺眼,决意不肯放过。
“回郡主,余主薄负责为军师押运这些书籍,风餐露宿已有三日了,他倒不是故意躲懒。”云绣看不过,忍不住在旁帮腔。
“回元帅,郡主,姑娘说对了一半,其实还有一个缘故,”薛月冲她感激地点头,为免再生事端,只能老实说道,“晚生不会骑马。”
那瑶眼中略过一丝嘲弄,瞥一眼徐元瑾,又冲着薛月冷笑:“连马都不会骑?!原来定国军是收容闲杂人等的么,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好意思来投军?”
“郡主自重!”徐元瑾脸上阴晴不定,语气极为严厉,“定国军是好是歹,陛下和天下万民自有公论,还轮不到郡主来置喙。”
“表哥,你……”那瑶气得话都说不下去。
只见徐元瑾飞快地翻身上马,临去之际,却向薛月下令:“余先生,本帅给你下一道军令。”
薛月只得答应:“元帅请讲。”
“十日之内,学会骑马。”少年居高临下,目光骤然变冷,“否则,请先生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这……晚生遵命。”
薛月哭笑不得,心中唯有一念,自己为何要回头来找死?这条命,恐怕迟早交代在这些贵人手中……
“哼。”那瑶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冲着薛月冷笑一声,又上马紧跟徐元瑾而去。
云绣难免同情地看向薛月,柔声安慰:“余先生,您别介意,我们郡主其实不是针对您,她那是,那是——”
话未说完,便被云罗拉走,心中仍在嘀咕:郡主没头没闹的,和男人也吃什么飞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宁王自己不想理她,她干嘛迁怒余先生一个无辜的人?
谁都没有察觉,队尾那辆绿帘马车,早翕开一道缝,里面有双眼睛,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看到薛月若无其事地重新坐上了车,楚含嫣才放下帘子,陷入沉思。
……
等到杜敏与步云天闻讯赶来时,薛月已经站在旷野里,面对士卒牵来的一匹白马默然伫立了许久。
“余先生,你是怎么冲撞了殿下与郡主?”
为保险起见,纵然身旁没有外人,杜敏依然称呼薛月为“余先生”。
薛月欲言又止,总不能说,是郡主与殿下小儿女之间瞎闹,自己成了出气筒?
步云天的目光则一直在白马身上睃巡。
只见那白马毛色如雪,膘肥体壮,新配了一副好鞍,瞧上去十分温顺漂亮。
“素影?”步云天飞快地跑到马前,细看它头脸与耳记,向着杜敏点头,“真的是素影!”
“什么?”杜敏一听,也跟着大惊失色。
“原来这马有名字……”
薛月没有注意到他们脸上惊恐的神情,轻轻抚摸着白马的鬃毛,但见它微微摇动着脑袋,望着薛月,目光柔和。
素影,真的很好听呢。
“我立即命人换一匹好马给你。”步云天说着拉过缰绳,就要将马牵走。
“不,将军,就它吧,我第一眼见它,就觉得和它很投缘呢,说不定,要不了十日,我就学会骑马了。”薛月慌忙阻止他。
“你可知道,这马虽然温顺,却也妨主,它之前的四位主人都战死了,上一位骑乘它的将军,就是在平南一役中被乱箭射死的。”步云天急得提高声音解释。
薛月一怔,久久说不出话来。
“定是那伙军卒欺生,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他们!”
他径直将马牵走。
然而,那马走了几步,竟回头望了薛月一眼,似乎有些恋恋不舍。
“步将军!”薛月心中动容,咬咬牙,几步赶上步云天,从他手中抢过缰绳,“留下它吧,我就要它了。”
“你疯了么?”步云天惊道,“还是你不信我的话?”
杜敏也劝她:“算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放心,我们定为你重选一匹好马来。”
“多谢两位好意。”薛月感激不已,却望着他们坚定说道,“但是比起妨克之说,我更相信缘分,两位放心,我命硬得很,倘有不测,也是天意,怪不得旁人。”
步云天望着她目瞪口呆。
薛月又向他伸出手去:“将军若想帮助余隐,能否扶我上马,教我骑术?”
“这……”步云天眼神复杂,终还是沉重地点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接过那柔软的小手,扶她上马的瞬间,脸颊禁不住泛起红晕。
薛月这是生平第一回骑马,庆幸素影真的十分温顺,还是说这马与她有缘,步云天牵马带她在旷野中转了几圈,倒也稳稳当当十分顺利。
杜敏与步云天骑马回营,与薛月分道扬镳。
杜敏侧目望着步云天,饶有深意道:“云天,你在意的,究竟是素影妨主,还是素影与殿下那匹追光原本是一对?”
步云天不以为意地一笑:“有何区别?难道军师希望薛姑娘被那匹马克死?”
杜敏也笑:“刚才你教薛姑娘骑马,杜某突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什么事情?”步云天眼中有了冷意。
杜敏道:“当晚你向殿下讲述薛姑娘回宫的真实目的,故意让殿下死心,杜某就该看出来,你根本不是为了殿下。”
步云天眼中微震,冷冷瞥他一眼:“军师想说什么,一并讲了吧。”
杜敏脸上现出复杂神色,却不愿看他:“那日在南郡城抓到的那个说书人已经招供了,他说,有人使银子给他一个话本,让他照着那上面写的,对宁王歌功颂德,巧的是使银子的人我也拿住了,他操着秦川口音,自称是你侯府门客——”
步云天惊悚地望他:“军师,定是有人陷害我,要离间我与殿下关系——”
杜敏叹息一声:“云天,你与殿下、千里,都是杜某在军营里看着长大的,你们三兄弟中,你年长几岁,性子沉,心思重,所以那两个小的要更交好些;你想要什么东西,也不像殿下和千里那样急切,总是放长线钓大鱼,千里的出身、武艺、军功都不逊于你,你的副帅之位是怎么得来的,你心中有数,我从未计较过;但是,你这次想抢的,是殿下的姻缘——”
步云天大惊失色,眼神闪烁不定:“军师你今日疯魔了吧,末将还有军务,先行回营。”
……
三日之后。
中军,主帅大帐。
深夜,灯光如豆。
徐元瑾握着毛笔,在新画好的圆月旁,写下:“大雍永章六年九月十六夜。”
每一夜,他对照着天上的月亮画出月相,想凑足了所有的阴晴圆缺,一并烧给阿月。
容甲捧来夜宵放到他面前:“殿下,您乏了吧,喝碗莲子羹吧。”
少年头也不抬:“拿走吧,本王要歇息了。”
也忒作怪,前一阵子他还夸容甲厨艺精进,好像突然之间又不行了,做的东西令他难以下咽,连那个疯疯癫癫的郡主做的,都比容甲做的可口。
“殿下,您好歹尝尝,是南郡的味道呢。”容甲锲而不舍。
徐元瑾拿他没办法,只好敷衍地低头,舀起抿了一口,却陡然间眼前一亮。
竟然甜爽可口?!
很像阿月熬的那种味道。
他又尝了两口,斜视容甲:“容甲,不是你做的吧?”
容甲跪下:“殿下英明,确实不是。”
徐元瑾不悦:“难道又是河阳郡主?”
容甲大着胆子探问:“做羹的人就在帐外,殿下要不要见一见?”
徐元瑾眼中本能地略过一丝不可思议的期许,鬼使神差的点点头。
容甲掀开门帘,那一袭黑色斗篷的人才进来,徐元瑾就眼神一黯,光是那娇小的身段,就不是他想见的那个人。
只见那人扬起一双纤手,衣袖滑下,露出两截白皙胜雪的皓臂,脱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娇怯怯的俏脸,将他含情一瞥,软软福下身去:“参见殿下——”
徐元瑾眼中陡然起火,是那种不胜其烦的怒火。
“容甲,你去告诉郡主,要勾引本王,让她自己来!”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他岂会不知,郡主就是顾及着脸面,才会屡屡派侍女来打头阵试探他的。
然而容甲早就回避了,怎能听见?
少女不以为意,靠近他柔声解释:“殿下,妾身是楚含嫣,薛姑姑和您说起过吧,我与她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
徐元瑾眸光一闪,重新审视眼前的少女,突然想起什么来,蹙眉道:“你是伪王那个小女儿,程重的爱妾?”
“是,哦,不是,”少女有些慌张地解释,“殿下,程将军并没有碰过妾身,妾身还是干干净净的女儿身——”
徐元瑾越发摸不着头脑,这可不像程千里那个龟孙的作风啊?
转念又想,难道程重与自己一样,是担心人家姑娘不高兴,不愿意强迫人家?
“殿下,妾身听说了,您一直对薛姑姑念念不忘,其实,姑姑她并没有您想象中那样好,她,她不值得您喜欢的,殿下,姑姑是用什么法子迷住您?我是她带大的,她会的,我都会;她不会的,我也会……”
楚含嫣含情脉脉,一面心中默念姑姑在天之灵莫怪,一面解下自己的斗篷,又开始解里面衣裙的腰带。
想到楚横教她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今夜她好不容易灌醉了程重,又花言巧语骗得容甲帮她,换来了这个接近宁王的机会,可不能轻易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