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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钦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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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普渡寺回来,巫师入宫拜见宁王,陈说三日之后,适合祭祀。
宁王回复:三日之后,系本王乳母冥诞,不宜杀生,请再推算吉日。
其实宁王九岁从军,记得住自己的乳母是哪个?这种荒唐说辞,能骗得过谁?
巫师暗暗嘀咕,殿下因为误杀爱妾,这一向心情欠佳,连杀人也提不起兴趣了。又不敢说破,只能悻悻而归。
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容甲发现,宁王似乎比薛月刚刚离开时冷静了许多。
殿下开始如常进食,和从前一样,习练武艺,处理军务,自律守时。
似乎阿月这个女子,从来没有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
但事实上——
宁王夜夜需要听佛经入眠,只肯食用南郡的饮食,经常穿着那件绣着胭脂花的战袍。
还有,他再也没有笑过。
“容甲,你的厨艺精进了。”
今日午膳,徐元瑾又品尝到一道从前没有吃过的美味“狮子头”,听说又是容甲与伪王御厨学来的手艺,不禁开口称赞。
自打阿月离开后,容甲变着花样奉上南郡美食,他心中着实感动。
于是又补充一句:“容甲,谢谢你。”
“殿下,这是奴才应该做的,奴才,奴才——”容甲听他道谢,猛然跪地,又是涕泪横流。
“容甲,本王真心谢你,”徐元瑾望他,眼中难掩感激,“这么些年,本王全靠你照顾起居,尤其是近日,你较往常越发体贴周全,本王看在眼里,回京之后,陛下若有封赏,本王定然不会忘记你的好处。”
这奴才,近来连他的衣物也收拾得较从前细致了,从内到外,清洗得干干净净,衣物上还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味,让他总能联想到那个温柔贴心的侍女姐姐……
“殿下啊——”容甲听得越发羞愧难当,磕头如捣蒜。
是夜,二更。
香炉里新添了白檀,室内几缕淡雅的轻烟缭绕。
徐元瑾头一次不让容甲读佛经,自己看了一会儿经文,不知不觉竟闭眼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竟然出现了模糊的女子身影。
她在花丛中向他招手:“殿下,殿下——”
“阿月!你是阿月吗?”
他向她呐喊,用尽所有的力气向她奔去,却无论如何到不了她跟前。
女子笑颜如花:“殿下,您没有再造杀孽,您是仁慈的好人,阿月感激您,以后再也不会骗您,再也不会坑您害您了。”
“不,阿月,你回来!”他拼命地叫喊,“我喜欢被你骗,被你坑,被你害;你回来,你不喜欢的事,我再也不做;你做的饭,我还没有吃够,我破损的衣衫还有很多,等着你为我缝补——”
女子只是咯咯笑。
再也不肯回应他。
他突然想起了那一纸契书。
“对了,还有契书,阿月你画过押的,答应绝不违逆我……”
女子停止了笑。
身形却在一点点淡去,直到全部消失。
“阿月,阿月……”
徐元瑾急得大汗淋漓,猛然坐起身来,才发觉不过是一个梦。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容甲闻声赶来,急问。
外面响起风雨声,有枝叶被摧打,扑簌簌摇动作响。
“本王没事,你先下去睡吧。”
徐元瑾说着摸了摸自己汗涔涔的额头,又急匆匆去枕下摸索,容甲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物事,却见他取出一张折成几折的纸,正是那封突厥文书写的关于阿月的“契书”。
少年凝神看了一阵,脸上又浮现落寞。
容甲于心不忍,劝道:“殿下,恕奴才多嘴,您还是女人见得少了。等回了京,您就知道了,比薛姑娘出身高贵,年轻美貌的女子可多了去了……”
徐元瑾没有回应。
容甲以为,殿下就算不发怒叫他滚,至少也该驳斥他两句才对。
然而,他只是将那封契书重新放置到枕下,又默默起身,坐到窗下书案前去了。
容甲忐忑不安地斟了杯热茶来,只见殿下已经在宣纸上作好了一副画。
只画了一弯手掌那么长的月牙。
徐元瑾长到十九岁,只会打打杀杀,识得的字,全从几卷兵书中学来,于文墨诗词上并不精通,琴棋书画更是一概不懂。
然而这弯水墨月牙,线条却是流畅的。
“容甲,你瞧我画得像不像?”徐元瑾兴冲冲将画拿起来,展示给容甲看。
“像。”
他极少这样孩子气,容甲木然答应着,心中已经痛极。
……
正午,城门前。
一队百十人的车马仪仗缓缓行近。
领头的少女生得明艳照人,顾盼神飞,骑一匹枣红马,一袭白色缎面的窄袖猎装,束发金冠作男儿装扮,显得英姿绰约,杜敏与步云天一见之下,各各眼前一亮。
原来他们得到钦差提前抵达南郡的消息,大喜过望,早引人马在城门口恭候多时,见到少女,都有些发懵:他们望眼欲穿的钦差大人,竟是个女子?
如果不是少女身边的几名随行官员都是旧识,他们还当遇上了骗子。
“杜军师,步将军,这位是太后养女河阳郡主,陛下钦命前来南郡传旨的钦差。”
随行官员介绍。
杜敏二人大吃一惊,河阳郡主?
众所周知,宫中有一位家世显赫的河阳郡主,她出自景宗明德皇后母族,祖父那忠是与慕容老帅齐名的关中名将,小郡主自幼被太后娇养宫中,深受帝后喜爱,比正经的公主还要受宠。
来不及多想,忙带着众将半跪施礼:“参见郡主——”
“免礼。”那瑶笑嘻嘻开口,眼睛却止不住四下张望,“宁王表哥呢?他怎么不来接我?”
杜敏不禁又与步云天对视一眼。
“回郡主,殿下与先锋程重在校场练兵,并不知道会有钦差降临,所以——”杜敏有些支吾地解释,他只担心一会儿宁王听到圣旨的反应,会不会暴跳如雷,只当所有人都在耍他。
谁知那瑶却自顾拍手笑:“好啊,原来表哥在练兵,你们正好带我去看看,我大雍最年轻的战神,是何等英雄!”
“遵,遵命……”
……
校场上。
鼓点声密集,徐元瑾骑在马上,着玄色战甲,披赭红披风,正与一身银甲白色披风的程重以长刀缠斗,战到胶着。
众将士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目不转睛地注视两位猛将的巅峰对决。
唯恐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的招式动作。
数一数,二人竟已来往百来个回合。
虽说只论武艺,军中无人敢与元帅争锋,但程重为人狡黠,打斗不过,几次三番,只将长刀朝着徐元瑾坐骑的小腿处挥舞。
徐元瑾识破他计,喝一声:“无耻!”
手中长刀照着程重的脖颈大力劈将过来,程重横刀抵挡,几乎招架不住,压低声音求饶:“好兄弟,让我。”
“你灌阿月毒酒的时候,怎么不念着兄弟之情了?”徐元瑾恨恨回道。
程重恍然大悟,弄了半天,殿下那道坎还是没过去啊,他这是故意要让自己出丑,为薛月报仇么?
“不,殿下,我,我没有……啊!”程重哭丧着脸,待要辩驳,胸口已挨了徐元瑾重重一脚,只能惨叫一声,狼狈地滚下马来!
“嚯!嚯!嚯!”
将士们欢呼起来!
又齐声呐喊:“元帅威武!元帅威武!”
徐元瑾出了气,又难免担心程重伤势,下马就来搀他:“千里,你怎么样?”
“没,没事,殿下踢的,并不重。”程重煞白了脸,哪里敢说有事?只盼宁王出了这口气之后,再不与他计较才好。
场边,被众人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的那瑶,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天哪,这位武艺超群的少年将军,就是被京中贵人们私底下讽刺为“一介武夫”的宁王表哥么?
徐元瑾带了程重向着众人走过来。
“参见宁王殿下。”
随行官员们一齐施礼。
徐元瑾挥手示意他们免礼,疑惑的目光在男装少女的身上作短暂停留,最后落在杜敏脸上:“军师,这是——”
“殿下,这位是河阳郡主,陛下派来的钦差——”杜敏见宁王与郡主并不认识,紧张的神情莫名地一松。
“钦差?”徐元瑾瞥了魂不守舍的那瑶一眼,剑眉微蹙,脸现不悦之色。
少女的眼神几乎凝在了他脸上。
他竟生得这般英俊。
太后说的没错,别说京城那些纨绔的世家子,就是他那几个号称文武全才的亲王兄弟,又有几个似他这般少年英雄?
“郡主,郡主——”那瑶身边的侍女见状,不禁尴尬地扯了扯主子衣袖。
“哦……钦差,对。”那瑶镇定下来,掩饰住娇羞,从随行官员手中接过黄卷,高高举起,向着徐元瑾一本正经道,“圣旨在此,定国军元帅,宁王徐元瑾接旨!”
真的有圣旨?
徐元瑾这才带领众将,狐疑地跪下:“臣徐元瑾接旨。”
“诏曰:平南一役,大获全胜,朕心甚慰,由此思念幼弟更甚,元瑾当率定国军速速还朝,不得有误。另,逆贼一干人等,可随军押解回京,听候发落。所获两千俘虏并一千罪眷,朕怜其实为逆贼裹挟无辜,可尽数解释。钦此。”
少女脆声将圣旨一口气念完,再一看,这是怎么回事?宁王表哥的俊脸陡然间变得十分难看。
徐元瑾的眼神,越来越阴沉地剜向杜敏和步云天。
斜视他们良久,才伸手接过圣旨,从牙缝里蹦出三个字:“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