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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别离 ...


  •   这分明就是一道赦罪圣旨。

      徐元瑾就是再糊涂,也能想得到,这道圣旨根本就是军师他们为了阻止他杀人而请来的。

      寒夜,拱辰殿内。

      安顿好河阳郡主,徐元瑾第一件事就是传见定国军三杰,他面色铁青,盯住杜敏质问:“军师,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殿下,杜某等人只是不想殿下妄造杀孽,所以,所以……”杜敏纵然一贯巧舌如簧,此时也不知该怎么和他解释,这次的事,确实是他们算计了殿下。

      “好,那么阿月呢,本王记得,阿月是你们送回我身边的吧。难道,阿月也在你们的计策之内?”

      提到薛月,少年的声音明显激动起来。

      三人一齐低下头去。

      “说啊!”徐元瑾咆哮。

      “是,殿下。”

      步云天刚开了个头,便被杜敏与程重二人齐声喝止,“云天,住口!”

      “军师,千里,你们忍心看着殿下一直忘不了薛姑娘,永远内疚自责么?”步云天说着不再看他们,从容地与徐元瑾对视,“殿下,薛姑娘回到殿下身边,只是为了拖住您,为钦差抵达南郡争取时间。所以,她对您所有的关怀与照顾,全都别有用心!所以,殿下无须因她的死而自责,从今以后,忘了这个人吧。”

      徐元瑾的身子,猛然间定住。

      空气瞬间凝滞!

      少年清澈的双眼,顷刻间被泪水淹没。

      良久。

      “殿下,殿下——”

      程重胸口还有些痛,这时也顾不得了,上前试探着摇晃他。

      然而,少年只是目不转睛地盯住步云天,一动不动。

      一切,都是假的吗?

      “殿下,您饿不饿?”

      “殿下,很快就不热了……”

      “殿下,该吃药了……”

      他记得她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记得他们之间做过的也许根本算不上亲密的每一件亲密之事。

      他喜欢看她被他逼得满脸涨红的样子,喜欢听她软软地答应他一声——“好”……

      虽然短暂,却是他十九年来从未拥有过的美好。

      他这样想着,突然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经她亲手缝补过的赭红色披风!

      只听“撕拉”几声厉响,那几朵胭脂花已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披风被狠狠掷在了地上!

      “殿下,殿下——”

      在杜敏等人的惊呼声中,徐元瑾拿起身旁的长刀,失控地冲出门去!

      那一夜,徐元瑾几乎斩碎了伪王宫里所有被他遇到的无辜花草!

      只是不会察觉,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在暗处将他默默注视。

      他疯狂的举动,落在她眼中,尽数化作伤痛。

      殿下,对不起……

      ……

      “薛姑娘,这次,你真的要离开殿下了吗?”

      一处偏僻的宫房里,容甲站在女子身后,小心翼翼地探问。

      薛月仍是绿衣宫女装束,坐在一盏昏暗的油灯下,书写着最后一张食谱。

      她没有回答容甲的问题,放下笔,淡淡反问:“殿下怎么样了?”

      “殿下那边,杜军师他们照看着。但是,殿下他情况很不好。”容甲又是心痛,又是纠结,“军师说,姑娘该离开了。可是奴才不懂,姑娘为何非要离开不可,奴才真的想告诉殿下,您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一直在他身边悉心照顾他……”

      殿下赞不绝口的那些南郡美食,全是薛姑娘亲手所做;

      殿下身上的衣衫,也是薛姑娘亲手浣洗;

      甚至殿下的房间,每日也是薛姑娘在打扫整理。

      “不,”薛月抬眸,坦然微笑,“容大哥,薛月在殿下心中,已经是个死人了。倘若我忽然死而复生,对殿下,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那一夜,杜军师他们带着白绫、鸩酒和匕首来找她,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断无生路了。

      她选择喝下了鸩酒,这是折磨人最久,也是最痛苦的一种死法。

      选择的理由,是因为她需要充足的时间,向他们交代一些后事。

      一是关于楚含嫣,她再次将小姐郑重托付给了程重。

      二是关于她尚未完成的使命,这个计策,她已经思虑了很久。

      她建议杜军师务必动用一切人力物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在普渡寺为宁王塑金身立长生牌位,为五百定国军英魂建庙以享用香火。

      当时就遭到步云天的反对,理由是宁王不信佛,绝不可能前往普渡寺看到这些,就算他看到了,也不会因此原谅南郡人,进而释放俘虏。

      他会去的。薛月十分笃定地反驳,说只要他们将她的骨灰撒在普渡寺周围,殿下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一定会去的。

      杜敏采纳了她的建议。

      交代完这些之后,她最后嘱咐他们:“宁王殿下外冷内热,心思单纯,今后回到京城的花花世界,奴家担心他又遇到似奴家这般奸险狡诈的人,所以,请军师一定要时时提点他当心,照顾好自己。”

      杜敏只是笑而不语。

      薛月这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她却没有半分中毒的迹象。

      这时,杜敏才悠悠地开口:“薛姑娘,请你记住,现在,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冷静地解释,宁王酒后失言,他们正好将计就计,让她从宁王身边全身而退。

      虽然假死这个法子非常冒险,甚至可能激怒宁王更加暴虐,但是,倘若她的死让宁王幡然觉醒,或是陷入无尽的哀思,短时间内无暇再顾忌杀人,他们拖延坑杀令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

      薛月也就功德圆满了。

      他思来想去,整个计划,毫无破绽。

      薛月逃出生天,惊魂未定。

      镇定下来,提了最后一个要求,她要在钦差到来之前,继续留在宫中,暗中照顾殿下。

      然而,短短几日,她似乎重新认识了那个被人称作“小魔王”的徐元瑾。

      她看到他因她的死如癫似狂,伤心欲绝;

      她听到他夜夜伴着佛经入睡,总是在浑浑噩噩间叫出她的名字;

      她感到他的内疚和无助,窥到他那颗曾经坚硬如铁却已经不知不觉被她软化的心……

      殿下没有施行坑杀令。

      计划比预想中的还要顺利。

      但是,她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了。

      好像在救人的同时,又害了一条命。

      她假托容甲之名,真正开始尽心尽力地照顾他。

      终于,等来了千呼万唤的钦差,还是位美丽高贵的妙龄郡主,她大约可以揣测到,这是永章帝为了宁王的终身大事所做的安排。

      步将军做的对,让殿下彻底认清自己的真面目,长痛不如短痛,自己也可以走得更安心了。

      “容大哥,这些药膳食谱你要收好,殿下多年征战,外伤内伤的,多服用这些食物,有好处。”她嘱咐着容甲,最后又补充一句,“教殿下多读些书,将来好应付阴谋诡计。”

      终究那少年和她一样,是个没人疼的。

      她最后这句话,是笑着说的。

      容甲却分明听出了悲凉。

      ……

      月上中天,薛月收拾好一个小小的包袱,换上一身宁王亲兵服饰,跟随容甲出门去。

      走到一处回廊的转角,却见一个熟悉的男子身影,一袭月白华裳,负手站立,似乎已等候她多时。

      薛月惊愕出声:“将军——”

      步云天向她莞尔一笑,又冲容甲示意:“容甲你先回去照顾殿下,我送薛姑娘出宫即可。”

      容甲眉心微皱,心中略过一丝不悦,又不好违逆他的意思,只能和薛月道一声“保重”,不情不愿地先走了。

      走出几步,又略回头拿余光瞅了他二人一眼,只见步云天侧目凝视薛月,眼露关切,薛月倒是十分局促。心中越发不舒服:倘若步将军趁着薛姑娘离开殿下之际,在薛姑娘身上打主意,如此的话,对殿下也太不公平了……

      正想间,步云天已引着薛月转过了回廊,身影消失不见。

      “姑娘今后,有什么打算?”

      走了几步,步云天便站住了,在她身前低声探问。

      薛月埋着头,窥见四下无人,才凝神回应:“奴家往国相府见过小姐后,想往西去,一路寻找家乡父母。”

      步云天“哦”了一声,沉吟了片刻,道:“姑娘一介女流,孤身上路,到底令人不放心,不如先行在我别院住下,从长计议。”

      他这话十分唐突,倒教薛月有些不知所措。

      “将军,奴家……”

      “怎么,姑娘疑心末将藏奸么?末将以为,经历这些事故之后,姑娘该拿末将当朋友了才对。”步云天难掩失落。

      “不,不,将军误会了,是奴家不想麻烦将军……”

      薛月推辞间,已然面红耳赤,当他的朋友,她怎么配?

      但转念一想,今夜并无落脚之处,就算要见含嫣,只怕也要等到明天。

      思来想去,又与步云天客气了两回,便点头默许了他的建议。

      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宫门。

      到了门前,不禁又是一怔,只见月色下,红墙边,一驾装饰素朴的绿帘马车,早等候在那处。

      车夫见到步云天,殷勤呼唤:“小侯爷。”

      薛月站在他身后,心想:步云天原本是秦川侯的长子,那么这是他的家仆了,可见他行事谨慎。

      “回别院去。”步云天吩咐一声,转身搀了薛月,一同登上了马车。

      车内,他们分开一段距离坐定。

      薛月听得马车起动,车轮发出辘辘声响,不禁掀起车帘的一角,最后望了这座盛满她无数血泪的宫城一眼。

      她不记得自己是多大被裹挟到这里来的,做宫女,学规矩,伺候贵人,能活到今天,能受的,不能受的,都经过了;贵人们会的,不会的,她也看会学会了。

      那么到今天,总算能够彻底地解脱了吗?

      脑后的伤疤早已脱落,尚有一点轻微的疼痛,她本能地摊开左手,凝视那几处淡淡伤痕,是那日故意拿瓷片扎伤自己后所留。

      那个可怜的少年,对自己动了真心了吧。

      相处那么短的时日,真不知他怎么想的。

      她放下车帘,垂下眼睑,心中道一句:“此一去,再不见,惟愿郎君长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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