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情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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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
暗夜里突然传来一声鸦叫，薛月身子一抖，绣花针刺破手指，指腹处陡然冒出一滴殷红的血珠来。
手中的赭红战袍，正是今早徐元瑾欲出门时穿戴的那件，当时看到背后有一处撕破了，就此留了心，趁着今夜没有传她去伺候，告准了容甲，取到偏殿来缝补。
她将手指放到口中，越发心神不宁。
直到听到门外脚步声响起，反倒莫名地释然了。
容甲引着定国军三杰面色凝重地走进来。
程重手中捧着银盘，上有熟悉的“自尽三宝”——白绫，鸩酒与匕首。
这是……
薛月的眼中略过短暂的惊恐，旋即意外地，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
刹那间，她似乎又看到了故乡的胭脂花，姹紫嫣红盛开在道旁，耳畔还有清净的梵音回响。
一切，都结束了吗？
……
翌日，天光大亮。
徐元瑾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才发觉晨练与早膳的时辰已经延误。
他一向自律守时，很少出现这样的纰漏，于是又一古脑推到薛月身上，心道都怪那个贱人，因为恼怒她，他昨晚才喝了那么多酒。
“阿月——”他提高声音呼唤。
然而匆忙跑进来的，却是战战兢兢的容甲。
“殿，殿下……”
“阿月呢？”
他话音刚落，已觉察出不对劲，容甲不是空手跑进来的，他手里抱着件衣物。
“你手里拿的什么？”
徐元瑾伸手抢过来，却是自己昨日穿过的战袍。
再看容甲，这家伙哭丧着脸，实在太过反常！
徐元瑾顿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本能地翻动这件战袍，直到发现后心处绣着的几朵紫色的小花，才蓦地停止了动作，沉吟片刻，冲着容甲怒喝：“狗娘养的，本王问你话呢，阿月呢，叫阿月进来！”
她不是手上还有伤？
谁要她为自己缝衣裳了？
难道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然而就见容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诉：“殿下，薛姑娘，她，她已经不在了……”
“什么？”徐元瑾一把将手中的战袍掷在地上，从床上弹起来，“这贱人又跑了？”
容甲抬头，已经泪流满面：“殿下，程将军，已经将薛姑娘处死了……”
徐元瑾一怔。
半晌，他才如梦初醒般，猛然按住容甲的肩膀，颤声追问：“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力道之大，令容甲忍不住痛呼：“啊，殿下——”
强忍着剧痛，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徐元瑾如遇雷击般定住。
良久，脸上显出可怕笑容：“程，重，好，非常好！”
谁知容甲又补一刀：“殿下，程将军是奉殿下的军令——”
“混账！本王何时下过这样荒唐的军令？”徐元瑾勃然大怒，霍地一下抽出悬在帐前的宝剑，
“程重那个狗娘养的现在何处？”
“就，就在殿外……”
容甲话音未落，失去理智的少年已提了剑，疾风般冲了出去。
杜敏与程重卸了甲胄，一袭白衣，跪在殿门前等候宁王多时。
“殿下——”
杜敏才一开口，就见徐元瑾双眼冒火，将剑一下搭在了程重的脖颈上，咬牙切齿：“狗娘养的，我杀了你！”
“殿下，住手！”杜敏吓得魂飞魄散，他与徐元瑾相识多年，几时见他这般失控，急得伸手将他手腕一把攥住，“殿下，万万不可——”
谁知程重抬起头来，却直起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殿下酒后下令，要程重处死薛姑娘，程重虽然于心不忍，奈何军令如山，程重不得不遵从，如今大错铸成，殿下要杀要剐，程重都无话可说。”
“当——”宝剑猝然落在地上。
“真，真的是本王……”徐元瑾一把提起他衣领，声音止不住颤抖。
程重失魂落魄地，将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
不待他说完，徐元瑾已经软瘫着坐到地上。
原来不是程重发了疯，是他自己被魔鬼附了体。
他想起来了，他是说过这样的醉话，不，是气话……
“殿下——”容甲和亲兵们一齐涌上前来，簇拥住他，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他们的统帅此刻面色苍白，眼神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悔恨与绝望！
徐元瑾气息不稳地看向杜敏手中捧着的托盘，上面是薛月的宫女装，那本《十善业道经》，端端地摆在衣服最上面。
这是她的遗物吗？
她留给自己的，只有这本佛经吗？这女人，至死不忘劝善止杀，除了这件事，她再无别的牵挂了吗？
她有那么多阴谋诡计，整天想着救别人，怎么就不知道救救自己，她可以来求他啊，摇醒他，求他收回成命啊。
“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半晌，徐元瑾冲着杜敏与程重失控大吼。
“殿下，”杜敏凝视他，眼神复杂，“薛姑娘饮下鸩酒后，请求我等将她遗体焚化，业灰就近撒于山门，所以您再也见不到她了。”
什么？
徐元瑾顿时感到心口疼痛加剧，一时间悔恨交加，万箭穿心。
他想起，他曾经威胁过，要将楚氏先人的遗骸挫骨扬灰。
没想到一语成谶，竟应验在她身上。
“你，你们……”他颤抖的指尖指向杜敏等人，却不知该如何指责他们。
是他下令杀她。
军令如山，好比他下达坑杀令，即使有军师等众人劝谏，即使他受到阿月影响，亦不能朝令夕改。
徐元瑾想起初见薛月的情景，想起他们那些亲密的瞬间，想起他逼迫她签下契书，想起她的一颦一笑，若即若离的眼神，想起他对她失而复得的狂喜，推心置腹的暗示……
苍天，他这次真的失去她了。
她死了，连灰也不给他剩下。
情不知所起。
最后只能问一句：“……她，她还留下什么话不曾？”
杜敏低下头去，声音亦充满了悲痛：“薛姑娘说，殿下您外冷内热，心存善念，希望殿下能够怜悯苍生，勿要，勿要再造杀孽……”
他话音未落，就见眼前的少年痛苦地闭上了双目，两行清泪顺着眼角蜿蜒而下。
杜敏不觉心头一颤，他看着宁王长大，这似乎是印象里殿下第一次哭。
……
南郡，西山，普渡寺。
杜敏等人所说的薛月魂归之地，山门处苍松翠柏，香烟缭绕。
一袭玄色常服的徐元瑾，骑在马背上，在门前驻足良久。
寺庙里传出阵阵诵经声，似乎有着安定人心的神奇力量。
这是薛月离开的第七天。
自别后，昼短夜长，他夜夜难以成眠，务必要听容甲颂一段《十善业道经》才能勉强入睡，所以，早已习惯这种声音。
奇怪的是，一次也没有梦到过她。
也许，是她不愿意再见他，连她的芳魂也不愿意入他梦境。
“你们，就是在这里，看着她的灰烬一点点随风飘走？”
徐元瑾颤声追问身旁的步云天。
后者望他一眼，眼神复杂：“是，殿下。薛姑娘曾和我们说过，她本不是这里的人，希望佛能渡她魂归故土……”
他说到最后，分明已经有些哽咽。
徐元瑾哀伤的眼神渐渐暗淡下去。
对于她的过去，他竟一无所知。
他给她讲了他全部的故事，她却不肯对他透露她的过去，她对他，甚至还不如对步云天亲厚。
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她不过是一个低贱的侍女，但是，做不到。
他正在神伤，只见眼前的山门吱嘎一声打开。
住持方丈带了一众僧人出来迎接，花白胡须的老和尚径直走向他施礼：“殿下驾到，老衲有失远迎，阿弥陀佛。”
徐元瑾有些诧异：“大师如何晓得小王身份？”
方丈望他一眼，淡定说道：“老衲寺中供有殿下金身，如何不认得殿下真人？”
徐元瑾越发好奇，听闻南郡民间都传他是杀人魔王，恶名昭著，竟然还有人为他塑金身供奉？
于是留下随从和马匹，与步云天两人跟随方丈缓步入内。
绕过几处殿宇，见一座独立的佛堂，一进去，真有尊半人高的金身少年将军像，威风凛凛，下供着长生牌位，上有“大雍定国军元帅宁郡王”的字样镌刻分明。
另一侧的神龛，则更加震撼。
正是在平南一役中牺牲的五百定国军儿郎的牌位，占满整堵墙，也享用着香火供奉。
方丈解释：“百姓痛恨楚氏父子倒行逆施，感念殿下率领王师南下，替天，行道，救黎民百姓于水火，所以为殿下立长生牌位，更让死难的定国军将士永享香火。”
徐元瑾久久无言。
终于面向方丈，苦笑：“大师，难道你也想劝小王放弃坑杀俘虏么？”
南郡百姓如此厚爱，他怎么还能忍心再下杀手？
方丈叹息一声，道：“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殿下为解救苍生而来，万万不可违逆自己的初衷，妄造杀孽啊。”
徐元瑾眉心微动，本能地想到薛月，又是心头一阵绞痛。
大师说，他为解救苍生而来。
她说，他心存善念。
多年来，他奉旨东征西讨，手下亡魂无数，几时冷静下来想过，战争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徐元瑾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情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