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你的爱》蒙面溜芒

17、路那么脏 都给我滚

　　成峰头七的时候，江燕做好一周子菜给成峰送了去，之前买的年货还没来得及吃，一同前往的还有成军。
　　村里沉浸在过年的氛围里，噼里啪啦地放着鞭炮，全是庆祝的气氛。
　　成墨和江燕没有说话，只有成军简单说了几句，成墨长大了，马上毕业了，你放心地走吧之类的。
　　成墨觉得胸闷透不上来气，他和成军、江燕打了招呼说可能晚上先不回来就离开了。
　　其实成墨也不晓得自己能去哪里，这些天他见江燕情绪稍微好转一些自己也想透透气，江燕有着悔恨，他又何尝不是，这些年他几乎没有好好和自己的父亲谈过话，他想知道自己的父亲在临别前有没有想和他说什么，他想知道当他对成峰说，“要死也是你先死”时，成峰为什么会笑，那眼角的泪是笑的，还是哭的，他想知道有没有那么一刻，他的父亲是否真的有过忏悔……
　　从墓地回来的那条路还不是板油马路，雪化成水的路有些泥泞，成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回忆起很多小时候的事，他记起有一次，成峰捡到过一条小狗，放在家里的酒店外养着，客人不堪其扰，江燕说送人，隔壁饭店的三饼子是经常和成峰一起下牌的牌友，知道小狗要送人，便来向成峰讨狗，说是送给自己母亲，母亲年龄大，放家里做个伴，尽管不舍得，但成峰还是答应了三饼子的请求。谁知过了两日成峰说想去看看狗，三饼子再三推脱，最后才撩了实话，说狗随地大小便，母亲厌烦，于是三饼子把狗卖了，成峰气得差点和三饼子打起来，他开着家里拉货的小卡车和江燕去了三饼子说的狗市，势必要把狗赎回来，最后狗贩子大宰成峰一笔，成峰虽然看出狗贩子意图但只能乖乖掏钱，气得江燕抱怨很多天，说这狗还比人值钱了，捡条狗还捡赔了。
　　可这狗大概就是短寿的命，赎回来没多久就病死了，那时村里谁家狗死了都往河边一扔，江燕也说扔村后河里，成峰不答应，扛着铁锹趟过河，在河对岸的空地给狗找了个地埋了起来，还用木板做了个小碑立在狗的坟头，想来成峰当初应该发展一下这个行业，可能是村里宠物殡葬业第一人了。
　　这件事乍一听实在不像成峰做出来的事，成墨当时也很诧异。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有一年雨特别大，轰隆隆的雷把进村路旁的树劈断了一个很大的树枝，树枝横在马路中间，几乎挡住了马路大部分面积，路过的小车也强行通过，雨实在太大，没有人去挪动树枝，何况也不一定挪的动。检查饭店窗子的成峰看到了，居然顶着雨去挪动树枝，树枝支出来的叉让成峰很难下手，成峰费了很大力气最后终于把树枝挪到路旁。
　　对于成墨来说，那并不是举手之劳，他不明白一个对陌生人都能拥有善意对周遭事都能如此热情的人为何在对待他、对待江燕会那样冷漠，暴力。
　　他想起剪坏三饼子网鸟鸟笼的成峰，想起看电影会哭的成峰，想起脱掉军大衣裹在自己身上的成峰，想起过红绿灯都要牵起母亲手的成峰……
　　电影片段一样的记忆不停闪回在成墨脑子里，他现在想安静地找个地方睡一觉，一觉醒来，可能成峰又回来了，他想问他好多好多问题。

　　成墨走着走着又回到了家楼下，他能去哪里呢，而且他也不放心江燕，想想还是回家陪陪她吧。
　　成墨拖着步子走得很慢，一步又走出好几个关于成峰的回忆。

　　“江燕，你知道我的，我一直……”是成军的声音。
　　“大哥，你别说了。”江燕也在。
　　“江燕，大哥对你是真心的，现在成峰也不在了，我，我……”
　　“大哥，你别这样，你知不知道你上次跟我说完，我都想离开这个村子了。你这样让墨墨知道了可怎么办？”
　　“墨墨？墨墨指不定谁儿子呢！”成军说得激动提高了音量，“这事儿要真追回当年，那不也是咱俩在先的么？要不是成峰□□了你，你怎么能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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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在门外的成墨脑袋嗡地一下，像被雷劈了一下，那雷比当年劈断那棵老树的雷还大。
　　他们在说什么？
　　“别说了，别说了。”江燕伴着哭腔。
　　“小燕，自从你大嫂走了……”
　　“大哥，你别这样，大哥……”
　　“小燕。”
　　咣——
　　门外的敲门声巨大，大的像成峰回来了。
　　“墨墨，你怎么回来了？”江燕惊慌失措。
　　“墨墨啊，我和你妈说会话。”成军一脸尴尬，讪笑着说。
　　“你们在说什么？你们在干什么？”成墨质问着江燕。
　　“没事儿啊，跟你大伯唠嗑呢。”江燕故作镇定地说。
　　“唠嗑？唠啥呢？以为我他妈的聋是不是？”
　　“墨墨，别和你妈这么说话。”成军说。
　　成墨转向成军，怒目相视：“好啊，那你和我说，唠啥呢，什么叫墨墨指不定谁儿子呢？”
　　成墨急需一个解释，来不及迂回，他必须马上得到答案，他也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需要他们亲口给他答案。
　　“墨墨，你听错了。”江燕定了定神，扶着成墨的胳膊说，“是墨墨像我儿子呢。你大伯说你俩感情好的意思。”江燕理直气壮地解释着。
　　成墨怀疑地看着江燕。
　　他懵了，他真的懵了。
　　成墨试图回忆刚才听到的话，到底是什么，本就发昏的脑袋现在浆糊一样。
　　“墨墨，你想啥呢？”说着江燕捂着脸在一旁哭。
　　那哭声看着委屈无辜，成墨恍惚：“那我爸？”
　　“墨墨，当年你爸真的是……”成军说。
　　“我他妈让你说话了么？给我闭嘴——”成墨这一声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
　　成墨的头轰轰作响，他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他扶着墙走到卧室，从卧室拿起身份证钱包往外走。
　　“墨墨，你去哪儿？”
　　“都□□给我滚。”
　　成墨没有选择继续追问下去，追问又怎样，打定主意不说就不会得到真相，再说他也没法面对“真相”，万一真相如他所想，他想不到比这更恐怖的事情，到底是成峰□□江燕的祸根好一点，还是成军和江燕私情的孽种好一点？
　　大伯？从小疼爱他，他也尊重的大伯？
　　江燕？
　　还有成峰？
　　他们都在骗他，成墨觉得自己像个傻逼一样被骗了二十年。
　　太好笑了，这个世界太好笑了！
　　他觉得自己是肮脏的，不堪的，罪恶的，恶心的。
　　他想起了成峰说的那句话：“你咋不死了呢？”
　　是的，自己怎么不死了呢？二十年前他胎死腹中会不会好一点，此时成墨只想穿越到二十年前掐死那个刚出生的他，他觉得即使是从烂泥里出生，从茅坑里出生，从腐尸堆里出生，身上长满蛆虫也不会比他更恶浊、污秽。

　　成墨几乎是落荒而逃，正如他儿时把自己藏在被子里一样，他只想把自己藏起来，他知道自己很怂，是个彻头彻尾的缩头乌龟。现在的成墨很难觉得那个地方是家了，他觉得他自己的母亲很可能也是一个骗子，形单影只的成墨现在真的孑然一身。他看不起自己，可是他没办法，没办法直面面对。
　　他再一次逃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么诅咒，出奇的一踏上这片土地，就没有好事发生，他选择逃离这片污垢不堪的土地，他把所有的泥泞怨在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