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你的爱》蒙面溜芒

16、真的“如他所愿”了

　　成墨又踏上了这片土地，不过这次回来，成墨心情大不一样，他并不准备和成峰闹不愉快。
　　家是这样一个神奇地方，无论外面世界怎样斗转星移，这里都像定格了一样。
　　当然这种定格有人非常依赖，也常给人慰藉，但成墨不同，他厌恶这种定格。

　　“这他妈的是人吃得么，一点儿味道没有。”走廊里就能听到成峰的骂声。
　　“爱他妈吃不吃，一样的菜一样的做法，咋就没味道了，我天天伺候你还给你伺候出毛病来了？”江燕一向不甘示弱。
　　“妈了个逼的，以为我要死了？我还能活呢，别他妈的天天糊弄我？”
　　“你要死了，我还能轻松点，我就差给你端屎端尿了，怎么糊弄你了？”
　　“狗做得都比你好，狗吃得都比我香。”
　　“你就吵吵吧，闹吧，今天你儿子回家，让他看看你他妈还那副德行。” 。
　　“爱他妈谁回来谁回来，不他妈是我儿子，回来也滚犊子。”

　　那熟悉又陌生的吵骂声似乎在提醒着成墨，别妄想着有什么好事会找到他。
　　成墨迈着沉重地步子。
　　“当当当——”
　　“墨墨，回来了啊。”
　　“嗯。”

　　成墨走进门，放好箱子朝成峰走去。
　　他站在桌边看着自己的父亲，的确又消瘦了很多。
　　成墨最终压制住了怒火，扔了200块钱在桌子上：“别闹了，不爱吃出去吃吧。”
　　成峰在饭桌上喘着粗气，看了看成墨，又低头看了看钱，发出似笑非笑地声音：“行啊！”

　　成墨长大以后，他爸多少对他有点忌惮，加上成墨刚回来，他爸也不想立刻挑起战争，于是拿着钱摔门下了楼。
　　成墨拍了拍江燕的后背：“妈，咱们吃饭吧。”
　　他坐在成峰的位置上，没滋没味地吃着。

　　“你爸他一直都挺好，就这几天有点犯病。”江燕看出成墨的情绪，替成峰解释到。
　　“不用提他，吃饭吧。”成墨沉着脸，“马上过年了，咱们也买点年货吧。”
　　“嗯，行，明天你和妈去三联市场，咱随便整点就行，一共就这三口人，吃不了多少的。”

　　第二天成墨和江燕一早出发，去备了年货，下午才回来，买了4斤冻带鱼，一整只鸡，2斤牛肉，4块冻豆腐，还有酸菜，血肠，大骨头，猪头肉……
　　买年货时来来往往的人让成墨和江燕觉察出了一丝年味儿，成墨把年货抬上楼安排好，有的放冰箱，有的放在飘窗外。
　　冬城的冬天就是有这么一个好处，外面就是天然冰箱，冬城人爱囤菜的习惯可能和这有关，储藏方便。

　　成墨躺床上休息一会，拿出手机看到向阳的微信：“到了么？”
　　那是昨天成墨刚到家就收到了，可他看到时已经很晚，想着今天得空回复一下：“嗯。”
　　“想我没？”向阳几乎是秒回。
　　“没空。”
　　“可我想你了，可以打电话么？”
　　“有事微信说吧。”
　　成墨不愿接向阳电话一是没什么心情，二是他怕他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和他妈吵起来，这会让他很尴尬。

　　“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
　　成墨没再回复，自从回到家，成墨心情烦躁得很，他整夜都在盘算着，还有半年就可以实习，一年就能毕业了，毕业了就能挣到钱，不用回家，把江燕也接走。

　　晚上九点多成峰回到家，他像成墨小时候那样踢着门。
　　“咣——咣——咣——”
　　声音非常大，成墨听声音就知道他爸喝了多少酒。

　　成墨打开门，酒气熏天。
　　“你还喝？医生都告诉你想要命就戒酒，你还喝！”
　　“轮到你个犊子管我啊？”成峰走进客厅拿起水壶准备倒水。
　　“我他妈真不爱管你，但是我在家，就别碍我眼。”
　　“喝吧，喝死拉倒，儿子你别管他，进屋休息去。”江燕从卧室出来。
　　这句话点火了成峰，他起身，指着江燕：“我草你妈，说谁死呢？说他妈说谁死呢？”
　　成墨挡在江燕前面：“你他妈天天闹啥，还让不让人有好日子过？”
　　“好日子？有了你我就没他妈没好日子。”喝醉的成峰不知胡言乱语些什么，“我跟你说啊，成墨，你别他妈以为你妈是什么好玩意儿。”
　　“你是不是人，你满嘴喷什么粪呢？”成墨骂道。
　　“我不是人？你问问你妈谁不是人？他个骚货……”
　　成墨顿时拎起成峰的衣领子：“别他妈逼我打你。”
　　“我操你妈，轮到你个逼崽子教育我了？”成峰一个大巴掌打在成墨脸上。
　　成墨终于怒不可遏，一个巴掌回去：“操你妈。”
　　这一巴掌把成峰抡到墙角。
　　成峰被打得顿了顿神。

　　成墨一个跨步刚要上前，
　　江燕拦在成墨前面：“儿子，不能打，你手重，算了算了。”
　　江燕让成峰回过神，
　　成峰一脚踢在江燕后腰上：“我操，你个骚娘们，你装□□毛呢？你巴不得我死了吧？”
　　成墨一看江燕被踹，再也无法克制，像发了疯一样，抓着成峰的领子，仿佛这些年的怒火一并要还回去，这一幕是幼年成墨想了无数次的场景。
　　成墨一拳重重地打在成峰脸上：“你他妈的去死吧，你怎么不死呢？”
　　这个“死”字咬得特别重，这句话曾经成峰问过成墨那么多次，如今，成墨还给了他。
　　江燕哭喊着拉住成墨，她见过成墨发疯，比成峰更难控制。
　　江燕死死地抱着成墨：“儿子，不气，妈没事，没事，你爸喝多了。”
　　成峰擦了擦鼻血，看着成墨：“我还想问呢，你咋没死呢？”
　　成墨冷静下来，盯着成峰，声音如坠冰窟。
　　他仿佛带着笑意说：“我告诉你，要死也是你先死。你别忘了，你得的是心脏病，说不定下一秒就，卡，死了”。
　　成峰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止不住地笑。
　　成墨依稀可以看到成峰眼角笑出了泪。
　　成峰起身下楼，那摔门得动作极为熟练，如果当时测量了分贝，你会发现，每一次声响大小都会是一样，都是那个门能发出的最大响声。

　　这次吵架后成峰两天没有回家，江燕让成墨道个歉，说毕竟是你爸，你说的话你爸肯定伤心了，成墨并不情愿的道了歉，心想“你怎么不死呢”这问题他从小被问到大，也没有人问他是不是伤心了啊！
　　不过这句话确实也早伤不到成墨了，说白了，习惯了，那点心早伤完了。

　　成峰再回家已经一周后，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都做了什么。
　　父子俩回归到不说话的相处模式，不过不说话其实是他们最好的相处模式。

　　这一天，成峰真的死了。

　　那是成墨和江燕下楼买芹菜回来，准备包饺子，成墨先回到房间。
　　江燕在里屋突然惊吼：“成峰，成峰，啊，成峰——”
　　接着就是呼天抢地地哭声。
　　成峰死得很平和，是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被子，似乎在睡午觉。
　　成墨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那时候他知道了原来人在极度悲伤时是第一时间是反应不过来的。
　　成墨似乎不相信，目光呆滞地望着成峰说：“妈，送医院吧，可能能抢救过来。”
　　可是身子都硬了，抢救什么，正如成墨所说，卡一下就死了。
　　成墨觉得上天在嘲笑他，捉弄他，他从小说了那么多话，都没能实现，唯独这个事，竟“如他所愿”了。

　　吊唁的时候正值春节前夕，来的人像似参加聚会，互相欢声笑语打着招呼说过年好，只有江燕和她姐江芸的哭声。
　　成峰年轻时还算村里的小富，一群狐朋狗围着，一口一个峰哥，峰哥的，后来吃喝嫖赌抽，把钱败光后，就不怎么受人待见了。
　　这人，活着时候都受不到尊重，死了就更不会，何况这孤儿寡母，在村子里没啥势力，就容易受到村子里轻视。
　　你家的悲伤，与旁人无关，来吊唁都算是给曾经的“峰哥”一个面子了。
　　屋子里欢声笑语那么嘈杂，让成墨烦躁：“都□□给我滚。”
　　只稍微安静了一小下，紧接着又有新进来的人打破这种安静，这次他们又多了话题。
　　“这成墨啊，大学是白上了。”
　　“跟他爸一样，混去的了。”
　　“上大学有鸡毛用，人品不行。”
　　“哎呀，现在这大学生，满地都是，将来不见得好找工作。”
　　“话说这成峰跟成墨也没少累心，上学就打架斗殴，那不一定咋考上得呢。”
　　“那江燕，也不是什么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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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连几天，村里茶余饭后都有新的话题。
　　成墨厌恶这个地方是从骨子里的，他感受着这个村子的人深深的恶意，这个泥泞的肮脏的村子，他只想彻底离开。
　　成峰被推进火化前，葬仪师给成峰化了妆，那妆容很是滑稽，雪白的脸，通红的唇，还点了个红脑门，像小孩子要上台表演一样。
　　成峰穿着笔挺的西装，成墨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爸穿这么立正的衣服了，他忍不住苦笑起来。
　　火化前留下成墨和他爸单独告别，在成峰被推进去那一刻，他终于哭了出来。
　　成墨还是哭了出来。
　　这几天，成墨忙着处理成峰的后事，都是些细碎的事情，奏乐师到位没有，骨灰盒选了没有，几点安排下葬，几点安排干活的人吃饭……
　　成墨没时间去想成峰，而现在，他静静地看着成峰时，他还是哭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但是他确实哭了。

　　火化后的成峰终于乖乖地躺在这个小盒子里，想来人来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么大，成墨曾经看过一篇文章，说司炉工人有时也有可能搞错，骨灰也有可能拿不干净，无从考证，但成墨确实对面前这个小盒子产生了质疑，怎么确定这还是我爸呢？

　　下葬的地方是村里的地，大伯成军并没有安排成峰和成墨的爷爷奶奶在一块，成墨对此也没什么疑义，毕竟成峰也挺混的，就别给爷爷奶奶添乱了。
　　成墨摘下了江燕在他去上学前请的保平安项链，和他爸的骨灰盒一并下葬。
　　这次成墨终于不再烦感他爸喝酒，主动准备了二锅头。

　　忙完成峰的后事，成墨拿起手机。
　　向阳发来消息：“在干嘛？忙着呢么？家里一切都好么？”
　　成墨自从回到家就很少回复向阳，向阳这一连串问题成墨更是不知道如何说起。
　　说什么呢，怎么说呢？

　　傍晚。
　　江燕敲开成墨的门：“墨墨，你睡了么？”
　　“没。”
　　江燕走进成墨的卧室，坐在床边：“墨墨，这事怪妈，其实妈应该早有预感。你爸他这阵子就说没食欲，吃啥都没味道，他一向最爱吃我做的菜，突然没味道，我怎么没反应过来呢？”
　　“妈，不怪你。”
　　“还有，其实头一天晚上，你爸和我聊了半宿，说对不起我，对不起你，还说要叫醒你，有话和你说。”
　　成墨眼睛瞪得很大：“我爸说的？”
　　“嗯。”
　　“他说对不起我了？真的说了？”
　　“说了。”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告诉我以后走马路一定要看红绿灯，过夜的米饭不能吃，以后不用屯那么多东西，拎着容易闪了腰，随吃随买就行，冬天不能再嘚瑟穿大衣，一定要穿羽绒服，脚底板也不能着凉……”
　　江燕小声啜泣：“墨墨，他是在交代后事么？我怎么就没意识到呢？”江燕接着说，“他还说让我以后遇到好人就嫁了，好好过，还说他这辈子只爱过我一个女人，墨墨，你说他是不是那时就知道自己要走了？人要走之前自己知道么？”
　　“我不知道。”成墨无法直视江燕的眼睛。
　　“妈，你和我去X呆一阵子吧，我想办法挣点钱，我们租个大一点的房子，我马上毕业了，能应付的。”
　　“嗯，好。”江燕失魂落魄地说。
　　成墨看到江燕已经哭到哭不出来,又悔恨又落寞的背景时，五味杂陈，想必江燕在九十九分恨成峰里也有那么一分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