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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切境无非心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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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莫河西岸是莫陵最老的区域,大量等待拆迁的老旧院落,已经不再维修翻新,和东岸鳞次栉比的高楼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反差。
吕问那张肮脏老旧的藤椅,就放在院墙门边的阳光里。而他则缩着脑袋,用千年不变的姿势窝在藤椅里,眯着眼睛晒太阳。
吕云远进门之前大喊一声:“妈,我回来了!”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就像没看到他爹-----就像他爹是一棵树,一块石头,丝毫引起不了他的注意。吕问睁开眼睛瞟了儿子一眼,又缓缓闭上。
多少年来,儿子习惯无视父亲的存在,父亲习惯儿子无视自己,彼此早就习惯了。在这个家里,儿子遇到任何问题只能找妈妈解决,就算找了爸爸,爸爸也一定说,找你妈去吧,从来如此。
吕问自问这辈子有过风光的时候吗?似乎还是有的,当年他作为光荣的工人阶级后代,受过高小教育(小学高年级学历的简称),在工厂做宣传干事,经常出宣传黑板报,还是很体面的。
因为母亲性格过于强势,把父亲压制得唯唯诺诺,进而也让吕问形成了胆小如鼠懦弱怂包的性格,同事朋友都看不上他。那时候人们结婚年龄普遍较小,过了二十二岁还不结婚就有人议论了。眼看着吕问二十四五岁,还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母亲急了,放话说哪怕姑娘家里成分高(地主资本家后代)也能接受。
那时候王雪莲高中毕业,因为父亲曾经在莫陵经营过一个不小的工厂,家庭成分受到影响,她几乎走投无路。上大学需要组织推荐,她是资本家后代不可能得到这个机会。就业需要政审,资本家后代不可能过关。找对象结婚需要看出身,她这样的阶级成分,当然想嫁一个贫苦出身的子弟,可是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肯要一个资本家的后代。
有人牵线,把她介绍给吕问。吕问母亲见王雪莲长得好看,端庄大方,虽然嫌弃她的出身,但是想到自己窝囊无料的儿子,长叹一声,勉强同意了这门亲事。
王雪莲父母喜出望外,能攀上这样一个根正苗红的家庭,不仅女儿可以不再受歧视,就算是父母也因为女婿的身份,可以稍稍抬起点头。
婚后王雪莲才知道,一个男人能窝囊到什么程度。吕问除了按要求做点简单的事,几乎没有胆量做任何独立的判断,没有胆量承担任何责任。凡事看他娘的眼色行事,稍微需要点担当的事,一概缩着脑袋不敢面对。
这样一个男人却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周围的男人都忍不住想占点便宜。有些过分的,甚至当着吕问的面调戏王雪莲。吕问是个怂包,每逢这样的事发生,就涨红着脸,扭头看向别处,假装自己不在场。
吕问母亲在的时候,还会用撒泼怒骂的方式替王雪莲解困,等到她去世了,王雪莲就谁也靠不成了。王雪莲忍无可忍,终于发起泼来,大声怒骂,和调戏她的男人撕打。胆小的男人从此不再招惹她,可是有些胆大包天的偏偏喜欢这样的小辣椒,专门过来挑逗她,等她着急发作,再嬉皮笑脸地抱住她,让她在自己的怀里手舞足蹈拼命挣扎。之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跟你开个玩笑,你还真哭了啊,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一天有个家伙在街边搂抱王雪莲,附近的人要么跟着调笑,要么装作看不见。毕竟一个资本家的女儿,窝囊废的老婆,谁也没当回事。
莫道刚好路过,见状大喝一声就冲了过来,凶神恶煞一般,瞬间就把那个耍流氓的家伙震住了。王雪莲受辱无助,正恼羞难当,突然遇到救星,莫道金刚怒目宛若天神的样子,一下子就刻进了她的心。回头再看看在旁边缩着脑袋的自己的窝囊男人,王雪莲忍不住悲从中来,一屁股坐到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莫道赶走了流氓,回头看到女人坐在地上崩溃痛哭,并不知道旁边缩头缩脑的男人是她丈夫,走过来轻轻扶她起来,温和地劝慰。王雪莲哭得天昏地暗,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很快就哭倒在这个陌生男人的怀里,眼泪和鼻涕弄了他一身。
吕问叹了一口气,他想,如果那天自己敢站出来维护王雪莲,之后王雪莲也不至于迷上莫道,给自己戴上个大大的绿帽子。
“也不知道云高云远这两个兔崽子是不是我的种?”吕问心里又一次想到这件事。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想到这些似乎心里早已没有了波澜。
从吕云高出生,吕问就屡屡追问王雪莲,孩子是自己的么?每一次王雪莲都不耐烦地反问,你说呢?
王雪莲不是不敢承认,她只是不想给莫道添麻烦。莫道重情重义,妻子弥留之际托付他照顾好儿子,他当即表态终生不再娶,一定全心全意照顾好儿子。莫道和自己相好,又和自己生了两个儿子,还给两个儿子取名“云高云远”和他之前的两个大儿子“云山云川”名字一起连成“山川高远”,这已经让王雪莲很感动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她可不想做贪得无厌的人,虽然没名没份,但是知疼知热,这辈子能遇上莫道这样的男人,足够了。
这些年来,明里暗里,多亏了莫道照应,王雪莲一家子才过得还算不错。就算是吕问,也觉得他们家离不开莫道的帮衬,所以,王雪莲和莫道幽会,他从来都装聋作哑,唯恐莫道恼了不来找王雪莲。
好在莫道和王雪莲很给吕问留颜面,始终暗暗往来,从不露出行迹,以至于周围多数人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
女人怎么样都不管了,可是儿子,吕问希望能是自己的。王雪莲几乎不和吕问同房,而吕问自己呢也不争气,偶尔有机会同房也总是银样蜡枪头,见花萎顿------儿子九成九不是自己的,可是吕问不甘心,总希望哪天王雪莲能亲口告诉自己,儿子,哪怕其中一个,是自己的。在没有得到确切答案之前,吕问愿意把两个儿子都想象成自己的,这样他在这个家里还是一家之主,他吕家的香火还不会熄灭。
阳光亮亮的,就算闭上眼睛吕问也觉得眼前一片光亮。阳光暖暖的,透过吕问的皮肤,把温暖源源不断地送向他的早已松弛的肌肉和日渐疏松的骨骼。
人世间的破事大多琐屑肮脏,哪里比得上这样-------神思和暖亮的阳光融合,生命也仿佛蜕变成了无量光明、无量温暖。吕问愿意就这样,永远停留在无量的光里,再也不睁开眼睛,再也不看一眼这个不堪的世界。
(二)
吕云远坐到母亲身边,绘声绘色地和母亲讲大哥吕云高给曾秀梅治病的始末。王雪莲其实早就听大儿子说过,但她还是静静地听,什么都没有说。她的心里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知道暗藏着的前因后果。
莫道去世后的五七之夜,王雪莲半夜前去凭吊,没想到莫云山藏在墓地附近。既然被他发现,王雪莲一不做二不休,从头到尾给莫云山讲述了她和莫道的故事。还告诉莫云山自己的两个儿子吕云高和吕云远其实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莫云山很早就察觉父亲可能有秘密的恋情,听王雪莲讲述并不觉得诧异。他轻轻搀扶起王雪莲说道:“莲姨,我父亲已经不在了,您是他爱的人,我和三个弟弟是他留下的骨肉,他的在天之灵一定想看到我们几个都能好好过日子。您老节哀!以后想来坟上看看就白天来,夜寒露重别伤了您的身子。您身边的两个弟弟哪天想认祖归宗我随时欢迎,如果不方便认祖归宗,咱也不勉强。无论如何我这个做大哥的,一定会尽微薄之力帮衬他们。莲姨您尽管放心!”
后来莫云山假装偶遇吕云高,劝他考试,帮他打通关节进了文化局,王雪莲看在眼里。再后来,吕云高报答知遇之恩,用心为曾秀梅治病,虽然不知道那是他的大嫂,也一样用了全力。
“妈,你知道曾秀梅后来怎么样了吗?”吕云远特意买了个关子问道。
“后来病全好了?”王雪莲反问道。
“唉!医家治病不治命啊!”吕云远叹口气,把曾秀梅和莫云山的婚姻关系,以及曾秀梅病情好转后“捉奸”,再后来投河自杀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雪莲。王雪莲唏嘘不已,嘴里不断喃喃自语:“都是命啊,都是命啊!”
讲完曾秀梅的故事,吕云远安静地坐着,等他的妈妈慢慢消化这个故事。他偷偷瞄了瞄沉浸在故事里的王雪莲,心里挣扎了很久。想起大哥说的故事,他终于下了决心,试探着问道:“妈,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你问吧”王雪莲抬起头,思绪终于从故事里走了出来。
“从小莫道伯伯就经常来带我出去玩,还悄悄给我零花钱,可是我们两家非亲非故。有人说,其实我是他的儿子,妈,这是别人瞎说的吧?”
王雪莲身体僵硬了片刻,随即缓缓说道:“别人没瞎说,你和你大哥的确是莫道的儿子。我和你那个窝囊废爹不过是担了个夫妻的名分,这个家一直都是莫道暗地里撑着的,莫道才是你们的生父。”
吕云远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可以接受任何结果,可是王雪莲的回答还是让他脸色瞬间煞白。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莫道慈爱的笑容,仿佛听见他说:“云远是我最喜欢的孩子,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三)
吕云远很小的时候,莫道伯伯常常骑着自行车带他出去玩,给他买好吃的。可是莫伯伯从不带他回家,莫伯伯说,他的家里还有两个小哥哥,如果小哥哥知道伯伯这么喜欢云远,会很妒忌的。云远很乖,不想让小哥哥妒忌,所以一直忍着,从不要求去莫伯伯家。他最喜欢和莫伯伯聊天,聊生活中妈妈的各种好玩的细节。每到这个时候,莫伯伯总是笑得格外开心,看云远的眼睛带着满满的爱意。
吕云远慢慢长大了,莫伯伯经常悄悄给他零花钱。他说,你爸妈赚钱太辛苦,伯伯赚钱容易些,所以呢你想买什么伯伯给你钱,可是你不要告诉任何人,爸爸妈妈也不要告诉。
吕云远成年了,莫伯伯似乎刻意淡出了他的生活,这让云远有点失落。他暗暗地劝慰自己,这个莫伯伯应该是暗恋自己的母亲,爱屋及乌才特别喜爱自己,眼见自己长大了,怕被自己看出心思,才疏远了。
后来吕云远见到了莫云川,和他认识并熟悉起来,才知道他是个不会妒忌的人。
再后来,吕云远听到了些风言风语,说他父亲吕问就是个废物,是个摆设,他和大哥实际上都是莫道的儿子。吕云远对父亲吕问谈不上爱恨,可是外人嘲笑自己的父亲还是让他感到屈辱。
他深恨那些背后胡说八道的人,可是并不知道是谁在胡说八道,没办法以牙还牙。这个令人感到耻辱的传言困扰吕云远很久,以至于他的心里对亲如家人的莫道产生了越来越深重的怨念。
吕云远假意和莫云川成了朋友,慢慢试探,发现这个只懂善良的男人对传言一无所知。通过闲聊,吕云远发现莫云川虽然没有母亲,可是从小就被父亲保护得极好,几乎不知道任何生活的艰辛和苦难。他的心里隐隐有些嫉妒,对莫道的怨念似乎也更深了些。
趁莫道不在家的时候,吕云远跟着莫云川去了莫道的家。整个童年,吕云远内心一直偷偷地渴望,想看看莫伯伯的家是什么样的。站在莫道的房间,吕云远内心百感交集。他发现老爷子的床头摆了两瓶速效救心丸,就神差鬼使般的偷偷拿了一瓶。
吕云远并没想好要做什么,回到家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想起小时候莫道带着自己在公园游乐场玩的情形,一会又想起别人在背后议论母亲和莫道暗地里来往时的狎亵表情。吕云远的脑子被混乱的念头彻底占领,下意识地摸出了那瓶速效救心丸,一个一个地拉开胶囊倒掉里面的药粉。
不知道过了多久,茶几上满满的都是速效救心丸的空壳。吕云远行尸走肉般走到厨房,拿来淀粉,回到茶几旁边,把淀粉一点一点装进救心丸的胶囊里。他细致地擦干净胶囊上残留的淀粉,又把换了芯的胶囊装进瓶子,小心地装进了口袋。
次日下午,估摸着莫道吃完晚饭出门散步去了,吕云远悄悄来到水岸雅苑,从莫道家门前脚垫下面找到房门钥匙。他迅速开门进入莫道的房间,用换上面粉的“速效救心丸”替换掉了床头柜上的正常药瓶。
做完这一切,吕云远身体似乎一下子虚脱了,回到家里倒头就睡。
吕云远梦见自己双脚肿胀,独自在陌生的荒原跋涉。荒原上遍布泥泞,长着自己从未见过的奇异的草木,连天空的颜色也是从没见过的诡谲的紫色。他低头看着自己肿胀的脚,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为什么,脚肿成了这样。
他盲目地朝前走,似乎必须去一个地方,可是又不知道要去哪里。艰难跋涉,身心疲惫,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他看到一个人远远的走来。等到走近了,却发现是个碧眼金发的外国男人。那外国男人一脸悲怆,直直地瞪着吕云远,用沙哑的嗓音嘶吼:“我叫俄狄浦斯!我是俄狄浦斯!我,俄狄浦斯!俄狄浦斯!”说着竟然腾空而起,像一阵风猛地扑过来,瞬间化成黑雾将吕云远死死地包裹了起来。
吕云远苦苦挣扎,许久才喘着粗气从噩梦中醒来,冷汗早已经湿透了枕头。俄狄浦斯是谁?吕云远觉得得去问问大哥。
他不想让大哥担心,没敢说自己的噩梦,只是假装不经意地问起,知不知道有个外国人叫做俄狄浦斯。
吕云高饶有兴趣地看着从不肯读书的弟弟,露出了微笑:“云远开始读书了吗?俄狄浦斯是希腊神话里的人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了自己的父亲娶了自己的母亲。后来知道了真相,他就用针刺瞎了自己的眼睛,自称是杀父娶母的恶棍,要求大家用火把他活活烧死。人们原谅了他,可是他无法原谅自己,最终放弃王位,四处流浪去了。”
听吕云高讲完俄狄浦斯的故事,吕云远的心沉重了三分,可是他的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安慰着他:“这是神话,神话都是假的。”
后来莫道半夜突发心脏病去世,吕云远的心又沉重了三分。他心里小小的声音没有了,他就强迫自己这样想:“莫陵市男性人均寿命68岁,莫道活到74岁已经很不错了。”
好在那个诡异的梦只出现一次,并没有给云远造成太大的困扰。
这一次,吕云远从母亲嘴里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的一颗心仿佛突然就掉进了冰窖。白天里,他得让自己不停忙碌起来,才能避免陷进乱七八糟的念头。到了晚上,只要一闭眼他就梦见自己来到紫色天空下的荒原。
紫色天空下的荒原无边无垠,凄风冷雨,泥泞遍布。吕云远一个人浑身湿透寒冷彻骨,在满是泥泞的荒原冒雨前行,不知道要挣扎着去哪里。他就这么整夜整夜凄苦地挣扎,无比艰辛,那个叫俄狄浦斯的外国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四)
曾秀梅死后半年,莫云山和柳芸在民政局登记结婚,双方单位都有些知情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了些或轻或重的闲话。莫云山和柳芸难免有些膈应,所以只举办了一个极为简朴的婚礼,邀请极少的亲朋作为见证。
莫云山重新装修住房作为他和柳芸的新家,又换掉了家里所有的用具,把曾秀梅留下的一切痕迹全部抹了去。这期间,柳芸卖掉了自己的房子,又从新房主手上把房子反租回来,和莫云山在里面暂住。
他们的新家,装修是柳芸亲自设计的,据说叫做性冷淡风。墙壁家具都采用偏冷的色调,除了床头两人巨大的婚纱照,再也没有半点暖色。新家线条简洁色彩明快,整体感觉理性而又高级-----有人说像开发商的高端样板房,感觉不到凡人的气息。也许这就是性冷淡风追求的效果吧。
新装修的房子新家具难免有点气味,所以他们决定把房子空上半年,散散气味。半年后,莫云山和柳芸终于住进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新家。
在这样崭新的家里,柳芸却常常梦魇。她总在半夜突然醒来,睁开眼看到房子和陈设都是装修前的样子。这时候,除了眼球能动她的身体哪里都动不了。她觉得害怕,想喊莫云山,可是干着急发不出声音。也许三分钟,也许五分钟,她努力挣扎,等再次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的眼睛之前是闭着的。而房间里的一切也不是装修前的样子,都是崭新的。这样的经历让她颇感焦虑,可是莫云山除了温柔地安慰,什么忙也帮不上。
大约过了一两个月,有一天夜里情况突然恶化了。柳芸在睡梦中感觉到一阵心悸,睁开眼睛,看到房子和陈设都是装修前的样子。这一次不同的是,她看到一个人,曾秀梅。曾秀梅脸色铁青地站在床前,两眼直直地瞪着她,一字一顿恶狠狠地说:“从我的床上滚下来!”。柳芸吓得魂飞魄散,一身冷汗醒了过来。她跌跌撞撞打开了家里所有的灯,然后惊恐地缩到墙角瑟瑟颤抖。
莫云山问明情况赶紧把柳芸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轻拍着她的脊背,连声安慰说:“宝贝你只是做了个噩梦,别害怕,别害怕!”。无论怎样安慰,这一夜两个人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夜晚,一切正常,风平浪静。
又过了三四天,半夜里柳芸再一次梦魇了。她又一次看到曾秀梅站在床前,眼睛直直地瞪着她,一字一顿恶狠狠地说:“从我的床上滚下来!”。
柳芸从梦魇中醒来,冷汗湿透了睡衣,整个人几乎崩溃了。莫云山无计可施,只好连夜带上柳芸,逃出家门,住进了酒店。
新家成了噩梦,柳芸说什么也不肯再去住,莫云山一筹莫展,只好暂时陪着她天天住酒店。与此同时,他决定抽空把房子挂在网上卖掉,重新买个住所。
在酒店的第四个晚上,柳芸又一次梦魇了。这一次柳芸看到曾秀梅出现在宾馆里,背景完全是宾馆真实的样子,而曾秀梅则站在宾馆的床前,眼睛直直地瞪着她,一字一顿恶狠狠地说:“从我的床上滚下来!”。
这一次梦魇给柳芸带来的打击是致命的,她觉得自己被鬼魂缠上似乎已经无路可逃了。莫云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完全不相信鬼魂之类的迷信说法。他带着柳芸去咨询心理医生,听了心理医生深入浅出的分析,又让柳芸服用了心理医生给开的药。当晚,柳芸极度紧张,不敢躺下,不敢闭上眼睛入睡,莫云山就打起精神陪着她。到了后半夜,两个人终于撑不住了,先后半躺着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亮,什么也没发生。看起来心理医生的药起作用了,两个人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莫云山鼓励柳芸说,医生的药咱们还要继续吃,多巩固几天,就不会做噩梦了。
次日夜里,柳芸尖叫着醒来,浑身湿透,就像从水里才捞出来一样。同样的梦魇又出现了,曾秀梅的姿势和表情都没变,台词也没有变化。唯一变化的是柳芸,她的内心除了恐惧又多了绝望。她不可抑制地摇头尖叫,歇斯底里。
(五)
走投无路的莫云山第一次开始怀疑,人死后是否真的有灵魂。这一怀疑,他才猛然发现,民间关于灵魂的各种传说他从来没有留意过,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局。
他想到了吕云高,想起了关于他遣神驱鬼的传闻,于是急忙跑去请教他。
“你是对的,鬼魂的确不存在。”吕云高笑眯眯的说道:“不过呢,人死了信息还是存在的,有些人能接受到死者的信息,并表现为与信息互动的方式接受信息。”
莫云山听得一头雾水,脑子怎么也转不过来,于是直奔主题,问道:“柳芸这个事有办法解决吗?”
“解决柳芸这个事倒是很简单,弄明白其中的原理有点难------也不是有多艰深,关键是,那是另一个认知体系,你了解得太少,需要讲很多才能说清楚。”
“那就好那就好”莫云山松了一口气,连声说道:“不懂就不懂吧,你赶紧帮我想想办法解决问题,她一天都撑不下去了。”
“我这里有两个方案,你看选哪一个。”吕云高还是笑眯眯的样子说:“一个呢,你去西藏文化用品店,买一张我指定的唐卡挂在家里,就可以回家安心过日子了。不用再住酒店,肯定不会再梦魇。”
“好的好的,我这就去买!”莫云山连忙点头,起身就要离开。
“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吕云高笑出了声,说道:“这个解决方案呢,只能保证她在家睡眠安稳,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莫云山愣住了,站在那里疑惑地看着吕云高,等着他的下文。
“第二个解决方案呢,听起来就像是在搞封建迷信。”吕云高接着说:“你们要立刻搬回家,把家里打扫一下。晚上我去你们家,搞一个神神叨叨的仪式。仪式之后问题就没了,可是我没有办法解释清楚这其中的复杂原理--------只能告诉你一句话,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鬼魂。”
“我要第二个方案”莫云山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这就去把柳芸接回家,还需要我们做什么你一起告诉我。晚上我们烧几个菜,在家等你过来一起吃晚饭。”
莫云山费尽口舌,才说动柳芸,两人收拾行李,内心忐忑地回了家。哪怕是出门倒个垃圾,柳芸也必定要和莫云山一起,她一刻也不敢独自呆在房里。
到了晚上,吕云高拎着个黄布包进了莫云山的家门,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
他对着柳芸强调了几个方面的信息,第一,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鬼魂;第二,这个世界信息不灭,因此人死了她的信息不灭;第三,少数人能接受到死去的人的信息,并且接受的方式表现为信息互动。第四,独特的意识可是改变信息,某些仪式可以强化这类意识。
柳芸似懂非懂,只是瞪大眼睛一个劲地点头。
“接下来我们玩个游戏,要认真地玩。”吕云高笑呵呵地从黄布包里拿出两个木头牌牌,对柳芸和莫云山说:“我们假装莫主任和曾秀梅还活着,这个两个木牌用来扮演他们。”
木牌上赫然写着莫道和曾秀梅的名字。吕云高把木牌放在高处的桌子上,又从黄布包里取出些水果摆在木牌旁边。接着,他拿出一张写着很多小字的黄纸,开始看着黄纸念念有词不知道咕哝些什么。
柳芸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拉着莫云山,两人朝远处退了退。远远地看着吕云高又是念又是说,又是鞠躬又是做手势,折腾几十分钟,才消停了下来。
诡异的仪式结束,吕云高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对莫云山和柳芸说:“放心吧,你们可以安心住在家里了。”这一刻,柳芸莫名其妙地觉得心里踏实了下来,似乎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困扰过自己。
从这天起,柳芸再也没有梦魇过,每天都睡得很踏实。柳芸平安了,莫云山终于走出人生的泥沼,过上了一个正常男人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