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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医家治病不治命 福祸无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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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舒立诚表姨夫的姐姐自从治好了病,就把舒立诚看成了亲人,隔几日总要来看看他。舒立诚给她布置了一个神秘的任务,每有进展,她就赶紧过来报告。
“立诚啊,大姨记的没错不?”老太太说:“按你的要求,去“老友记”麻将馆打麻将。带零食分给牌友吃,和他们交朋友。然后同他们讲我生病和治好的经过,他们问什么就告诉他们什么。可是要是有人让我带去见吕神医,我不能答应,一定要先问你。”
“你记得准着呢大姨”舒立诚赶紧陪笑,说道。
“你看啊,我去打麻将五六回了,里面的人都混熟了,也讲了我的病和治病经过。他们不相信,都说我吹牛。”
“这好办大姨,咱们今天再去,把医院两次诊断报告都带上,给他们看,就不信不能挽回您的名声。”
“对对对,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办法。”
过几日,老太太又来了。
“立诚啊你的办法真好,他们看了诊断报告,没人说我吹牛了,都佩服吕神医呢。里面有个姓曾的,得了不好的病,听我这么一说动了心,想托我问问你,能不能引荐一下,求吕神医给看看。”
舒立诚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按捺住内心的兴奋,对老太太说:“大姨啊你就说你帮她求了很久,说了很多好话,我才同意带她去试试看,吕神医给不给看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几日后,舒立诚带着曾秀梅来到吕云高的家。吕云高给曾秀梅把了脉,非常仔细地问了很多细节,沉吟良久,他说:“你这个问题拖得时间太长,想根治难度比较大,但是慢慢恢复还是可以的,身体基本回到健康状态估计得好几个月”。
舒立诚和曾秀梅都知道他给老太太治病的神奇故事,仿佛长久处于黑暗中的人突然看到了亮光,两个人眼睛都亮了起来。曾秀梅心里还是有点不太相信,那么多大医院,那么多专家都治不好,眼前这个长相普通的男人真的能治好自己的病?可是自己连死都不怕,还怕试试么?那就试试看,大不了还是死。
“用药方面,还得容我仔细思量,过两天你再来拿药方吧”吕云高说完,客气地送走了他们。随即吕云高吩咐家人说,他要闭关两日,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他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从书架上郑重地抽出了《黄帝内景经》、《汤头歌诀》,微微闭上双目,清空心里的杂念,让自己进入一种清明玄妙的状态。他准备打一场硬仗!
(二)
莫云川一心向道,父亲去世后,锁上家门就去了在龙虎山。他在仙水岩待了几个月,并没有等到仙家前来点拨。他想应该是缘分未到,就乐呵呵地回了莫陵。莫云川先去看了嫂子曾秀梅,絮絮叨叨说了自己在龙虎山的见闻,临了不忘劝嫂子要常起善念,多做善事。
曾秀梅嫁到莫家,唯一愿意和她聊聊天的就是这个傻乎乎的莫云川,虽然是鸡同鸭讲,并没有多少交流的余地,但总算是有个人可以面对面聊聊。她露出难得一见的柔和表情,温和地问:“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还是继续劝人从善?”
“接下来我想去一趟湘西侗乡,大祭司让我去住一段时间。”莫云川有点羞涩地笑道:“嫂子你不要笑我,劝千百个人从善,有一个人听进去也是好的。要是有人因为这个骂我,那是为我消掉业障,也算是我得了好处呢。”
曾秀梅听了不禁微笑叹息,这孩子傻呵呵的,倒是天天高高兴兴,那些聪明人哪个不是活得身累心累的。
曾秀梅把自己去找吕云高看病的事说了一遍,莫云川听了很高兴。他觉得这样的高人愿意帮自己的嫂子,那是莫家的福分。他心里暗暗下决心,要多做善事,多为莫家积福,帮嫂子早日康复。
莫云川回到“水岸雅苑”,沿途同小区里的邻居们打招呼。一群玩滑板的小孩子看到他,其中一个高兴地大喊:“莫二伯你可回来了,今晚在家吧?”
“在呢在呢” 莫云川边走边回答,转眼间就到了自家的楼道。
父亲去世后,他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莫云川没有关卧室房门的习惯,通过自己的门洞,可以看到父亲的房门。在莫云川的感觉里父亲并没有离去,似乎随时会走出他的房间,呼喊自己的名字。
莫云川学历不高,也没有什么一技之长,父亲看他秉性纯良又不聪明,并不在学习、工作、谋生这类事情上对他提什么要求。他轻松愉快地长大,轻松愉快地抢着做完全部家务活。邻居熟人只要谁家有事,他就要主动到场帮助。他似乎不会生气,也不懂怨恨,总是高高兴兴,喜欢帮所有人的忙,从来没想过回报。
小区里有个学佛的老居士,说莫云川是菩萨转世。又有一个基督徒,逢人就说莫云川是天使下凡。这些不同宗教的教徒,有机会都想给莫云川讲讲自己的教义,觉得他是可造之材。莫云川听得认真,全盘接受。在他的心里,圣洁的使徒和出尘的神仙以及庄严的菩萨都是一家人,他们都叫人做同一件事:行善。只要劝人行善,努力做善事,那就是在修行求道,做神仙成菩萨不过是早晚的事。
天长日久,莫云川成了“现象级”存在,宗教、灵修圈子都知道他,都愿意邀请他到自己的道场小住一段时日,亲自研究一下这个与众不同的家伙。
到了晚上,莫云川拿出《圣经》,坐在床边大声朗读:
“主啊!你起初立了地的根基,天也是你手所造的。天地都要灭没,你却要长存。天地都要像衣服,渐渐旧了,你要将天地卷起来,像一件外衣,天地就都改变了。惟有你永不改变,你的年数没有穷尽。”
这一刻,纷繁的尘世似乎并不存在,吸顶灯的亮光突地扩展到了无垠的宇宙。在这个光亮的宇宙里,只有莫云川和厚厚的《圣经》。这个浩渺的宇宙,除了圣经的篇章之外,干干净净,连一个多余的杂念都不存在。时间凝滞了,此刻即是永恒,在这光明的世界里莫云川长存不变,没有穷尽。
“咚咚咚”门口传来敲门声,顿时湮灭了屋内所有的神圣氛围。
“谁呀?”莫云川边问边放下《圣经》,起身准备开门。
“莫二伯,是我啊!我来送你个‘尿床精’!”门外传来男孩子欢快的笑声,和快速逃离的跑步声。
莫云川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莫陵有一个传统,谁家的孩子要是改不了尿床的习惯,家里的老人就让这孩子找一根树枝,晚上去敲老光棍的门。只要老光棍应声,孩子就马上把树枝扔在门口,喊一声送你一个尿床精。据说这么一弄,孩子就不尿床了。
莫云川打开门,果然看到门前丢了一截柳树枝,喊话的孩子早就逃之夭夭了。他心情很好,不用做什么就能帮一个孩子免于尿床的苦恼,真是太好了。为了保证这个仪式起到应有的作用,莫云川特意捡起柳枝,把这个“尿床精”拿进屋收到了自己的床底下。
(三)
莫河近岸的水面还残留着些若有若无的薄冰,岸边的柳树却已经鼓出了新芽。从莫河大桥看下去,流水急了起来,似乎要尽快赶到下游,参加什么重要的集会。
经过一个沉闷的冬天,莫河显出了生机,偶尔有一两条鱼跃出水面弄出白色的水花,招惹得钓鱼爱好者心里痒痒的。整个冬天,只要阳光好些,他们就忍不住要来河边转转,就等着冰化了,天暖了,好避开家里碎嘴的婆娘,拎一根鱼竿坐到柳树下,寄情山水做个无事小神仙呢。
曾秀梅心里的冰川也开始融化了,不是因为季节,而是因为吕云高开的中药。连续服用几个月,她的身体指标发生了明显变化,她开始觉得自己又有了生的希望。医生很震惊,可是又不得不承认,曾秀梅的身体正在快速稳步好转。吕云高的名字出现在医院的院务会议上,有的医生觉得很惭愧,一个民间业余选手做到的事正规医院竟然做不到。另一些医生觉得应该向有关部门举报,吕云高这是标准的非法行医,是破坏良好的医疗卫生秩序。
医生们争论不休的时候,曾秀梅内心里也开始了新的计较。她如果没有机会治好病,什么都和她没关系,只求温饱安心等死就够了。可是现在她正在康复,她的人生还很长,还有无限可能,那就有必要盘点一下自己还有什么,已经损失了什么。
莫云山法律上还是自己的丈夫,他的收入都是夫妻共同财产。他给外面狐狸精花的钱,就是自己流失的资产。丈夫有忠诚于妻子的责任和义务,任何非法的男女关系都是不受法律保护的。过去没有人追究,法律没有体现出威严的一面,现在不同了,曾秀梅要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她决定要看看究竟是谁抢了她的丈夫,究竟有多少夫妻共同财产流失了。过去的经验告诉她,幸福祈求不来!她要强势维权,要为自己未来的幸福战斗,要向躲在暗处的狐狸精宣战。
莫云山完全没有关注曾秀梅的动向,甚至不知道她的健康状况正在好转,毫无防备。曾秀梅花了两百块,雇人跟踪莫云山,摸清了他夜不归宿的落脚点。曾秀梅早就听说莫云山和某个有妇之夫苟且,她想如果自己主动打上门去,让他们的丑事公开曝光,那么一则可以让他们的关系彻底结束,二则可以震慑莫云山让他从此不敢胡作非为。
她在“老友记”麻将馆说出自己的想法,迅速得到了大家的响应,一众对第三者插足深恶痛绝的中年妇女同仇敌忾,很快就组织起一支近十人的“正义战队”。她们中不少人受过第三者的伤害,有的还现场捉过自己老公的奸,很有经验。她们集思广益,分析出击时机,讨论器材准备,商量现场口号,很快就制定了详细的行动方案。
从麻将馆封闭的小天地走出去,借集体的力量捍卫自己的权利,战斗!强势回归家庭!这是曾秀梅的愿望,也是每一位“正义斗士”的共同愿望
周六上午天刚亮,一群中年妇女气势汹汹地来到水岸雅苑。门口的保安招架不住,正在用对讲机向经理汇报情况,这群女人已经闯过岗亭,很快来到六栋901门口。
其中一个大嗓门的妇女一边啪啪地拍门,一边大喊道:“901家里有人吗?你家厨房漏水把楼下淹了,快开门!快开门!”
莫云山昨晚过来陪柳芸一起吃晚饭,两人喝了点红酒,饭后边听音乐边聊天,一直聊到很晚。早春的夜晚还有些冷,莫云山打算回家的时候,柳芸说:“外面刮着风,挺冷的,你就住这里吧,反正你回不回家也没人在意。”莫云山想想也是,自己也不是第一次夜不归宿,天的确有点冷,就留了下来。
早上的拍门声惊醒了他俩,柳芸准备起身去开门,莫云山轻拍她的肩膀,冲她摇了摇头,起身走出了卧室。柳芸心里一阵甜蜜,这个儒雅的男人是在怜惜自己的女人呢。
房门刚打开,一群妇人口里喊着“狐狸精在哪里?!让狐狸精出来!”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曾秀梅冲进门正对着穿着睡衣的莫云山,她冲上去扬起手想挠莫云山的脸,手指快触到皮肤的时候,却停了下来。她用力撞开莫云山,尖厉地嚎叫着,开始砸房里的东西。卧室里传来柳芸惊惶的叫声,莫云山慌忙跑去救援,却被一个胖大的女人拦腰抱住,紧接着不知道多少个女人的巴掌从四面八方扇过来。
物业经理带着保安冲过来的时候,901的打砸还没有停止。柳芸的睡衣几乎被撕烂,露出白皙的身体,莫云山则被几个女人死死地按在了地上,脸上全是血沫。家里仿佛刚遭遇了飓风,一片狼藉。行凶的女人恶狠狠地喊着“打死渣男!打死狐狸精!”,而曾秀梅则一屁股坐在客厅的地上,凄厉地嚎哭。
派出所的人很快来到现场,紧接着防暴警察也开着他们的特种车辆来到楼下。警车的鸣笛声吸引了小区里早起的人们,很快楼下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大家七嘴八舌打听细节,互相传播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道消息。
一群孩子飞奔去喊莫云川,因为他们听说莫主任的大儿子睡别人老婆被堵在屋里打死了,而莫云川是莫主任的二儿子,必须得通知他过来。
莫云川对哥哥婚外情的事略有耳闻,听小孩子一说,大为吃惊,顾不上细问,跌跌撞撞朝六栋跑来。
(四)
周一上午,莫云山来上班的时候,脸上基本看不出来被打过。他原本担心同事知道他的糗事,看到大家见面温和地互相打招呼,完全没有异常,心里才踏实了下来。看起来,消息并没有传到单位来。他正暗自庆幸,局长办公室就来了电话,让他赶紧去带走自己的夫人。电话里,局领导很不高兴地说,你先休几天假,把私事处理好再来上班,别因为个人乱七八糟的事把文化局弄得鸡飞狗跳的。
莫云山灰头土脸地去了局长办公室,看到曾秀梅正在哭诉。和曾秀梅结婚这些年内心的压抑在这一刻几乎到了爆炸的边缘,他脸色铁青地拉起曾秀梅,不由分说就往外走,边走边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说:“你是要把我逼上绝路吗?那好,我们一起去死!”
莫云山在曾秀梅面前要么低眉顺目要么面无表情,咬牙切齿的样子,曾秀梅从来没见过。曾秀梅头脑一时转不过来,糊里糊涂住了嘴,跟着莫云山离开了文化局办公楼。
回到家里,没等莫云山说话,曾秀梅就拿出自己的病例和诊断书,告诉莫云山,自己的病快好了,可以正常过日子了。她请求莫云山悬崖勒马,回来和自己好好生活,别去和外面的女人鬼混。莫云山也不解释,耐心等她说完,才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和-你-离-婚!”
莫云山说完,回房间收拾自己的衣物,打了一个包,提着包袱就离开了家。他给莫云川打电话,告诉他今天的事,又告诉他自己要搬过来和他一起住,就住老爷子原来的那间屋。莫云川知道事情原委,清楚哥哥这些年婚姻不幸所受的委屈,一时不知道能说点什么,只好轻声说,你来吧,我马上把老爷子房间收拾收拾。
柳芸是带着伤去电台上班的,她并不觉得羞耻,脸上甚至带着幸福的微笑。她和莫云山在奇异的梦里相遇,好像冥冥之中有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内在的无形力量让她忍不住靠近他,虽然她知道他有家有老婆,可是理性似乎起不到任何阻碍的作用。这次被打,家被砸烂,反倒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和幸福的感觉。是的,再也不用担心谁知道了,她柳芸爱一个有妇之夫,将来做他的妻子也好做他的情人也罢,她都愿意!
文学史上哪一段感人的爱情是合理合法的?哪一段感人的爱情没有人痛恨和唾弃?为爱情,柳芸愿意面对全世界的恶意!她柳芸的一生有一段不顾一切的爱情,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了。
(五)
深夜的莫河,在黑暗的掩盖下悄无声息地急速流动,两岸纹丝不动的垂柳似乎在为流水打掩护,刻意制造风平浪静的假象。莫河大桥上不复白日的车水马龙,偶尔有一两辆汽车仓皇驰过,行人的踪影早已断绝。整个莫陵,在清冷的夜里沉寂下来,仿佛正在无边的黑暗里慢慢融化,唯有昏黄的路灯还在做着力不从心的抵抗。
曾秀梅像一个游魂,失魂落魄地在莫河边慢慢地游走着。她的脑子里不可抑制的回响着莫云山的声音:“你是要把我逼上绝路吗?那好,我们一起去死!一起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曾秀梅慢慢走上莫河大桥,眼前浮现出柳芸的样子。她真的很好看,就算脸上带着伤也比自己好看。柳芸被撕裂衣服露出来的肌肤,白嫩细腻,富有青春的光泽,那光泽刺痛了曾秀梅的心。曾秀梅觉得自己不恨莫云山,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生得漂亮,甚至觉得如果自己是莫云山,也一样会迷恋柳芸。
她慢慢走到大桥中间,脑海里浮现出父亲慈爱的笑容。父亲去世,曾秀梅的世界就再也没有光亮了。在这个世界上再没一个人,会用温暖的目光注视自己。再没一个人,在乎她,需要她,怜惜她了。
她爬上桥侧面的栏杆,张开双臂,想看看有没有风。空气似乎是凝滞的,没有一丝一毫流动。她抬头看向天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黑魆魆的天上隐约能看到些一动不动的乌云。
曾秀梅弯下腰,努力看向河面。良久,她终于看到黑漆漆的河水在快速流动,水面反射的微光如同绵绵不绝的咒语,诡异地明灭着,似乎在执着地召唤什么。她坐在栏杆上,平静地解下脖子上的围巾,用力绑住自己的两只脚踝,系上个死结。
然后,曾秀梅丝毫没有犹豫,向下翻身,一头扎进深深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