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陵琐事》莫云何

5、“再生人”与“外星人”

　　（一）
　　通道侗族自治县坪阳乡，是一个交通闭塞的山区村寨，层层叠叠的大山包围着，郁郁葱葱的古木掩映着。村寨里造型别致的侗家木楼颇不同于莫陵，这些木楼下面的一层还偶尔用些砖石，上面的一层则全部是天然的原木做成，原木的本色加上原木特有的香味，很让人喜欢。这些木楼常常与坟墓毗邻，村民们似乎并不在意，似乎生者和死者本就可以和睦共处，彼此之间无需隔阂。
　　村外山崖下有个黑龙潭，潭水深幽，宁静神秘。关于这个深潭，当地人有很多诡异的传说。有人说这个潭水的下面是另一片天，从那边看过来，我们这边的天就变成了潭水。也有人说，这个黑龙潭是星际通道，如果你在这个潭边安静地住上几日，就能感应到外星信息。还有人说，前些年坪阳乡出现一大批带着前世记忆的“再生人”，都与这个黑龙潭有关，常常来这个地方，就能唤醒前世记忆。
　　大祭司坐在潭边的巨石上，用湖南普通话给莫云川讲坪阳乡的故事，语速很快，完全不管莫云川能否听得懂。她五十多岁，穿着一件侗乡特色的蓝布上衣，发髻也是侗乡妇女最常见的式样。当地人并不叫她大祭司，而是叫她“再生人”。虽然当地出了上百名有前世记忆的再生人，她才是最出名的那个，也只有她才享有这个专有的名号。
　　莫云川来坪阳乡三天了，他像一个尾巴，每天跟在“再生人”的后头，晚上就在“再生人”家的木楼打地铺。
　　第一天“再生人”在家门前水塘里摘莲蓬，莫云川就帮她割掉门前的杂草。再生人一整天不吃饭，只吃了几粒莲子，莫云川也不吃饭，跟着吃几粒莲子。
　　第二天“再生人”在家编草鞋，莫云川帮她打下手一起编草鞋。“再生人”又一天不吃饭，只吃几粒莲子。莫云川也不吃饭，跟着吃几个莲子。
　　第三天“再生人”背上一个小布包，穿上前一天打的草鞋出门。莫云山也不说话，跟着穿上草鞋出门。离开村寨，“再生人”的话多了起来，边走边说，一刻不停，也不管莫云川听还是不听。
　　黑龙潭溢出的水，挤过山谷里巨石之间的缝隙，向下游流淌，“再生人”和莫云川就在靠近谷底的一条羊肠小道上向下游走。有时候，“再生人”会从布包里拿出些白纸片，在某块石头底下摆出一个奇怪的造型，莫云川默默地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这是在发令”“再生人”主动解释道：“这里是天地间一个清静的通道，不能污染了。如果不是心地清净的人，不能让他进来”。
　　“这个纸片能挡住人？”莫云川终于问道。
　　“心不清净的人想来坪阳乡，就会出现各种意外情况让他改了主意不来。”“再生人”一边摆弄纸片一边说：“我的责任就是看守这里，等着你们这些清净的人都回来，九九归一。”
　　莫云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清净的人，也不知道九九归一是什么，但是他没有再问。
　　“你一直都不吃饭吗？”到了下午一两点钟左右，吕远川突然想起自己跟着“再生人”三天没有吃饭了，竟然不觉得饿，就忍不住发问。
　　“再生人”向四周看了看，指着不远处的一棵巨大的松树说：“你看看那棵松树的根扎在哪里。”
　　莫云川走过去仔细端详，发现这棵松树的根，全部裸露，像无数的胳膊，紧紧地抱着一块近乎正方体的巨大石块。这块巨石太大了，那么大的松树，那么长的根须，竟然没有一条根须够得着巨石下面的泥土。
　　没有泥土，松树的营养从哪里来？它是如何长这么大的？莫云川还没来得及问，“再生人”已经滔滔不绝的开讲了：“大家都知道松树长在土地上，靠土地里的养分长大。可是生命本身就是个奇迹，为什么一个奇迹必须要依赖土地才能生长？它为什么不能直接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和营养？它为什么不能直接转化阳光中的营养？它为什么不能直接从空无中吸收营养？你看这石头树根之间，没有泥土，没有水，什么也没有，可是这棵树还不是长成参天大树了？”
　　“所以，我们不吃饭其实也可以，对吗？”莫云川一边打量着树根和巨石，一边问。
　　“那些沾染了人的欲念的食物，不过是些垃圾。”“再生人”答非所问。

　　（二）
　　他们两人来到谷底，莫云川这一次注意到了谷底每隔一段就会有几个巨型的接近正方体的巨石。有些巨石大半埋在地下，露出的部分，上面常常有一个碗大的小洞，里面有水，一眼看不到底。
　　“再生人”示意莫云川去弄一根细长的竹竿，来试试这个碗大的石洞究竟有多深。莫云川把整根竹子都伸进石洞，依然没有探到底，内心感到极为惊讶。
　　“再生人”说：“这些石头待在这里差不多十万年了，当初住在这里的人害怕忘了自己的来处，就削出很多方形的巨石，又在上面打上深深的石洞。他们中的一些人把自己的部分神识封禁在石洞里，然后才四散开去，去世界不同的地方生活。”
　　“十万年，沧海桑田，可是这个区域的地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巨石剥落了一层又一层，今天你看到的大小，连原来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无论过多久，只要封禁了神识的人回来，路过这些巨石，封禁就会解开，这个人的神识就完整了。”“再生人”继续说道：“这个神识完整的人就有机会成为净化的力量，促进九九归一。”
　　“再生人”的这些话，莫云川只是听着，丝毫没有想要去分析和判断，因而灵台虚静了无杂音。
　　谷底没有树木遮掩，阳光越发炽热了。“再生人”从布包里拿出两个空塑料瓶，递了一个给莫云川，径自走到水边灌了些泉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喝完对莫云川说：“这里不错，可以打个盹”，就找一块巨石下面太阳晒不到的地方，躺下睡觉了。
　　莫云川看了看手中的空瓶，也学着她的样子，灌半瓶泉水喝下去。然后他也找了块大石头遮蔽的地方躺下睡觉。躺下来他才发现，地上也是整块巨石，太阳完全照不到，冰冰凉。他不知道这样睡觉会不会着凉，可是扭头看看“再生人”似乎已经舒舒服服地睡着了，不由在心里想，她可以我就一定可以。
　　莫云川安静地躺着，心里几乎没有念头，脊背的凉意渐渐淡下来，后来居然觉得温温的，很舒服，于是他渐渐的入了梦乡。
　　在梦里，他像羽毛一样轻灵，在山谷巨石上轻轻跳跃，几十丈的距离一步而至。
　　“还是你厉害，居然自己找回了麒麟村，不像我，还得依靠别人帮助。”
　　莫云川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定睛一看，竟然是曾秀梅，只见她穿着莹白的长衫婷婷玉立于一块巨石之上，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
　　怎么会是她？莫云川内心惊疑，醒了过来。转头看见“再生人”早已醒来，正枕着自己的胳膊，看天上的云呢。
　　“您听说过麒麟村吗？”莫云川没头没脑地问道。
　　“你说的是古麒麟村吗？”“再生人”似乎来了兴致，马上坐了起来，说道：“走，我带你去！”
　　出山的路上，再生人问莫云川，是否有这样的感受：似乎和周围的人都没有很深的联系，经常觉得自己孤独地活着。总想帮别人做点什么，总喜欢看着遥远的天空，总会没来由地忧伤？
　　莫云川瞪大了眼睛：“是啊是啊，我一直这样，你怎么知道？”

　　（三）
　　两人下山，经过桥、塔、亭组合的木质“风雨桥”，绕过一片稻田，穿过一个开满荷花的水塘，走到村子里面的一座九层的木楼前。
　　跨进这座木楼，莫云川还没来得及适应里面昏暗的光线，就听到“再生人”说道：“来，跟着我大声说----古麒麟村，我回来了！”
　　莫云川想都没想，立刻大声说道：“古麒麟村，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眼泪就不可抑制地流出了莫云川的眼眶，他仿佛突然清醒，想起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努力克制自己，终于没有控制住，悲痛地哭出了声，边哭边哽咽道：“十万年啦！我们的同胞忘了自己的来处，把这个星球当成了母星，迷失在情感关系和是非成败的假象里。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清醒回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