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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饮食男女 (一) ...

  •   (一)
      吕云高轻轻抛起三枚铜钱,看着铜钱落下,然后在纸上记下个符号。重复几次,就画出了一个重叠的八卦。然后,他拿出一个小本本,边看边念念有词“官鬼……妻财……持世……变爻……”咕噜个不停。良久,才抬起头有些犹疑地问:“你家西南方是不是有个树林?”
      “树林?”吕云远的朋友愣了一下“哦,对啊,我家西南方是河滨公园,里面确实有一片桂树林”。
      “那就对了”吕云高明显松了一口气,说:“你去那里看看,从卦象上看,你丢的摩托车就在那里”。
      “谢谢大师!不不不,谢谢大哥!”吕云远的朋友激动了起来,边说边鞠躬,临了还不忘冲吕云远竖了竖大拇指“这摩托刚买的,小二十万呢,要是丢了我可就惨了。咱大哥这是成仙了啊,可救了我的命了。”他又转头对吕云高说道:“我三叔亲家的连襟就在大哥厂里做副厂长,哪天抽空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吕云远歪着嘴笑了,说道:“你小子少贫嘴,赶紧找你的摩托车去吧。我大哥平时不给人起卦,不是我带你来,他都不承认会这个。车找着了别忘了请我和大哥喝酒啊!”
      吕云远的朋友叫做舒力诚,是个社会人,喜欢喝酒,酒量惊人。只要在他面前提到莫陵市的任何一个人,但凡有点身份地位,他马上就能如数家珍,理出这个人所有的社会关系网。尤其厉害的是,每个有点身份地位的人一定都和他有千丝万缕的亲友关系。
      在莫陵这种小城市,做点什么事都得找关系,于是舒立诚靠这个专长,做起了专门牵线搭桥的勾当。大到干部升迁调动,小到B超检查胎儿性别,舒立诚都敢拍胸脯承诺,拐弯抹角人托人,最终给你找到关键人物。多数情况下并不能成事,舒立诚只能混点酒肉吃吃。偶尔促成几件事,他就能从中得到点好处,必每日挂在嘴边,四处炫耀。
      前段时间经他牵线,一个小老板承包下开发区的部分绿化工程,给了他十好几万介绍费。舒立诚跑到老婆店里,软磨硬泡,又弄了几万,兴冲冲地买回了垂涎多年的大排量摩托车。
      有人问,你怎么不买辆汽车。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现在满大街都是汽车,三四十万的车都很平常,一二十万的车谁都不正眼看你。摩托就不一样了,这个价位,那就是品位和财富的象征,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谁敢轻视?!”
      舒立诚骑上刚买不久的大排量摩托出去招摇,赢得不少小兄弟的艳羡。他一高兴就比平时多喝了几杯,喝完酒小兄弟们一再叮嘱,不能骑车,要他把摩托寄放在小饭馆老板那里。他偏不听,现场表演一段猫步走秀,证明自己能清醒地掌控自己的身体。一群人都喝得有点高,大声喝彩,哈哈大笑,看着他骑上摩托扬长而去。
      第二天醒来,他到处找不到心爱的摩托车,开始急躁。家里人很诧异,说:“你不是昨天骑出去了么?”
      “那我是怎么回来的?”他狐疑道。
      “走着回来的呗”。
      “我的车呢?”他发现自己的记忆从热闹的拼酒往后,就啥内容都没了。
      “你问谁呢?你自己骑出去的,空着手回来,问你车哪去了,你只摆手不说话,回屋倒头就睡。”
      舒立诚颓然呆坐,后悔没有给爱车安装GPS防盗系统。片刻之后,他就开始发动他的关系网展开大规模找车活动。先是联络莫河两岸偷车销赃团伙,承诺如果哪位高手弄走了车,他愿出资5万赎回,结果没找到线索;接着联系交警部门的朋友查找几个关系户停车场的暂扣车辆,仍然没有消息。这时候他有点慌了,赶紧去派出所报了案。
      他在派出所做了笔录,按了手印,就被告知回家等候消息。
      回来的路上,舒立诚经过一个偏僻的巷子,看到好朋友吕云远悄悄拿出弹弓准备打一只猫。猜到他一定是又馋了,就招呼他一起进了个小饭馆。半斤白酒下肚,舒立诚说起自己的遭遇,吕云远赤红着脸吃吃地笑了:“你知道我大哥三教九流的门道无所不通,琴棋书画望闻问切阴阳风水,没有能瞒住他的。其实他还有一门技艺,我还没有同你讲。”
      “什么技艺?”舒立诚凑近了身子低声问道。
      吕云远转动眼珠向四面溜了溜,压低声音说:“他擅长周易八卦,只要是诚心起卦,这世界上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等到舒立诚从河滨公园的桂树林里找到他的摩托车,仿佛失去的魂魄突然回归,瞬间就想起了丢失车子的全部经过。
      原来那天喝完酒,他骑上车往回走,不巧就看到有交警在前面设卡查酒驾。他心里一惊,拐弯就进了河滨公园,准备穿过桂树林从另一个门出去。树林里有一层厚厚的落叶,茂盛的桂树常年遮蔽,令这些落叶潮湿而黏滑。舒立诚一时没有把住方向,连人带车滑倒在了地毯一样的落叶上。没有伤,甚至没有半点疼痛。可是摩托车太大太重,地面太滑,舒立诚喝得又有点高,全身没力气。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办法扶起车子。
      舒立诚坐着发了一会呆,酒劲泛起,眼皮渐渐沉重起来。他想,回家睡一觉,养养精神再回来取车子。于是起身踉踉跄跄走出树林,又走出河滨公园,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睡觉去了。只是做梦也没想到,一觉醒来居然记忆断片了。
      经此一事,舒立诚对吕云高佩服得五体投地,在心里早把他奉为神明。逢人就要讲吕云高的种种神奇,当然最后一定忘不了补上一句,这神明一样的人物是我舒立诚的好大哥。
      吕云高长相平平却是天生学霸,学生时代就轻而易举一骑绝尘,把第二名甩到看不见踪影。到了高三,有一天边想数学题边急速行走,不知道踢到了什么,扑通一声摔倒,腿垫在马路牙子上骨折了。等到千辛万苦养好腿伤准备进考场,又突然发起了高烧,连名字都写不利索,自然是名落孙山。
      吕云高懊恼至极,思忖道,也许这就是命运,上天不让自己进大学的门。他心里下决心,要和命运抗争一把,就不信这么聪明的人,不能离开高考独木桥,自己闯出生路。他向父母宣布,参加自学考试,不去复读高三,从此开启神一般的自学神话。
      他用三年时间学完汉语言文学专业近三十门课程,比当初踏进大学门槛的同学早一年拿到了本科文凭。这三年,他还从炼油厂临时工,靠自学的书法绘画引起领导关注,成功转正做了厂里的宣传干事。
      接着他开始学外语,学训诂学,学奇门遁甲,学古琴围棋,还学很多常人听都没听过的东西。他学一样就迅速精通一样,而且能够融会贯通举一反三,形成自己风格的独特见解和技巧。没过几年,整个莫陵市各种“学会”没人不知道吕云高的大名,民间各路“大师”,对吕云高也是内心叹服,口中不敢轻易臧否。
      这一年,吕云高不过二十六七岁,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他开始考各种证书,还参加政府对外公开的各种干部招考。证书倒是考了一大堆,干部招考却无论怎么努力,总会在某个环节出现意外,与国家干部的身份失之交臂。
      他渐渐没了斗志,目光从万里长天转向人间烟火。他娶了个非常漂亮却什么也学不会的笨老婆,生了个像爸爸一样相貌平平像妈妈一样笨的儿子。于家庭生活,他也没什么要求,一门心思研究他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再也没了上进之心。
      这一日,莫陵市文化局干部到炼油厂检查文创工作,吕云高的文采书画意料之中地震撼了所有客人。其中一个叫莫云山的干部和吕云高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一番长谈之后吕云高的眼里就有了不一样的亮光。
      吕云高报名参加公务员考试,认识他的人不禁摇头微笑,觉得他不懂小城市公务员考试水有多深,就算才高八斗,不过是蹚浑了水让有关系的人摸鱼。
      初始、复试、政审考核,一通流程走下来,吕云高摇身一变成了文化局文物处科员。这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大家议论纷纷,内心五味陈杂。少数人觉得吕云高大才,终于拨云见日也算是德才配位。更多的人看他吃上皇粮,不免心生嫉妒,弄出种种传言。
      舒立诚忍不住跑来打探消息,陪着笑小心翼翼地对吕云高说道:“大哥,外面有些传言,说你进文化局,是花了十万现金,通过莫云山莫处长打通关系才弄成的。我听了很生气,我大哥才高八斗要什么关系?花什么钱?大笔一挥还不轻而易举搞个莫陵第一名?”
      舒立诚边说边仔细观察吕云高表情,想从中看出蛛丝马迹。吕云高淡然一笑,说道:“清者自清,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去吧。”
      等到舒立诚离开,吕云高心里忍不住琢磨起来。莫云山当日劝他考公务员,说必定全力相助,事后却告诉吕云高,成功完全是吕云高自己之力。对此吕云高将信将疑,毕竟这么多年干部招考,其中门道他也不可能一无所知。难道莫云山暗地里真的为自己花钱打点,却施恩不图报?这样的高义之人,古代倒是略有耳闻,不知道是否自己命好,遇上了这么一位。
      吕云高取出古琴,点燃檀香,抚一曲“高山流水”,不禁神飞天外。琴声止,吕云高心中有了主张,马上打电话让吕云远过来,交代他详细打听一下莫云山各方面消息。他不是知恩不报之辈,不管莫云山有没有帮忙,知遇之恩也值得记下,一旦有机会总要为他做点什么。

      (二)
      曾秀梅在常去的“老友记”麻将馆总听到莫云山的消息,之前是关于他和某个有妇之夫苟且的破事,在哪里开房啦,在哪里游玩啦,互相送了什么啦。曾秀梅一个将死之人,心中虽然愤懑,可实在懒得管。最近,又传言莫云山拜了个把兄弟,还花了十万帮把兄弟进了文化局。
      “你知道不?”牌友对曾秀梅说:“你老公那个把兄弟可是莫陵鼎鼎有名的大师呢,能掐会算,遣神驱鬼,偏方治病什么都会。哪天找他算个卦,看看勾引你老公的狐狸精家住哪里,咱们帮你一起去撕烂她的脸!”
      曾秀梅埋头摸牌,一言不发。
      舒立诚受吕云远所托,去了解莫云山的事。他先是通过拐弯抹角的关系,了解到了莫云山工作情况、家庭基本情况。当他听说莫云山和曾秀梅婚姻关系始末,不禁大为感慨,忍不住去麻将馆偷偷看了看曾秀梅。他在心里暗暗替莫云山叫屈,觉得这样俊朗倜傥的处长,落在曾秀梅这样粗鄙的女人手里实在是没有天理。
      同行的小兄弟猜测道,这个莫处长不可能守着这样的女人过,他十有八九在外头有相好的。舒立诚笑了,说道:“你这个想法挺不错,要是他外面有个相好,我倒是觉得很合适。”小兄弟笑眯了眼睛,边察言观色边试探道:“立诚哥,要不然你把摩托借我几天,我负责挖出他的秘密。要是他有相好的,我保证把照片都给你拍来。”
      舒立诚舍不得把摩托交给别人糟蹋,可是他太想把吕云高交代的事办得漂亮了,于是咬咬牙,答应了。
      这个小兄弟还挺靠谱,摩托车借出的第二天,就发消息说,莫处长外面肯定有人,因为他经常和女人煲电话粥。
      摩托车借出的第四天,舒立诚收到消息,说莫处长的确有多次本市开房记录差不多每个月都有。
      摩托车借出的第七天,小兄弟说,已经打通关系,正在前往莫处长经常开房的宾馆,准备通过监控看看他的相好长什么样。
      当天下午,小兄弟主动来还摩托车,表情有点尴尬。舒立诚问监控看到了什么,他支支吾吾回答说,是个年轻的女的,看着还挺漂亮的。舒立诚觉得不对,拉着他不让走,一定要他说得明白点。小兄弟拗不过,把心一横,说道:“立诚哥,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别生气。那个女的就是嫂子缪莎。”
      舒立诚觉得有一盆凉水从头浇了下来,脸色霎时灰暗了,嘴唇也变成了乌青色。自己的老婆,竟然是莫云山的相好!怪不得她总是找各种由头拒绝和自己亲热。
      妻子心不在自己身上,舒立诚一直知道。她可能外面有人,舒立诚也大体猜得出来。
      他是个男人,也有血性,可是他知道,一旦闹起来,他就会永远失去缪莎。一想到缪莎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自己,舒立诚顿时就没了勇气。他仔细想过,缪莎自己开花店经济收入不错,人又长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离开了他马上就会有数不清的男人开始排队。而自己呢?长相一般,能力一般,收入一般,为了找到点自信,拼命拉关系才借别人的头面给自己加上点分量。一旦失去缪莎,他就成了莫陵市所有人的笑话,再也不可能找到稍微说得过去的女人了。只要缪莎肯做自己的老婆,不离不弃,舒立诚宁肯装聋作哑。
      舒立诚气馁地想,自己和莫云山实在是云泥之别,如果莫云山得了癌症的老婆哪天突然死了,缪莎恐怕会毫不犹豫离开自己嫁给莫云山。想到这里舒立诚脊背冒出了冷汗,两条腿也瘫软起来,似乎已经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他六神无主像行尸走肉一般,任凭脑袋胡思乱想,不知道该做什么。
      维持现状已经是舒立诚所能想到的最好结果了,他觉得屈辱,可是缪莎的心他赢不回来,这一点他很清楚。舒立诚感觉自己走投无路,恨不得立刻变成神医。倘若能救莫云山老婆让她活下来,缪莎就不会公开和莫云山在一起,舒立诚的这个小家就还是完整的。
      一件事情只要不弄得满城风雨,就算不上多坏的事。舒立诚硬了硬心,这样安慰自己。

      (三)
      缪莎闭上眼睛,狠狠灌了一口酒,烈酒的辛辣呛得她猛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早已涕泗横流,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伤心。舒立诚慌忙过来轻轻拍打她的脊背,她胡乱地挥手推开他,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她这样的女人,就不能过上幸福的生活,老天为什么总和她过不去。
      原本缪莎的父母在莫陵市机关医院附近经营一间小饭馆,每日陪着笑脸迎来送往,披星戴月全年无休,总算给缪莎提供一份衣食无忧的安稳生活。怎奈打理饭馆过于辛苦,父亲积劳成疾,身体出现问题,先是查出心血管长了个瘤,不久心血管瘤爆裂,积蓄耗尽最终没能留住性命。骤逢剧变,缪莎的妈妈精神崩溃,整个人恍惚起来,别说是经营饭店,就连生活自理都有些问题。缪莎那年大专尚未毕业,被迫辍学,回来照顾妈妈并经营饭馆。
      家里没有男人支撑,缪莎又长得漂亮,一时间莫陵市不学好的街溜子,都嗅着味凑了过来,弄得小饭馆乌烟瘴气。缪莎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就开始害怕,害怕饭店客人一双双色眯眯的眼睛,害怕各种名目的刁难找茬。可是日子还得过,缪莎只能咬着牙熬下去。
      舒立诚也瞄上了缪莎,观察几日就找到了突破口。他请派出所的熟人过来吃饭,借势给各路街溜子发烟,和他们称兄道弟。私底下到处放风,说自己已经和缪莎有了夫妻之实,让所有人知难而退。
      接着舒立诚帮缪莎打通工商税务的关系,又出主意说,机关医院附近,鲜花需求大,建议将饭店改成花店,以减轻劳动强度增加营业额。
      缪莎果然接受了建议,把饭馆关了,重新装修改制。“缪斯之吻”花店开张之日,舒立诚求哥哥拜奶奶,弄来数不清的贺喜条幅,又弄了个铜管乐队当街演奏。一时间,“缪斯之吻”花店出尽风头,不知道底细的人都在猜测,这家花店老板必定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缪斯之吻”花店首日营业额大大超过预期,缪莎一扫父亲去世后的心头阴霾,开始觉得生活有了盼头。
      当晚,为表示感激,她请舒立诚喝酒,却被舒立诚毫不费力灌醉。酒精麻醉之下,缪莎觉得自己腾云驾雾般来到天堂,看到了仙界胜景。还邂逅一位英俊非凡的白马王子,彼此眼神甫一交流,心中就忍不住升起浓烈的酥麻甜蜜的感觉。缪莎和白马王子热烈拥吻,动情之处,顾不上世俗礼节,就匆匆合体体验了一回人间极乐。
      次日醒来,宿醉的头疼让缪莎觉得痛苦。当她睁开眼睛看到床上霍然躺着个赤裸的男人,头疼立刻消失,整个人如同遭遇雷击,身体僵硬头脑宕机。这个赤裸的男人正是舒立诚,这次行动是他的“女神捕猎计划”的关键步骤。
      缪莎对舒立诚没有多少好感,于是开始努力拉开和他的距离。舒立诚绞尽脑汁,曲意逢迎,背地里不知道做了多少讨好女神的工作,始终不能赢得缪莎的芳心。
      一个多月后,缪莎没来由的开始恶心呕吐。她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缪斯之吻”花店老板娘未婚先孕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舒立诚身穿礼服手捧鲜花,跪在花店门口表白,求缪莎看在孩子的份上嫁给自己。街道上数不清的旁观者拿出手机拍照,一时人声鼎沸交通为之拥堵。好事者涌进花店呐喊“嫁给他!嫁给他!”,弄得缪莎六神无主心烦意乱。缪莎妈妈也跟着嚎哭起来,大声呼喊缪莎爸爸的名字。
      缪莎害怕继续出丑,慌忙跑出花店拉起舒立诚。舒立诚乘势抱起她,在一片欢呼声中,进了花店。混乱中,缪莎浑身发软无力挣扎,唯有泪水不争气地流淌。
      缪莎感觉自己像个木偶,任由舒立诚摆布。试婚纱,订酒店,发喜帖,宴宾客……等到缪莎从晕乎乎的状态清醒过来,她已经成了别人的老婆。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个闹剧,是个笑话,心里的委屈没办法说。她以怀孕为由,拒绝舒立诚进自己的卧室,平时也不给舒立诚半点好脸色。舒立诚自知理亏,也不说什么,只是用心操持家里店里的事,用心照顾岳母,小心讨好缪莎。在外面,舒立诚扬眉吐气,大言不惭地吹嘘自己略施手段就人财两得,颇有“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朝看尽长安花”的踌躇满志,弄得一帮小兄弟很是眼红。
      转眼间,孩子出世,小小的脸蛋活脱脱就是个小版的舒立诚。缪莎看着生气,带孩子也觉得没趣。家里添丁,母亲似乎受了感染,神志渐渐清醒起来,可以帮着做家务带孩子。她看到舒立诚处处陪着小心,也看到自己的女儿成天没点好脸色,心里反倒有点疼惜这个女婿。
      日子过得不疼不痒,无风无浪。直到孩子上了小学,缪莎和舒立诚的关系也没有明显改善。为免去母亲的唠叨,缪莎偶尔让舒立诚进卧室睡觉,但多数时间他们俩各睡各的床各进各的房。舒立诚像一只被打怕了的狗,对缪莎既向往又不敢轻易靠近。而缪莎则像个公主,只有在心情极好的时候才有点好脸色,给这只狗丢下一根骨头。
      这样的日子缪莎觉得毫无意思,味同嚼蜡,于是每日里在大大小小的文学论坛厮混,追各种帖子打发时间。渐渐地她喜欢上几名写手,其中最对胃口的一个叫做“雾里云山”。她在帖子下面留言,和楼主探讨爱情真谛、家庭关系、人生意义,彼此常有共鸣,相逢恨晚,免不了互相加个QQ。每逢内心寂寥,就想找他聊上几句。“雾里云山”见识卓然,言辞敦厚和煦,寥寥数语就让缪莎觉得人生温柔而又美好,片刻闲聊足以抵消现实带来的抑郁和愁闷。
      “雾里云山”便是莫云山,他和缪莎在婚姻问题上有相似的遭遇,都一样觉得憋屈,自然惺惺相惜。他俩先是在网络上相互慰藉,然后觉得不够,转而通过语音传达蜜意柔情,最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开始成为甜蜜的折磨,终于鼓足勇气在线下偷偷幽会。两人都是第一次品尝到情爱的滋味,甜蜜蜜的爱情瞬间就填满了彼此的心。爱情的幸福从心里漫溢出来,流经两人的眼角、眉梢,流过奇经八脉灌满全身,又化成蒸汽,熏蒸他们经过的每一寸土地,感染他们靠近的每一个人。
      张爱玲说,人生是一袭华美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虱子。缪莎秘密的爱情在走过最初的甜美之后,就冒出了让人烦恼的东西。一次意乱情迷的欢爱之后,缪莎梦呓般地在莫云山耳边呢喃:“亲爱的,我不管,我就要做你的老婆!哪怕是小老婆也行!我要挽着你的胳膊去逛街,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莫云山怜惜地凝望着心爱的女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下一次见面,莫云山居然真的拿出了一个大计划。他打算和癌症将死的老婆离婚,离婚不离家,坚持照顾她到死。缪莎呢,也回家离婚,把“小舒立诚”交给舒立诚。然后缪莎带上妈妈,搬到莫云山家,再然后他们俩自己生个孩子,从此过上童话般幸福的生活。
      缪莎愕然了,震惊又感动。她没想到莫云山把她床上撒娇撒痴的话当了真,这个大计划很诱人,可是她不忍心让一个将死的女人面对离婚的打击,也没准备好彻底撒手把儿子交给舒立诚。实际上,在她的心底埋着很深的歉疚,对舒立诚的歉疚。她给他戴了绿帽子,还在家里作威作福,舒立诚却始终无条件地把自己当成女神。抛弃这样的男人,她倒是没什么舍不得,可是还真有些下不了手。
      缪莎犹犹豫豫不肯表态,莫云山心里就有了计较,眼里的炽热渐渐冷了下来。大计划搁浅,缪莎因此陷入了无穷的烦恼。
      她刻意显山漏水,让舒立诚感觉到她外面有人,希望他能闹将起来,愤而离婚。可是舒立诚似乎不为所动,一如既往小心翼翼地捧着缪莎,铁了心装聋作哑。
      缪莎恨铁不成钢,屡屡对舒立诚使小性子,没来由地发脾气无理取闹,甚至当他的面给莫云山发甜腻腻的语音信息。舒立诚不仅不生气,还格外陪起了小心,唯恐缪莎受一丝丝委屈。缪莎越来越看不起这个没用的男人,转而开始生莫云山的气。倘若莫云山霸气一点,不管缪莎怎么想,直接命令她离婚,她其实是会听从的。
      她想到儿子,这孩子好像知道妈妈不喜欢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听妈妈的话,讨好妈妈。对爸爸却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无论爸爸怎么疼爱他,都得不到他的好脸色。想到这里,缪莎忍不住苦笑,觉得这个儿子虽然长得像舒立诚,可是心向着自己。这样的孩子不要了,缪莎还真舍不得。
      缪莎长叹一声,用力摇摇头,她想把这些人这些事都丢下,再也不去想了,太累了太烦了。她下意识地打开了“文学论坛”,像一只鸵鸟,把自己彻底埋进别人的故事里。

      (四)
      大计划搁浅,莫云山从爱情的高烧中降了温度,第一次冷静地审视自己的感情生活。和曾秀梅谈不上感情,自己不过是被她逼到墙角强行拿下的猎物。如今,曾秀梅甘心等死,大结局为时不远,自己也该为后半生谋划了。
      缪莎是个好女人,这段地下恋情让他第一次体验到了女人水一般的柔情,感受到了人生的甜美。可是,他俩没有未来!且不谈自己的情感是否到了可以为爱不顾一切的程度,仅仅眼前可见的就有三道坎:缪莎儿子的存在是第一道坎,舒立诚无底线的讨好与退让造成缪莎的“公主情结”是第二道坎,缪莎瞻前顾后不能决断的性格是第三道坎。
      保持这段恋情,固然可以继续享有缪莎的温柔,可是同时也就抹去了找一个情投意合的女人共度余生的可能。
      这么一想,莫云山对缪莎的心意就淡了很多,也懒得主动去联络她。缪莎似乎和他心意相通,居然也很默契地销声匿迹了。莫云山仿佛又回到了认识缪莎之前的状态,独来独往,寡淡无趣,一颗心像荒原上疲惫的麻雀,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日子再没了色彩。
      下午下班,整个文化局大院瞬间人去楼空,城市的喧嚣隔着院墙和楼宇传来,似有似无,衬托得文化局大院更加空旷孤寂。莫云山没有回家,独自留在了办公室。他实在不愿回到令人窒息的家,打算在他的行军床上对付一晚。他为自己冲一杯咖啡,随手摸过《人间词话》,百无聊赖地翻动书本,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读进去。
      手机突然震动,打开一看,是柳芸发来的一阙词: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莫云山想都没想,马上回复道:“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辊轻尘。忙杀看花人!”
      “芦花深处泊孤舟”,一抹轻笑浮上莫云山的嘴角,他感觉自己黑白的人生似乎又有了一丝色彩。
      这个柳芸是个有趣的妙人,互相留了电话,并没有寒暄问候,也没有任何俗事联络,倒是隔几日发点诗词,没一句多余的话,纯粹佳句共赏。
      “李煜困于樊笼之内,无缘见故国春秋胜景。我等凡俗之辈亦受缚于小我人生,无心赏造化之无尽藏,悲乎!”莫云山稍作思索,又发上一句。
      柳芸的回复来得很快:“当初道信向僧璨求解脱法门,僧璨反问 ‘谁缚汝?’道信答 ‘无人缚’ 僧璨乃道 ‘何更求解脱乎’”
      莫云山看着这个禅宗公案,一时理屈词穷,竟无言以对。

      到了后半夜,莫云山收到中国联通的短信,告诉他本月套餐内五百条短信已经用完,继续使用,就得按每条0.1元收费。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和柳芸用短信聊了很久,从诗词歌赋聊到禅宗公案,再到瑜伽冥想,再到情绪调节方法,再到艺术创作心态,再到现代艺术的赏析,再到播音主持技巧……有时候一个话题结束,另一个还没开始,彼此都不发信息,短暂的静默让莫云山产生一种错觉,似乎这个世界,其实,只有他和柳芸两个人。而柳芸所在的空间,隔着一堵墙就在他的办公室旁边,很近很近,只要咳嗽一声她就会听到。

      (五)
      舒立诚表姨夫的姐姐确诊甲状腺癌,老太太脾气倔,不肯开刀切除,子女很是担心。舒立诚来找吕云高,想看看有什么办法。没想到吕云高轻描淡写地说,所谓癌症不过是西医吓唬人的概念,只要精准对症,合理用药,癌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舒立诚对老太太一说,第二天老太太就和他一起来找吕云高。吕云高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老太太,又问了饮食起居,问了家人亲友关系。他摸了摸老太甲状腺的肿块,皱起了眉,说:“你这个有点大,得十几天才能治好。”
      幸亏是没什么文化的老太太,当场就高兴得不得了,要是个文化人,一定会觉得吕云高是个江湖骗子。癌症,十几天治好,舒立诚听着也觉得吕云高在吹牛。可是来都来了,总不能当着老太太打自己的脸吧。
      吕云高一边开药方,一边缓缓交代老太太:“不要管儿女的事,不要生气。生气了就提醒自己:已经得病了再生气就死了,死了还是管不了,不如随他去。”
      老太太频频点头,拿上药方,千恩万谢离开了。舒立诚假装送老太太走,走到外面和老太太说:“大姨啊,我这大哥是个世外高人,不想让人知道他。他平时不给人看病,这是看我的面子才开了个方子。您呢回家也别和家人说,去药房抓药,无论内服还是外用悄悄用了。过十天要是好了,就给大哥送点诊金,要是没好,也别怪大哥。”老太太连连点头答应下来,舒立诚才放下心来,回到吕云高家。
      他本来想回来说说吕云高,安慰病人也不能这么吹牛。可是看到吕云高气定神闲的样子,不禁想起他为自己算出摩托车位置的事,心里突然就没那么虚了。
      半个月后,老太太的儿子女儿和舒立诚,带着医院诊断报告,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簇拥着老太太,进了吕云高的门。老太太进门二话不说,双手奉上大红包,口称吕神医,感谢救命之恩。吕云高赶紧关上门,招呼老太太一家人坐下,说:“我可不是什么神医,只是对中医略有研究。你这个病能好不是我的功劳,是你自己积德行善,身体阴阳平衡了。”
      老太太的儿子女儿听到这样的话,越发佩服吕神医,忙拿出医院的诊断报告和x光片给吕云高看。老太太的儿子说,检查报告出来,肿瘤完全消失了医生都不敢相信,还专门喊主任过来再看一遍。
      “吕神医啊”老太太抢着说:“您是世外高人,不想让人知道,这个我记住了。医生问我用的什么药,谁开的,我一概没告诉他们,只说是个老中医,不让说”
      “对对对,老娘抓药吃药敷药,都是瞒着的,连我们都不知道。闻到中药味老娘还说是调理身体的药呢” 老太太的儿子说:“这次真得谢谢您,也谢谢立诚大哥”
      他说完站起身来,给吕云高和舒立诚深深地鞠了个躬。
      送走老太太一家,舒立诚又跟着吕云高回了家。他激动得脸赤红赤红的,像在发高烧。他激动倒不是因为也得了个大红包,而是他发现吕云高不仅是神人,简直就是宝藏,是他舒立诚命中的贵人。
      面对这样的神人,舒立诚什么都不想隐瞒。他用力挤了挤,眼睛里流出泪水,声音颤颤地对吕云高说:“大哥啊,您得拉小弟一把,我快要活不下去了。”
      吕云高凝视着舒立诚,眼睛里满是疑问:“你怎么啦?生病了?”
      “那倒没有”舒立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把自己如何娶到了缪莎,缪莎如何不待见自己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吕云高哈哈大笑,说你活该,没一点真诚,全是套路,她不撕烂你的脸就算是客气的。
      “大哥啊,她不待见我,我认了,得到这个人也没奢望再得她的心”舒立诚接着说:“前几年就发现他外面有男人了,我不敢说,怕说了她就跟外面的男人跑了。这些年我百般委屈万般努力,只求让她过得舒心,生怕她一生气,这个家散了,我那可怜的儿子没了妈。”
      舒立诚说着眼泪又淌了出来,这些年的委屈似乎第一次找到出口,争相恐后地涌出眼眶劈劈啪啪地打在地板上。
      “两个月前,大哥您让云远打听莫云山莫处长家的情况,我和云远一起打听去了。知道莫处长是个才情绝艳的人,他老婆得了好几种癌症,都到了中晚期。还知道她老婆是以前市委组织部长的女儿,他俩的婚事是曾家用势压的,莫处长并不中意。后来又发现莫处长在外面有个相好,个把月出来开一次房,好几年都没断掉。”
      “这个云远都告诉过我了啊”吕云高疑惑地看着舒立诚,不懂他为什么又提起这件事。
      “我没脸告诉云远,莫处长的那个相好就是缪莎。”舒立诚低下头,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医生说莫处长的老婆癌症很严重,随时能丢了性命。虽然撑过去这么多年,没有恶化可是也不可能好转,还是随时可能丢掉性命。一旦她没了,缪莎肯定就跟了莫处长,缪莎走了,我的家就没了,我可怜的孩子就没有妈了。”
      舒立诚抱着脑袋抽泣,不再说话。吕云高拍了拍舒立诚后背,把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背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六)
      莫云山和柳芸聊天聊到话费用完强制停机,才想起来互相加上微信,从此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时时刻刻保持联系,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柳芸的语音从最初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变成甜美温柔的熟女音,再变成娇憨诱人的萝莉音,他们俩就这么从熟人变成朋友又变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微妙关系。
      文化局四楼会议室专题采访之后,他们并没有再见过面。一次不知道聊什么话题,偶尔谈及冻顶乌龙,柳芸突然说:“我刚好有朋友住在台湾鹿谷乡,刚好送了冻顶乌龙给我。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来找我,我们一起品尝。”
      “在这样寂寥的秋天,你这样的绝代佳人发出这样的邀请,难道你不害怕?”莫云山挪揄道:“你不害怕我因为过于激动,诱发心脏病?”
      “你讨厌”柳芸娇羞起来,随即发来了定位,说:“你到小区的时候再联系我,我烧好水等你。”
      定位地点是柳芸的家,就在莫云山父亲之前居住的小区,名叫“水岸雅苑”。
      柳芸家住在六栋901,装修是她自己捉刀设计的,有很明显的个人风格。客厅与阳台之间的墙彻底打掉,从客厅中间看过去,似乎没有阳台,只有一面巨大的玻璃落地窗。玻璃窗里有一个长长的吧台,吧台旁边放着几张造型优美的高脚椅子。坐在这些高脚椅子上,可以轻松拿起吧台上的茶杯,并透过落地窗看到开阔的莫河夜景。
      莫云山和柳芸并肩坐在吧台边,吧台上是两只精巧的白瓷小杯,小杯里冻顶乌龙鹅黄色的茶汤散发出类乎桂花的清雅香气。他们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眼睛看着窗外,什么话都不说。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的路灯点亮,街景颇有些辉煌的意味。莫云山和柳芸依旧并肩安静地坐着,眼睛看着窗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俩的手已经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柳芸叹了一口气,用手指轻轻挠了挠莫云山的手心,轻柔地说:“你知道吗?在你见我第一面之前,我就见过你,而且那时候你就这样握着我的手。”
      “什么时候?在哪里?”莫云山感到诧异:“我怎么不记得?”
      柳芸并不回答,只是缓缓侧过脸,想看一眼莫云山。不料莫云山正深情地凝视着她,她的内心一阵慌乱,眼神想要躲闪却又舍不得挪开,双颊腾地红了起来。她的眼睛如受惊的小鹿一样羞怯含情,可爱的情态令人痴迷。莫云山顾不上寻找答案,心头一热,头脑一晕,竟失去了知觉。
      等他恢复知觉,两人已经紧紧拥抱在一起。柳芸柔润的舌在莫云山的唇齿间热烈地探索着,散发出类乎桂花的清雅香味。她软软的身子,像没有骨头一般缠绕在莫云山的身上,企图从细胞与细胞间的缝隙强行挤进去。
      他们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忘情缠绵,如醉如痴,五彩斑斓的城市灯火透过玻璃窗,把流动的光影映射在他们激情澎湃的身体上。他们的身体疯狂贴紧,再贴紧,似乎身体间毫厘的间隙都会带来极大的痛苦。吧台在他们的挤压之下发出吱呀的声响,高脚凳早已轰隆一声倒在了脚边。莫云山终于弯下腰笨拙地抱起柳芸,边亲吻,边在昏暗中朝着卧室踉跄而去。
      这个夜晚,两个人似乎要用疯狂的欢爱弥补分隔千年的相思。柳芸的娇喘和呻吟是夜曲的主旋律,莫云山低沉浑厚的轻哼是和弦。激荡与舒缓的乐章交替出现,主旋律一再重复,小夜曲不间断地响彻整个夜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饮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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