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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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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蚌悠哉悠哉躺倒在石头上,咂巴嘴道:“今日的螃蟹比昨日的美味。”温暖的阳光均匀地洒在蚌壳上,他舒服得直哼哼。
穿山兽爬过来,长长的尾巴拖在地上,无声道:他们要出远门了。
河蚌坐起来,褐色的壳子张张合合:“去哪里?”
灵山距离长治郡路途遥远,需先骑马两天,到达花溪镇港口后,再转水路。
满打满算,光在路上就要三天。
“大师兄,你怎么看?”季殊托着下巴,在白纸上勾勾画画。
季岣放下地图,温声细语:“我在想,卢家小公子的失踪,和卢老爷有没有关系。”
“烫死了,啊,好烫。”季虞风风火火闯进门,手里端着一盆热汤。
纸上罗列了所有可疑的细节,季殊在“卢老爷”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我觉得他有很大的问题,儿子失踪,当爹的竟然不闻不问,还不许声张。”
季虞搓了搓烫红的手指,说道:“其实这也能理解。”
季殊没听明白,疑惑地看向她。
季虞一边盛汤,一边问道:“阿殊,你知道富商最害怕什么吗?”
季殊放下笔,想了想:“生意落败?没继承人?没钱了?”
季虞伸手招呼他们过来吃饭:“趁热喝,渔民刚捕上来的鳝鱼。”她回答:“说对了一半。”
季岣端起汤碗,慢条斯理喝了一口,声音不疾不徐:“怕辛苦赚来的财产落到别人手里。”
季殊瞪大眼睛:“落到谁手里?”卢老爷有三个儿子,家产轮不到外人。
季虞:“卢家大少爷和父亲关系破裂,几乎不归家,另立门户。云姨娘生的庶子先天不足,日日汤药伺候,能活几年不好说.....”
季岣接过话:“唯一能顶住门楣的就是小少爷。”
“可他不是有心疾吗?”心脏病在古代是个无解的重症,注定一死。
季岣垂下眼睫:“卢老爷坚称小少爷在家养病,至于真在假在,谁又会闲得没事闯进去查看呢?”
季虞咧开嘴角,道:“也就疼爱弟弟的卢大少爷会坚持进去看个明白。”
季殊愣了半天才说话:“所以卢老爷不让卢大少爷声张...是怕旁系知道他家‘后继无人’,惦记卢家财产?”
季殊一头雾水:“那小少爷去哪里了?他就不担心儿子失踪了有个万一?”
季虞的表情淡了:“只怕...是...死了...”
季岣面色凝重:“卢大少爷肯定也猜到了这一点,但...”
后面的话他没说,季殊明白他的意思。
这事不简单。
季岣望向窗外,目光投向远处的渡口,“仆人有话瞒着我们。”
次日,三人踏上货船,顺流而下,往长治郡驶去。
货船分为两层,底下装物,上层住人。长治郡繁华,吸引了天南地北的人来来往往。狭小的厅里夹杂各种乡音,季殊被吵得头疼。
季岣:“你回房歇歇?”
季殊摇头:“不用了,透透气也好。”货船里的隔间又小又矮,仅能转身,水汽大得不行,被褥都是潮的,透着浓浓的脚臭味。
季虞摸摸她的头发,安慰道:“阿殊,还有三个时辰就到了。”
阿全和他们坐在一起,头低着,不知在想什么。
季岣和季虞对视一眼。
离他们不远处的角落,几个魁梧高大的汉子围在一起吃酒,说些奇闻逸事助兴。其中一个大汉喝高了,突然大声道:“你这个算不得稀奇。”
季殊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他们。
方脸男人道:“莫非你有更稀奇的?”
醉醺醺的男人打了一个酒嗝,筷子点了点甲板。
“什么?”众人不解。
男人神秘兮兮:“就在这条江里。”
他夹起一粒花生米,眯着眼:“你们可知这江中的白鳝?”
阿全的身子霎时僵硬。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季岣的眼睛。
方脸男人说了一半,不说了。
身边人急了:“然后呢,快说呀。”
方脸男人放下酒杯,“传闻,江中有一种白鳝专吃内脏,会从落水者的七窍钻入,寄生于人体。”
阿全的身子更僵硬了,甚至微微发抖。
季岣看着他:“怎么了?”
阿全脸色苍白,勉强露出笑容:“没事。”
季虞浑身冒出鸡皮疙瘩,小声说:“太渗人了。”
季殊脑袋里飞快划过什么,喉咙发痒:“师姐,你昨天端来的是什么鳝鱼汤?”
季虞傻了:“鳝,什么鳝?我忘了问了...”
她捂着嘴巴,尖声道:“不会就是白鳝吧?”
方脸男人看过来,笑着说:“小娘子莫怕,花溪镇捕捞的都是黄鳝,我说的是白鳝。”
“这种白鳝存在千年,三仙族你们晓得么?蚌族,西贝族,鳝族。蚌和西贝先后灭绝,万物再兴盛总有灭绝的那一天,鳝族却能躲得过灭族,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季岣思忖之后,缓缓道:“寄生?”
季殊师兄妹三人下船后,由阿全领至卢府小门,一个三旬男子早早候在门口。
男人身穿月白圆领袍,一脸悲伤,对他们拱手致歉,道:“此事机密,士樟怠慢各位了。”
季岣微微一笑:“无碍。”
卢士樟对季岣身后的两人也拱了一下。
季殊和季虞点点头,以做回应。
卢士樟打发了阿全,领着他们往后院走:“我先带你们去士柏的院子看看。”
高大的身影走在前面,边走边说卢士柏生前的点滴回忆。
“弟弟他年幼丧母,自小和我亲近,我和父亲关系不好,三年前离家去了外地。我当初想带他一起走,可是他的身子...”
男人的声音微微变调,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的身子受不住长途跋涉,我们约好,等他好一点了,我就带他走...可是,可是...”
悲伤无声弥漫,随着男人的颤音,越散越远。
季殊想起自己临死前,父母痛苦的哭泣和绝望的面容,情不自禁道:“他或许换了一个地方生活,永远记得你。”
卢士樟摇头:“不,他死了,死了。”
“他...”话没说完,就见对面走来一个绿衣女子。
“这是?”她身影柔美,摇曳多姿着靠近。
卢士樟不动声色向后退了一步,留出足够的空间:“朋友。”
“怎么没听你说过?”说着,圆圆的眼珠不住地往他身上瞅。
女人美则美已,却举止暧昧,不似良家女子。
卢士樟察觉到黏糊的视线如影随形,顾忌着外人在,不好发火。
云姨娘掠过卢士樟,视线落在季岣的身上,她愣了一下,笑着告别。
绿色人影越走越远,季岣皱着眉头,回头看了一眼。
卢士樟走在前面,嘴里突然冒出一句:“那是父亲的妾室。”
高门大院多阴私,刚才什么情况不用多说大家也明白。
四人来到卢士柏的院子,一进门,就感到一股冷飕飕的阴气。
季虞道:“这里有怨气。”说着,掏出清净符,在院子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点燃。
卢士樟:“怨气?”
他怔怔地望着天空:“是该怨的。”
他推门而入,高大的影子挡住门洞:“这是弟弟的寝室。”
季殊疑惑道:“这个门...”
未免太小了些。
卢士樟侧身,让他们进去:“弟弟有心疾,见不得风,所以仆人把门卸了,换成了小门。”
门洞太矮,季虞扶着门框,手指缓缓移动,躬身钻进去。
房内光线暗淡,到处贴着喜字。
卢士樟解释道:“弟弟前阵子刚冲过喜。”
对于冲喜话题,季殊无话可说,一阵静默。
季岣放下剑,缓缓开口道:“大少爷让我们来,所谓何事?”
季殊看着他:“不是找你弟弟这么简单吧?”
季虞搓搓手指,轻轻一吹,碎木屑和墙灰簌簌飘落:“房门被人钉死过。”
卢士樟的表情十分难看,颓废地坐在椅子上:“我弟弟的死有问题。”
季岣:“尸体现在在何处?”
卢士樟摇头:“我不知道,可能在江里。”
季殊:“淹死的?”
“我赶回来,弟弟就已经不见了,因何而死,死了多久,我一概不知。去质问父亲,他只说是病重而亡,怕叔伯知道,偷偷葬在了山上,可是...”
卢士樟咬咬牙,语气中带着恨意:“有渔民告诉我,在漓江边看到了他。”
月光如水,静静地照在江面。
“今夜的月光真亮。”于老汉咕哝一声。
他小解完刚要转身,就听到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
有人落水了?
他好奇地张望,果然有人在水里扑腾挣扎,明晃晃的月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于老汉是在漓江边长大的老渔民,知晓漓江多旋涡,神秘莫测,一般人掉进去就会被卷走,绝对爬不上来。
他勒紧裤带,抄起墙跟的船桨去救人。
老汉跑得急,没看清脚下,谁知一脚踩进孙子白天玩沙子的沙坑,摔了一个大跟头。他跌进芦苇荡子里,头晕眼花,还没爬起来,就听耳边哗啦一声,像是人爬上岸了。
老汉松了一口气,扒开芦苇,刚要问他是谁家的郎君。就见那人慢吞吞从水里抬出脚,站在岸上。面色青白仿佛死人,浮肿的脸上长满黑斑。
他刚走出两步,突然双膝跪地,咳嗽不断。
有什么东西从他嘴里吐了出来,混着粘液在地上跳动。
在月光照耀下,老汉看清了,是两条手指粗细的白鳝。他瞪大了眼睛,哆嗦着躲在芦苇荡中。
小郎君吐完后,像个木头人一样,生硬地站起来往前走。
老汉看他走远了,刚要跑回家,又听到一阵熟悉的水声。
岸边再次爬出一个男人,同样面目肿胀,辨不清五官,麻木地跟在第一个人的后面。
一阵风吹过,乌云涌动,遮住了月光,耳边芦苇沙沙作响,老汉不敢轻举妄动。
过了很久,那两个人回来了,肩膀上扛着一个红衣少年,一步步下水。
老汉两股战战,待看清红衣少年的脸,蓦然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