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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治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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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愤怒和自卑的情绪消散掉后,姜汲的目光落在扇子上,不免有些心虚。
他想把扇子合上放回锦盒,可变形的扇骨怎么也收不回去,反而“吧嗒”散架,落了一地。
姜汲:“...”
他下意识向门外看去,像一个弄坏东西不敢被父母发现的孩子,生怕季殊此刻突然出现。姜汲的脑袋转得飞快,想到了一个好法子:若本仙偷偷毁尸灭迹,那个凡人岂会知晓?
他捏了个隐身诀,直奔后山。
玄妙宫建在灵山之巅,鸟瞰群峰,环在半山腰的白雾仿佛缭绕的仙气,日日不散。葱葱郁郁的树木上落了不少歪头啼叫的肥啾,白肚黑翅,跟圆滚滚的汤圆被咬了一口似的,露出黑芝麻馅,可爱得紧。
姜汲没心情赏景,一番挑挑拣拣后,终于找到令他满意的“抛.尸地”。
姜汲站在荒凉狭窄的石阶上,随手一扔,扇骨和扇面顿时消失在迷雾之中。
事情得到完美解决,他也放心了。
但姜汲不知道的是,下面并非深不见底的断崖绝壁,而是宽阔的练功台。浓密的灌木和雾气遮挡了他的视线,阴差阳错,产生了误判。
“快闪开!”季白喊道。
练功的弟子听到破空声,身体比大脑先行一步,利索地躲开。季白捡起画满叉叉的扇骨,第一眼没认出来是谁的东西,在看到扇骨上雕刻的“赠阿殊”三个字后,惊讶道:“这不是小师妹的云母扇吗?”
姜汲回去的路上兜兜转转,突然,一阵阵螃蟹的味道闯入鼻腔。
季殊顿顿喂他吃嫩草叶和大饼,他叫苦不迭,看到大饼就想吐。
季殊喂进去,他吐出来。
季殊又喂进去,他又吐出来。
作为养蚌新手的季殊还以为他生病了,不想吃饭,根本没往挑食那处想。
她单纯地以为蚌是吃素的,比如:水草、嫩叶、清水和大饼。
真不是蚌过的日子。
姜汲叹气,大摇大摆钻进厨房。
玄妙宫不像别的门派桃李满园,仅有十一位弟子,按长幼排下:大师兄季岣,师姐季虞,八位未出师的师弟和小师妹季殊。加上掌门季侗和两位师叔,也仅十四人。因此厨房只请了两位伙夫,今早下山采买食材去了。
厨房静悄悄的,空无一人的灶前放了两个手掌高的陶罐。
姜汲迫不及待地打开。
梭子蟹!
姜汲大喜,眼睛都笑眯了,他捞出两个螃蟹,轻车熟路地掀开蟹壳,吮吸蟹黄和钳管中的白肉。
不知伙夫怎么做的,蟹肉吃起来咸香咸香的,比生吃美味多了。
他美滋滋地又捞了一个,真心实意道:“好吃,好吃!”
伙夫只腌渍了三只螃蟹,准备今晚煮粥用的,没想到被姜汲偷吃一空。
姜汲意犹未尽,暗道:明日再来。
吃饱喝足之后,困意来袭。他返回季殊的寝殿,怎么睡也不得劲,壳痒得难受。姜汲找了个阳光好的地方,紧闭两扇破壳睡了。
季殊回来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一只褐色的蚌躺在台阶上,双壳微张,湿润的壳子已经被晒得发白,仿佛脱水死掉了。
季殊脸色大变,连忙捡起来。
果然,蚌壳下出现一汪水迹。
季殊把它移到檐下的阴影,悲观道:“完了,晒死了...”
河蚌醒了,擦擦口水,双眼心虚地躲闪。
那扇子...
季殊看他动了,连忙端出一盆冷水,浸湿帕子,轻轻擦拭。
河蚌没晒够太阳,伸出斧足往阴影外爬。
参差不齐的蚌壳被敲了一下。
“坏蚌,不许乱爬。”
姜汲的耳边响起低声的呵斥:“要不是我回来的及时,你就被晒成蚌干了!”
河蚌被敲懵了,等回过神后勃然大怒:区区凡人,竟敢打他!
他调头就是一口。
季殊察觉到眼前的阴影一晃而过,还没等作出反应,指尖便传来痒意。
河蚌咬了一口,张壳欲咬第二口。
季殊猛地收回指尖,挑衅道:“哎,咬不到!”
她手痒,手指送上去:“咬我啊?”
河蚌脑袋浅,果然一激就怒。
双壳最大幅度地张开。
一人一蚌斗得正欢,季白匆忙跑来,道:“小师妹,玄妙宫里来贼人了。”
季殊站起来,“我先把蚌放进去,等一下。”
季殊把河蚌放床榻上,敲壳道:“不许再乱爬了。”
在河蚌张壳的一刹,季殊转身走了。
河蚌不仅没夹到人,反而像条宠物狗被逗弄嘱咐,气得不行。他转了一圈,没找到供他发泄的物品,于是乎,把滔天怒火落到床铺里侧的衣服上。
季白见季殊出来了,道:“大师兄送你的贝母扇被贼人故意毁坏后,偷扔到练功台。”
季殊接过,看扇面上歪歪扭扭的字体,觉得奇怪,不像偷窃...反倒像——
孩童发脾气表达怒气和不满。
“你们丢了什么?”
季白:“厨房那边少了螃蟹。”
“螃蟹?”季殊道:“没有钱财失窃?”
季白肯定地回答:“没,就少了螃蟹。”
季殊想到现实世界的峨眉山泼猴,道:“或许是猴子干的。”
“那这个扇子...还有字?”猴子不可能会写字吧?
季殊想:“是不是山里的精怪在作乱?”
以前玄妙宫发生过一起人参精偷吃桂花酒,结果醉倒在灶台上的事。
季白觉得有道理,玄妙宫非等闲人能入,否则要被逮住了,他匆忙离去:“我去让师弟们注意点。”
季殊摇摇头,笑着回房。
一进门,就见她的粉红肚.兜在地上移动,不知什么藏在肚.兜底下,柔软的布料被顶起鼓包。
季殊:“...”
河蚌和她的衣服搏斗,本意是搞破坏,可不知怎么的,蚌壳的破口勾住了绣花,挣脱不得。
河蚌挣扎几下,另一扇壳也被勾住了,壳子被迫合紧,什么都看不清。
河蚌像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衣服落了一地,绣花线反而越勾越紧。
季殊赶紧解救,不免脸红道:“色蚌。”
河蚌有一瞬间的呆愣,随即涨红了脸:怎能凭空污蔑蚌的清白?
他又夹又骂。
季殊不知他的心理活动,只当它的蚌壳又痒了,拿过床头的刷子,不轻不重地刷着。
第二日,大师兄办事回来了,季殊去找他。
姜汲看人走了,兴冲冲奔去厨房。
伙夫今天做了香辣蟹,怕又被偷光,特地多做了两罐。
玄妙宫和灵山的精怪和谐共处,只要它们不滋扰村民,玄妙宫从不干涉。精怪天性纯真,不懂人情世故,偷窃对于他们来说,就像从河里捉鱼一样正常,它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季殊:“大师兄。”
季岣应声,微微一笑。
季侗见女儿来了,对季岣道:“明日你动身前往长治郡时带上阿殊。”
季殊很开心,不由得对和父亲长得一摸一样的季侗心生亲近,撒娇道:“谢谢爹爹。”
季侗咳了一声,故意板着脸:“照顾好自己。”
“我一定会的!”季殊接着问道:“大师兄昨天去哪了?”她以为他去了长治郡。
季侗:“他去帮为父送了封信。”
季殊:“哦。”原来是这样。
季岣惦记着要事,面色凝重:“师父,长治郡的卢公子派下人来了,人在客房。”
季侗:“又有人失踪了?”他挥手让弟子带下人来。
很快,一个灰衣仆人进来了,一进门就跪在地上磕头:“求求天师救救我家少爷。”
季殊:“你先起来,我们会帮你的。”
季岣:“你把事情详细说一下。”
仆人跪在地上,哭道:“天师,我叫阿全,是长治郡的卢家仆人,大少爷唤我来求助,我家小少爷失踪许久,生死未卜...”
“既然失踪许久,为何现在才来求助?”季殊问道。
仆人不停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声:“老爷不许我们声张,大少爷找不到小少爷,偷偷叫我来请人。”
“我家大少爷和老爷关系不合,三年前去了外地做生意,平时很少回家...这次回来是因为一母同胞的弟弟病重,滴水不进,他得到消息后,匆忙带着重金购来的草药回府...管家只道小少爷怕风,不能见人...”
卢士樟风尘仆仆往后院去,被管家拦下:“大少爷请留步,小少爷不能见风。”
他赶了两天两夜的路,疲惫不堪,道:“我站在门外跟他说几句话。”
管家胡子抖动:“小少爷新娶的夫人在院里侍候,这...”他摊开手掌,脸上做出很为难的样子。
长治郡风气古板,新妇不能随意见外男。
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孰轻孰重,卢士樟不信管家不懂,况且,他站在门外,夫妻俩在门内,如何冒犯得到?”
卢士樟知他在推托,袖子一甩,气急离去。
一个奴才敢和他对抗,卢士樟心如明镜,知道是父亲的意思。
他去书房和父亲大吵一架,回去时路过厨房,却看到管家拿着他重金购买的救命草药,鬼鬼祟祟加进炉子上的砂锅。
管家给弟弟煎药,为何偷偷摸摸?
卢士樟躲在树后,亲眼看着管家把煎好的药汁送去云姨娘的院子。
他从树后走出来,脸色十分不好看,唤来阿全,附耳吩咐。
傍晚,阿全回来了,声音带着哭腔:“大少爷,我去查了,府里每日运出的药渣,只有一份,大夫看后,说是治先天不足的。”
府里只有云姨娘的孩子先天不足。
卢士樟重重一拍,桌子发出巨响:“好啊好啊,弟弟病得这么重,父亲竟然不让仆人给他煎药服药。”
他双目通红:“难道想让他生扛过去吗!”
卢士樟怒气冲冲,带上阿全去弟弟的院子。府里下人都去吃饭了,一路走来没人阻拦他们。
大老远,他便看到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卢士樟冷笑:“怕传染给他们?”
卢士樟的弟弟患有心疾,久治不愈,时常咳血,府里的下人惯会踩低捧高,一个劲阿谀奉承云姨娘,丝毫不把年幼失母的弟弟放眼里,渐渐地传出小少爷得肺痨的谣言。
卢士樟翻墙而入,发现房门也是锁的。
他心痛如割,弟弟竟被如此折辱虐待!他们好狠的心!
卢士樟捡起石头就砸,边砸边喊道:“弟弟不怕,哥哥来救你了。”
铜锁落地,屋内无人应声。
卢士樟心底划过浓浓的不安,道一句“劳请弟妹避让,冒犯了。”便闯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