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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贝母扇 ...

  •   翌日清晨。

      季殊缓缓睁开眼皮,疲惫地揉捏额角。

      梦中,陌生的少年紧咬手指不放,沉默不言,只用奴隶主驱使奴隶的那种高高在上的目光看着她。

      “嘶,太痛苦了。”

      睡意惺忪的眼睛逐渐恢复清明,她下意识寻找河蚌的身影。一侧头,就见河蚌躺在她的枕头上呼呼大睡,口水横流。

      壳子痒得难受,大河蚌坚持不懈地夹了她一整夜,眼下累坏了。

      枕头暄软,半边破壳凹陷其中,粉嫩的斧足随意地垂在壳外。这样毫无警备的样子,让季殊想起了露肚皮讨撸的猫。

      她心头微痒,忍不住伸出手指去拉他的斧足。

      “醒醒,我们要去吃饭啦。”

      蚌困得睁不开眼,不耐烦地动了一下。可抗拒的力度软绵绵,仿佛欲拒还迎似的。

      季殊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得寸进尺,像撸猫一样,手掌覆在壳上抚摸打转。

      蚌起床气极大。
      恼了。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起来,狠狠地夹住她的手指。

      嗬,凡人。

      他的壳子被西贝啃得参差不齐,全是豁口。正常状态下,一半的软肉湿汪汪暴露在空气中,哪怕闭合,仍有一部分裸露在外,所以夹人并不疼且大多夹在自己的肉上。

      可谓是伤敌一百,自损一万。

      蚌疼啊。
      可蚌偏偏嘴硬不吭声。

      每次夹人时昂首挺胸,自信满满地认为灰扑扑的小破壳威力惊人,乃蚌届第一大力士。

      他想,别人一定更疼。

      季殊想,河蚌也是要面子的。
      她不忍损伤他的自尊,故意夸张地哇哇大叫:“好疼!不撸了,我保证不撸了。”
      她笑眼眯眯,问道:“壳还痒吗?”

      他是一只高姿态的河蚌,几句好话就原谅,岂不是太掉价?
      于是选择紧闭破壳,仿佛没听到一般。

      季殊看他傲娇不动静如磐石的模样,自顾自拿起刷子刷壳。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过了几秒,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扑哧笑起来。

      “蚌怎么会说话。”

      蚌当然会说话。
      河蚌睨了一眼。

      季殊把蚌留在客栈,和师兄师姐去街上给新娘买了粮食和换洗的衣服。

      策马飞奔,灰尘飞扬。

      茅草屋掩在浓林叠嶂中毫不起眼,阳光透过密林层层过滤后,大片的阴影落在屋顶,显得更加压抑矮小。如果不是昨晚来过,季岣差点没能找到。

      房里没人,屋外也没有生人来过的痕迹,季虞道:“许是出门找吃的了。”

      季岣放下包裹道:“阿殊,你要是不放心,明天让师弟陪你再来一趟。”

      玄妙宫事务繁忙,大师兄和师姐需尽快动身返回。

      季殊没看到人,心里难免感到失落:“嗯,我们回客栈收拾东西。”

      客栈这边,河蚌懒洋洋地爬到床沿:“蠢货,尾巴露出来了。”

      粗壮的鳞尾尖尖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飞快地缩回床底。

      河蚌敲了敲床沿,问道:“解药呢?”

      床底一阵吭哧吭哧的挖土声。

      河蚌默然,选择退步:“找到一粒也行...”

      穿山兽听到主人和它讨价还价,停下挖洞偷遁的动作,迟疑地探出大脑袋。

      河蚌看它心虚的样子,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粒也没有?”
      难道——
      他要顶着破壳重新修炼成人?!

      大脑袋消失了。
      床底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少顷,穿山兽嘴里叼着一个旧锦囊,从床底钻出,用粗壮短小的前肢恭敬地献上。

      它对主人无声道:只有半粒。
      穿山兽不会说话,但在血契的作用下,主仆间可以用心声交流。

      穿山兽不敢抬头,屁股底下好似生了大火,左挪挪,右挪挪,连带着粗笨的尾巴“哐哐”砸向床腿。

      河蚌和穿山兽做了几百年的主仆,毫不夸张地说,它一抬屁股,河蚌就知道它要放什么味的屁。

      “半粒也行,知道你尽力了。”蚌道。

      他看着锦囊,难掩心底的得意,道:“干得不错,本仙已成功打入玄妙宫内部,大业将成,哈哈哈。”

      他兴奋地几乎夹不住锦囊,两扇蚌壳哆哩哆嗦,尝试多次才夹开半旧的系带。

      蚌壳大张,露出粉红色的软肉,他一口吞下这来之不易的解药。

      一股热流自肠胃沉入小腹,不多时,缓慢游走全身。河蚌双眼微阖,把灵力均匀运送至四肢百骸。

      碧色光华从粉肉中迸射,笼罩在蚌壳的上方,逐渐形成亮晶晶的圆形光环。

      河蚌摇身一变,露出本来的面目。

      少年坐在床上,全身未着丝缕,唯有手腕系有一根红丝带,上面撰写有密密麻麻的金色铭文。

      月华似的眸子渐渐睁开,漆黑的眼珠犹如水洗过,又似雨后的朝霞,全是动人的水光。

      姜汲随手捏了个诀,幻化出水绿长衫。

      他脚尖轻点,飞越出狭小的房间,穿山兽紧随其后。

      姜汲坐在树干上远眺,目光越飞越远。

      吃了还童丹,性子和身体一同变成幼童状态,这是他没料到的。

      穿山兽笨重的身子在地上映出大块的移动的阴影。它身子重,灵力低,飞不高,仅离地四尺,像个肥嘟嘟的气球,缓慢飘动。

      终于飘到树下,它艰难地伸展上肢,尽最大的力量合抱树干。

      粗壮的前肢扣紧树皮后,缓缓向上爬。

      “呲啦——”

      刚爬高半尺,又飞快滑下一尺。
      穿山兽疑惑地歪头,没有泄气。

      爬高半尺,复滑下一尺。爬高半尺,复滑下一尺...
      渐渐地,本来离地四尺的后爪竟然触地。

      听着蠢兽吭哧吭哧爬树的声音,姜汲郁闷了两日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

      “蠢。”

      姜汲说不清是在骂它,还是骂自己。

      残破瘦弱的壳虽可博取凡人的信任和爱怜,但...

      姜汲瞳孔微缩,掐断思绪,黑漆漆的眼球望向腕间艳红如血的系带:“走了,办大事去。”

      穿山兽的前爪刚摸上姜汲腿边的树干,脑袋还未来得及探上来,就听到清脆的施令。

      绿影跳下树干,飘然离去。

      穿山兽松开四肢,硕大的身子飞速下坠,最终悬停在离地四尺的空气中,充满肥厚脂肪的腹部因下坠的惯性弹了几下。

      姜汲在前面走,披散的头发被他随意扎成高马尾,意气风发,随着走路的步伐,发尾跳动,少年气十足。

      穿山兽安静地飘在他的身后,四肢忙碌地狗刨,“飞”的速度好歹跟上了姜汲的脚步,成功并排而行。

      季殊三人到了客栈,马不停蹄往玄妙宫赶。

      门口等待的弟子看到他们后,急忙迎上去。
      “大师兄,师父让你过去。”白衣弟子拱手道。

      季岣应声,转身与季殊季虞告别,随弟子去了。

      季虞撇嘴:“大师兄有得忙了。”

      话音刚落,远处再次奔来白衣师弟,“师姐,师叔找你。”

      季虞发出哀嚎:“临到我了。”

      每次下山回来,师父和师叔们总是问东问西,事无巨细,还要弟子写记录,留作存档。杂七杂八的事情处理起来颇为繁琐,比捉妖还累。

      季殊告别季虞,顺着脑海中原主的记忆回了卧房。

      河蚌一路未醒,季殊控制不住担忧情绪。
      莫不是生病了?

      自被捡到,河蚌吃得极少,有时刚喂进一块碎饼,立刻被吐出来,连嚼都不带嚼的。

      “笃笃。”

      “小师妹,在吗?”

      季殊放下蚌,道:“我在。”

      季殊推开门,记忆自动对应人脸。
      是二师叔座下的弟子。

      “季白师兄,何事?”

      季白露出一口白牙,笑道:“大师兄让我跟你说,他让我师弟去山里接新娘了。”

      “为何?”

      季白左右看了一眼,凑近了些:“你不要说出去。”

      季殊点头。

      季白放低声音,神秘道:“听说长治郡出现妖邪,来无影去无踪,专挑年轻男女下手,所以大师兄让你不要出门。”

      季殊一愣,连忙问:“怎么回事,大师兄被派去长治郡了?”

      她的任务是和大师兄一起打怪,大师兄去了,她也得跟上。

      季白摇头:“具体什么东西作怪我没听清,掌门派了大师兄和虞师姐同去。”

      “我去跟掌门说我也去。”季殊大跨步往外跑。

      “哎,哎小师妹!”季白追上她,絮絮叨叨劝说:“小师妹,你别去了,掌门不会同意的。”

      他心道:掌门只得小师妹这一个独女,怎么可能放任她去长治郡冒险。

      “爹,爹。”季殊一溜烟闯进真武殿。

      “我在这里。”房内传来一声低沉的男音。

      季侗背对而立,看着墙上历代宫主的画像。

      他转过身,“你也想跟去?”

      季殊呆呆地看着他的脸,季侗竟然和现实中的父亲长得一摸一样!就连眉间细纹的纹路都一丝不差。

      季殊还未张口,眼泪就流下了:“我...”
      她想家了。

      季侗叹气:“长治郡太远了,爹不放心。”

      季殊强忍泪水,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爹爹你就让我去吧。”

      “天师以匡扶世人为己任,岂能因我是您的女儿就瞻前顾后...”

      姜汲摇身一变,化成人形。

      季殊的寝殿很大,姜汲敲床沿:“出来。”

      床底一阵簌簌刨土声。

      季殊的床很矮,穿山兽探出脑袋,肥胖的身子被卡住,两只前爪滑稽地在地上扒拉:主人,我闻到了聚灵丹的味道。

      姜汲一喜,绕过床前的春草芳菲屏风,便出现季殊的书架和矮桌,区域不大,姜汲视线外移,掠过珠帘隔断的会客外厅。

      姜汲翻翻找找,一股淡淡的西贝气息钻入鼻腔。

      他脸色一变,西贝也潜伏进来了?

      姜汲冷哼,循着气息拉开抽屉,粉色蜀锦长盒撞入眼帘。

      姜汲有一瞬间的惊愕,道:“西贝竟沦为此等境地。”

      他乐了,坐在软垫上哈哈大笑:“西贝自诩矜贵,现在还不是屈居人下?”

      穿山兽听到后,疑惑道:主人如今不也是屈居人下吗?

      主人给凡人当宠物,西贝给凡人当礼物。

      姜汲瞪大眼睛:“如何一样!”

      他有理有据反驳说:“凡人日日给本仙刷壳,逍遥快活极了。”

      “我倒要看看是谁。”

      姜汲猛地顿住。

      盒子里并没有西贝活物,只装了一把贝母鲛绡扇,扇子下压着一张信纸。

      姜汲抽出信纸。

      ——阿殊,府尹送了我一把贝母扇,扇骨用西贝的壳雕刻磨制,流光溢彩,我把它送给你,世人没说错,西贝果真是所有贝类中最美的......

      姜汲扔掉信纸,勃然大怒:“什么最美?分明比我丑!”
      他接着往下看:比上次我们买的蚌壳扇骨精美多了,简直天地云泥之别,希望你喜欢……

      河蚌气急败坏,三两下撕烂扇面,“丑东西,配和本仙作比较?”
      他犹不过瘾,他瞧见矮桌上还有未干涸的墨砚,随便抓过一支毛笔,在粉色的扇骨上打满叉叉,又在扇面上刷刷写下大字,再次强调事实:丑贝,焉能有我美?

      ...

      “打他,他是没爹娘的野种...”

      小河蚌张开一条缝辩驳:“我不是野种!我有爹娘!我只是...”
      我只是找不到他们了。

      “你还敢顶嘴,打!你们看,河蚌果然是最丑的,壳子又黑又粗糙,我们不要和他玩...”西贝边说边得意地展示自己流光溢彩的粉壳。

      其他西贝孩子附和:“河蚌好丑,而且没一个好东西,见到一次打一次。”

      “我不丑,蚌本来就是这个颜色。”

      远处传来阵阵呼唤。

      “我娘喊我吃饭了,走了走了。”

      “我娘也喊我了。”

      “爹,我在这里,马上回去——”

      西贝一哄而散。

      小河蚌浑身疼痛,刚长好的壳子又被打烂了。他哆嗦地抖掉扎进软肉里的碎壳,忍不住流泪重复:“我不是野孩子,我不丑...”

      秋风吹过,很快把呜咽吹散了。

      宽阔的平地簌簌作响,突起一道松软的痕迹,像一条直直宽宽的带子。

      松土带越来越近,突然,一个笨重的脑袋破土而出,嘴里还叼着一只螃蟹。

      主人,吃饭了。

      它好不容易才偷到的。
      这片水域被鳝族和西贝掌管,所有鱼虾蟹螺都有侍卫巡逻把守。

      河蚌疼得发抖,吃不下东西,他夹住穿山兽的前爪,颤抖着问:“我不是野孩子对不对?我的爹娘到底是谁?”

      穿山兽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确认了一个事实。
      主人又挨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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