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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屋漏偏逢连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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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义舟独自一人,怅然若失地走在灯火通明的马路上。霓虹灯光彩夺目,照亮了原本黑漆漆的街道,却照不亮白义舟阴暗的内心。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句辩解都没有?为什么,为什么她最后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为什么,为什么她能对白义潮说出那样一番话?难道,白义潮说的都是真的?可如果是这样,她最后的眼神又在向我表露什么?难道,她真的和许多混迹上海滩的女人一样,用脸蛋和身体拉拢男人,稳固地位?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我在她身上看不到那些女人随处可见的胭脂俗气?难道,她跟乔四爷的关系真的非比寻常?可如果是这样,我与她亲密交往多日,为何都不见乔四爷在她生活中的影子?不对,有那套卫浴设备,有她对乔四爷的直呼其名,了如指掌。可是,可是如果他们二人真的有情,以乔四爷的作风,哪怕不能明媒正娶,也断然不会留奚巾容一人带着弟弟生活在那个小房子里,让她靠唱戏辛苦度日。是奚巾容不愿?可,那套卫浴设备又怎么说?她今日面对白义潮的冷嘲热讽丝毫没有畏惧,还放下狠话,显然是因为后台强硬才不怕事,这又怎么说?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能告诉我?!
白义舟心乱如麻,神情恍惚地回到了家,走进房间,锁起房门,瘫倒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夜。
而另一边,奚巾容也并没有好过多少。她也还不是一样,一个人恍恍惚惚地回了家,拼了命将眼泪抑制在眼眶中,不让它流下。就连欢天喜地出来迎接的壮壮,都一眼看出了姐姐的不寻常。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不开心吗?有人欺负你吗?”
奚巾容在看到壮壮的那一刻,便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任由眼泪放肆地流了出来。她紧紧地抱着壮壮--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真心地、没有理由地爱着自己,永远不会因为任何理由而嫌弃自己,永远不会伤害自己,自己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人--哭了好久好久。她知道,白义舟并没有彻底放弃自己,是她放弃了白义舟。白义舟心中的天平,在她和白义潮之间,一定是大幅度倾向于她的。她也知道,只要她开口辩解,或者借着这个机会,将自己的故事和盘托出,白义舟一定可以释怀、可以理解。甚至,两个人的关系可以因此更进一步。但是,她放不下自己的傲气,放不下自己的尊严,她无法让自己像一条哈巴狗一样去摇尾乞怜。她更无法忍受白义舟一丝一毫的质疑,尤其是,他是她想要信任、愿意靠近、不想错过的男人。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云音楼再也没有出现过白义舟的身影,奚巾容更不会主动出现在白义舟的面前。尽管,她的心里还是不能将这个男人放下。奚巾容白天照顾弟弟,料理家事,到了晚上该去唱戏就去唱戏,没有戏的日子里,就坐在小院的摇椅上,静静地望着天发呆。戏台上的奚巾容也依旧扮相俊雅,唱腔精准,嗓子明亮,但程云香却看得出,她的眼里,少了许多激情、变得苍白而空洞。虽然依旧有许多达官贵人给奚老板送来请帖,邀请她出席各种各样的活动,但都被她一一回绝。倒是乔四爷,这一个月里时常来陪她,每次都有不同的借口,不是送这,就是送那。奚巾容察觉到了不寻常,但并没有过问。乔四爷也默契地没有问出任何让奚巾容为难的问题。与此同时,她又期待着每次自己的家门被叩响,因为,说不定有一天会是那个她熟悉的身影。另一边,白义舟白天上班,在百货公司料理业务,晚上忙于交际应酬,出现在各种舞会、酒会、堂会的现场,然后喝到烂醉如泥,被冯强拖回家去,吐到胃里什么都不剩,昏睡过去。第二天,又重新开始一样的生活,循环反复,仿佛没有尽头。尽管他不止一次地想要去见奚巾容,但他的心里始终有个疑影,他多么盼望奚巾容能放下一点点的架子、低下一点点的头,来找自己解释清楚一切。其实,只要奚巾容能出现,无论她说什么,白义舟都会义无反顾地相信,哪怕是谎话都可以。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在平行的时空里,按部就班地生活着。只是,没有了对方的生活,便如死寂的湖面,不再泛起任何涟漪。两颗心,都想要彼此靠近,却谁都没有勇气迈出第一步。这两个人仿佛置身于一场赌局,先低头的那个,就输了。只是他们还不明白,这样的赌局,最终没有人会赚得盆满钵满,只会把两个人伤得更深。
一天上午,白义舟依旧浑浑噩噩的醒来,时间已经不早了。昨晚又是不知怎么回的家,衣服都没换,一身的烟酒气,熏得他自己都十分厌恶。于是立刻去洗澡,换过衣服,准备赶去公司上班。刚到楼下,就发现客厅里坐着自己的母亲和一位20岁左右的年轻女子,打扮十分精致,穿了一身乳黄色蕾丝长袖洋裙,烫着当下最流行的头发,一看就知道,是受过西式教育的富家女儿。
白老夫人看到儿子下来,立马叫住:“义舟!起来啦?快来快来,你看这是谁来啦!”
白义舟一脸茫然,但又不能失了礼数:“母亲早安。这位是?”
“你看,我就说小晴你出落得越发好看了吧,你表哥都认不出你啦!”白老夫人冲着身旁的女子,和颜悦色地说到,随后又对着白义舟说,“她是苏晴,你的远房表妹,小时候,还来咱们家住过一年呢!想起来了吗?”
“哦!我想起来了,表妹你好!我记得表妹一家家住南京,小时候因为舅舅做生意来上海,所以跟了来。多年不见,真是越发漂亮。这次来上海,所为何事啊?”
白义舟本是客套话,一旁的白老夫人却听得喜上眉梢、借题发挥:“你瞧瞧,小时候的事还都记得,我就说你表哥对你不一般吧!”说着,拍了拍坐在身旁的苏晴的手。
机警如白义舟,立马听出了母亲话里有话,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白老夫人就对着白义舟说到:“小晴如今22岁啦,刚从香港留学回来。这回来才没几个月,怕是她爹娘还没疼够呢,就专程赶来看我。做了一夜的火车,真是太辛苦你了。小晴啊,从小就细心,知道照顾人。你每次惹我生气,都是小晴帮你说好话!这次小晴来,我可得让她多住些日子。义舟啊,我告诉你,你虽每日忙着生意,但必须给我抽出时间来,好好陪着小晴四处逛逛!哦,对了,小晴在香港学的是商科,哪怕是生意上的事,跟你肯定也聊得来。”
“姑姑,你这么夸奖我可受不起。再说了,富江百货刚开业不久,表哥正是忙的时候,事业为重,哪能耽误他的时间陪我吃喝玩乐啊。”苏晴说着话,眼神温柔而又娇羞地看向白义舟。
这番话,真是说到了白老夫人的心坎儿里,白老夫人立刻喜笑颜开,对着苏晴不断地夸赞:“你瞧瞧,这大户人家的女儿,又读过书,就是不一样,懂规矩、识大体!哎呦,我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义舟啊,你说你……”
白义舟看形势不对,生怕母亲下一秒就说出“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娶亲了,苏晴和你门当户对,又能亲上加亲……”之类的话,连忙打断:“啊,母亲,表妹,时间不早了,今天百货公司有一批新货上架,我得赶去看看,就先走了。表妹一路奔波,也得好好休息。晚上,晚上我在金福酒店定个房间,给表妹接风洗尘!先走啦,走啦。冯强,快备车!要来不及啦!”一边说着,一边风风火火地向门外走去。一上车,就招呼冯强快点开车,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直到车子开出了大门,才长疏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几日来,白义舟都以各种理由推脱,不回家吃晚饭,并且天一亮就离开,以此减少与苏晴相处的时间。但奈何白老夫人一心撮合,对白义舟下了死命令。于是,一天晚上,白义舟陪苏晴来到了城隍庙。
两人在街道上肩并肩地走着,苏晴费尽心思,找各种话题与白义舟聊天,但白义舟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应付着。自从一个多月前与奚巾容分开,这个男人的心仿佛就没有回来过。
直到两人走到一片破旧的废墟旁,苏晴好奇地问到:“表哥,这里怎么是一片废墟啊,看上去像起过火的样子。”
“这,我也不太清楚。”
一旁路过的一位老伯伯开腔到:“小姑娘啊,这里就是曾经的城隍庙戏楼,许多名角儿都来这儿登过台!如今红遍上海滩的女老生奚老板你听说过吧,她刚来上海滩的时候啊,还是唱旦的呢,就经常跟着荣徽班来这城隍庙戏楼唱戏。我就有幸在这儿听过她的一出昆曲《长生殿》和一出京戏《贵妃醉酒》,那扮相,那身段儿,那嗓子,就跟仙女下凡一样。可惜啊,民国12年的时候因为一场大火,戏楼给毁了。荣徽班也就去了如今的云音楼。奚老板呢,也不再唱旦了,改行去了老生。”
“老伯伯,你知道奚老板为什么突然改唱生吗?”白义舟一听到故事与奚巾容有关,整个人立马活了过来。
老伯伯四处打量了一圈,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十分小心地说:“好像啊,跟这戏楼起火有关。听说,当年奚老板初来乍到,不了解上海滩的各方势力,得罪了什么人。对方就趁夜深人静,一把火把戏楼烧了,对外说是走水。但谁不知道这老戏楼防火做的最好,就说舞台下面那几口大水缸,一般的火也烧不起来,肯定是有人故意放的。”
“这么看,系老板得罪的人来头不小啊。那她又怎么会安然无恙,继续唱戏呢?”白义舟一步步地套话,想要知道个究竟。
“具体的,老头子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长听戏的人都晓得,系老板的后台硬得很!想想也是,系老板毕竟是一个妇道人家,又在梨园行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混饭吃,要是没有人撑腰,怎么可能立得住。多少年轻漂亮的女戏子,刚唱出点名堂,就嫁去做了大户人家的姨太太。有的是拼命巴结,有的是被强娶进门。像奚老板这样一介女流,能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唱十几年戏的,真是少见。听说,系老板一向洁身自好,对她有意思的人多了,但系老板从没跟谁有过花边新闻。就连出去应酬,据说都是滴酒不沾。”
“哦?是吗。这跟我从一些戏迷朋友那儿听说的好像不太一样啊。”白义舟试探到。
“害,你兹要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那说你什么的都有。系老板年少有为,功夫好,又得人赏识,嫉妒她的人,从云音楼能排到黄浦江边儿上。不过,我是愿意相信,奚老板是洁身自好的人。不然,她唱不出那一腔正气,拿不起那顶天立地的架势。”
老伯伯的话,令白义舟思虑良久,他开始审视自己,是否先入为主地给奚巾容扣上了一般戏子常有的帽子。他开始有些懊悔,懊悔自己的心中对那样一个孤傲、端庄、优雅的女人曾经产生过的怀疑。就连一个只听过几出戏的戏迷,都相信奚巾容的为人作风,自己与她相处多日,已经到了交心的地步,又怎该心生疑窦。
于是,白义舟决定,在明晚参加完大华舞厅的开业典礼后,就去找奚巾容。因为明天是礼拜天,照例,奚巾容应该会在云音楼唱戏。他希望等散场后找奚巾容好好聊一聊,以求解开所有的误会,修复两人的关系。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等待他的,将是一场不期而至的狂风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