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奚白梦碎两茫茫 ...
-
白义舟猛然记起,五年前,乔四爷购置郊外别墅时,是从德国定制了全部的家装设备。其中,卫浴设备还是通过白家的码头登沪。为什么,为什么奚巾容家里,会有和乔四爷家一样的的卫浴设备?为什么,为什么她每每提到乔四爷,都毫不避讳地直呼大名?为什么,为什么她了解乔四爷到了可以猜出他不会白白帮忙的地步?为什么,为什么她只是说乔四爷听过她的戏?她究竟隐瞒了什么?她究竟和乔四爷是怎样的关系?难道,她平日里不经意间的傲慢,是因为背后有乔四爷给她撑腰吗?可是,最近我与她接触密切,也并没有发现乔四爷在她生活中的影子啊?一时间,白义舟千头万绪,理也理不清。眉头紧皱,两眼放空,就这么呆呆地站在浴室门口。奚巾容忙着帮壮壮放水,并没有发现白义舟的异样。或许,如果她这时发现了并且白义舟开口询问了,她就会将一切和盘托出,也就不会发生之后的许多事。
倒是一旁的壮壮,吵嚷到:“大哥哥,你不是要来帮壮壮洗澡吗,你快来啊!壮壮等你呢!”
壮壮这一叫,倒是让白义舟回了神,他立刻走过去,开始帮壮壮洗澡。他告诉自己不要瞎想,或许这只是乔四爷作为戏迷送的礼物,乔四爷出手一向阔绰,也不稀奇。
这想法,多么的可笑。谁都知道,白义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在他的脑子里早有了一连串的问题,和一连串的答案。只是,他不敢问出自己的问题、不敢校对自己的答案、更不敢听到真相。他生怕自己的任何一个答案会是对的,因为,一旦他猜对,他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奚巾容了。所以,他宁可糊涂、宁可逃避、宁可继续做梦、宁可不要有梦醒的一天。
白义舟就这样,麻醉了自己,放任自己沉浸于这美好的清晨。浴室中充斥着浴液的芳香,充斥着泡泡的浪漫,充斥着三个人爽朗的笑声。但是,与此同时,更有两颗想要彼此靠近,但又害怕伤害彼此的心,在感受着、试探着、犹豫着、尝试着……
转眼间,时间来到中午,白义舟因有应酬,准备离开。在白义舟即将踏出大门前,奚巾容突然叫住他:“二爷,周二我登台,来听戏吧,我还给你留好座位。”
“好,这次就算是天上下刀子,我也一定去!”奚巾容听罢,笑了,那笑容是那样灿烂、那样爽朗。若说头一次答应出席富江百货的开业典礼是出于报答,后来邀请白义舟听戏是因白义舟出游当日的体贴安排而不好意西,这次,她是真的想让他来,期盼他来,她想尽快再次看到这个在自己家门前守到天亮的男人。只是除了邀请他听戏,奚巾容想不到别的借口。在奚巾容看来,只有这样,她才不会欠下什么,不会白白地索取。
另一边,白义舟走到巷口,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向奚巾容家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眼神中充满了许多交织缠绕的情感。
终于,礼拜二到来了,约定的日子到来了。
奚巾容还像上次一样,早到了许多。她静静地坐在桌前,用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拿起画笔,在自己的脸上细细地描摹,将镜中的自己勾勒得格外仔细。随后换上戏服,开始默戏。同样的,今天也是《武家坡》,这是她专门跟程云香要求的,她就是单纯地希望,白义舟可以听一次自己最拿手的戏。
这一次,她没有失望。走上戏台,望向二楼,她终于又在那个位置上,看到了她期盼已久的身影。她开始唱了,卖力地唱,将自己激动、喜悦、兴奋的感受所带来的能量,一股脑儿地用在了薛平贵身上,使得她的唱腔尤为洪亮,毫无雌音,可谓铁嗓钢喉;身段也尤为漂亮,如男人般刚硬有力,张弛有度。
同在台上、与奚巾容搭戏十年的程云香立马发觉了奚巾容的不一样,并很快注意到,她的目光会时不时望向同一个地方。程云香顺着那方向望去,最终,目光落在了白义舟的身上,霎那间,胸中有丘壑般明白了一切。
因为此次奚巾容表现尤为出彩,观众反响也十分热烈。散戏后,白义舟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就来到后台,想请奚巾容吃宵夜,为她庆祝。没想到,一位不速之客早已捷足先登等候在那里,那人竟然是他的哥哥—白义潮。
“奚老板,久仰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今日奚老板唱得好啊,真是太好了!鄙人甚是佩服。白某不才,也算个票友,平时喜欢唱两嗓子,不知白某人可否有幸与奚老板讨教一二啊?聚福楼刚换了厨子,手艺一流。奚老板下了戏,也一定累了,不如赏个脸,让我请奚老板小酌几杯,吃点小菜,咱们一起聊聊戏、谈谈心,如何?”
奚巾容早就见识过白义潮的嘴脸,又从白义舟那里了解了白家的家事。在上海滩混迹8年,八面玲珑的奚巾容自然知道要如何应对各色人等,于是不慌不忙地开口到:“承蒙白大少爷厚爱,巾容不胜感激,更是惶恐不安。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巾容还要回家照顾家人。改日,我派人送拜帖到白府,请白大少爷再来听戏,如何?”
“欸!这改日,多不好啊!奚老板家中有人要照顾,我可以派人去啊!奚老板,咱们还是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说着说着,他离奚巾容越来越近,眼看着就想动手动脚。
白义舟意识到情况不对,立马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推开白义潮,抓住奚巾容的手,将她护在了身后。奚巾容看着紧紧抓着自己的这只手,感到无比的温暖。只是,这时的她没有预料到,这份温暖来得这样快,去得那样急。
“白义舟,怎么他妈的哪儿都有你?你给我滚开,别坏老子好事。”
“大哥,奚老板是我的朋友,你别失了分寸。”白义舟立刻出言警告。
白义潮虽然不学无术,整日吊儿郎当,但却不是笨人。他一眼看到白义舟竟然抓着奚巾容的手,再看奚巾容在他身后,脸上藏不住的小女人的娇羞,也瞬间感受到二人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立刻暗自欣喜心理默念到:“白义舟啊白义舟,终于,你也让我拿住短儿了!”
于是,他便大笑三声,随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到:“难怪啊,难怪我听说白二爷最近时不时地往戏园子跑,原来,是来傍戏子啦!”
“白义潮,你嘴巴放干净点!”
“哟哟哟!刚才还人模狗样的叫我大哥呢,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啊!哦,对了,也难怪,谁让你的魂儿现在被奚老板勾去了呢。不过啊,我的好弟弟,别怪哥哥我没提醒你,这奚老板,比起那白骨精可差不了多少,你可得当心啊,当心她不光勾你的魂儿,还要你的命!”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别忘了,这儿是在法租界,我随便告个诽谤罪,就能把你关进局子里吃牢饭!”
“诽谤?我哪儿敢啊,谁敢诽谤咱们奚老板啊!奚老板的后台那么硬,上海滩谁不得敬畏着点儿!我要是真的诽谤了奚老板,还能有我的活路吗?哦,对了,弟弟你,和你那个好兄弟楚留国,还真不知道奚老板的故事,奚老板在上海滩风头正盛的时候,你们正好在法国忙着喝洋墨水儿呢。来来来,今儿个哥哥我让你开开眼!”
“你给我闭嘴,我不想听!巾容,咱们走,别理他!”
“巾容!叫的多亲啊!只是我的傻弟弟,你怕不是第几百个这么叫她的男人啦!咱们这位奚老板,当年刚到上海滩,不过才12岁,可不过一两年,人家就声名鹊起!多少达官贵人,把这云音楼的门都要挤破了,就为一睹咱们奚老板的风采!黄老大你知道吧,费尽心思要讨奚老板回去当二夫人!可是啊,黄老大他动了太岁头上的,没几天儿,自己就断了一根手指头。你猜这是谁干得?乔四爷乔沪生!乔四爷放下话去,谁敢动奚老板,谁就去黄浦江喂鱼!谁不知道奚老板在乔四爷家住过半年啊;谁不知道有一阵儿乔四爷去哪儿身边都带着咱们奚老板;谁不知道乔四爷为了给奚老板庆生,差点买光了全上海的玫瑰花!弟弟啊,别奇怪,别奇怪怎么自己回来这么些年从来没听说过这些事儿,乔四爷是谁啊,哪儿没有乔四爷的眼线!多年前,一个小报记者写了奚老板和乔四爷的花边新闻,第二天一早,尸体就被扔在了巡捕房门口,说是投河自尽被渔民捞起来啦!可是,这投河自尽之前,先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舌头割了,十根手指头都砍掉的,也是头回见啊!咱们乔四爷对奚老板可真是不一般!只是,不知道乔四爷晓不晓得,咱们奚老板也不是一般的女人,就他这点手段,可降不住咱们奚老板!就今年一年,我在百乐门都碰见过奚老板不下几十次了,而且每次身边的男人可都不一样啊!哎呦,也是苦了乔四爷,一片真心,付给这么个女人,当真是亏死哦!”
自始至终,奚巾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在白义潮一通儿狂轰乱炸后,看向白义舟。只一眼,奚巾容的心,便如同被冰雪塑封了一般。在那副熟悉的眼眸中,她读到了质疑、厌弃、和退缩。尽管这些情绪被白义舟克制的很好,只是若隐若现;尽管他的双眸中依旧还有浓浓的温情、怜悯与心疼。但奚巾容在上海滩8年,阅男人无数,她自信自己不会看错。只是,这一丝丝的怀疑与厌恶,已经足够让奚巾容肝肠寸断。骄傲如她,怎能允许别人有一丁点的怀疑。这一刻,奚巾容意识到,一切,真的又是一场梦。而这梦,该醒了。
她没有再对白义舟说一句话,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句自证,没有一句申诉。端庄持重如她,又怎会如一般的市井女人,为了留住一个男人而对着白义潮破口大骂,或者哭得梨花带雨。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眼光从白义舟的身上挪开,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并拼命克制着自己不要回望。因为她怕一旦回头,便再也走不了。直到她走到白义潮的身边,突然,仿佛变了一副面孔,目光阴冷,透着凶恶,压低声音,用所有人都能听得到的音量,说到:“你既知道我的身后有谁,就不应该来这里找事。行走上海滩8年,我奚巾容虽一直低调自持,但也不曾怕过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会十倍讨还。”
“你,你什么意思,你想干嘛?”白义潮这个纸老虎,一见奚巾容这张面孔,瞬间没了气焰,声音颤抖,浑身哆哆嗦嗦。他知道,自己说的虽然有真有假,但以奚巾容与乔四爷的关系,想让乔四爷除掉自己,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哼,只要我一句话,你就不会看到明天的太阳。但你这样的人,死,太便宜你了,不如让你活着,生不如死。从今以后,□□白道,都不会有你的好日子过!”
说罢,奚巾容昂首挺胸地离开了,只留白义潮瘫倒在地上,白义舟呆若木鸡地愣在一旁。
只是,没有人看到,在奚巾容踏出云音楼的那一刻,一滴滚烫的泪水,如尖刀,划过了她的脸庞,割破了她的心,撕毁了她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