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一波未平一波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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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空荡荡的座位，奚巾容的心仿佛瞬间坠入了谷底。不过，不出三五秒，她就将自己的心重新提了出来：“我要对得起戏里的人物，不能把人物弄脏咯！”于是，她开腔了。锣鼓点依旧踩得那么准，手眼身法依旧那么到位，唱腔依旧那么无可挑剔，与一旁程老板的王宝钏依旧配合得那么默契。只是，程老板看得出，她的眼神儿，少了往日的骄傲，多了些许的怅然若失。
散戏后，奚巾容按部就班地卸妆、换衣、准备回家去。但程云香憋不住了，走过去问她：“你今天怎么了？”
“我没事。”
“你蒙不了我，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虽不是能看透你心事的人，但我至少知道你有没有心事。”
“云香哥，我真没事，我看得开。时候不早了，我走了，壮壮该等急了。”说完，她便转身离开，没有多做停留。程云香知道，奚巾容不愿说的事儿，谁逼她都没用，也就没有强求，只是有些担心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不见。
奚巾容回到家，依旧照顾好了壮壮、看着他睡熟，然后将家务收拾停当，才一个人来到院子里的摇椅上，坐了下来。
“原本以为，他会是不一样的一个，原来还是一样。奚巾容啊奚巾容，小十年都这么过来了，你怎么会突然又有了空虚的幻想呢？这些公子哥们都一样，喜新厌旧，朝秦暮楚。从成名后遇到第一个疯狂追了自己半年，转身娶了门当户对的大家千金的男人起，你不早就把这些男人看透了吗。怎么，日子久了，忘了？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无论，你再怎么优秀，再怎么出名，再怎么看起来知书达理有涵养，你也不过还是个戏子。伶人的地界儿，就是这样，不过是供人娱乐的工具，博人一笑的宠物。你高看自己了！他，不过是又一个；你，不该企盼；你，该忘掉。回归原本平静的生活吧。”她想着想着，就这样在躺椅上睡去了。不知不觉，她的眼角，滑出了一滴泪水，滑过她细腻的脸颊，滴在了她的肩上。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叫醒了沉睡的上海、寂静的亨昌里，照射在奚巾容的脸庞上，也唤醒了睡梦中的她。她坐起身，揉了揉双眸，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在院子里睡了一夜。她走进了洗手间，看着镜中的自己，用湿毛巾沾着冷水，擦了脸，整理了妆发，仿佛做好了重生的准备。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最后坚定地走了出去。
谁料想，她刚一打开门，就看到门前台阶上缩成一团，歪着头，穿着一身西装，睡着了的白义舟。奚巾容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这个男人，心仿佛化了。聪明如她，此时已经猜到，昨晚白义舟定是因为突发状况，不得不爽约，但他没有忘记自己，一定是事情一结束，就不管白天黑夜，巴巴地跑了过来。奚巾容眉头微锁，眼神中流露出藏不住的心疼与感动，但傲气如她，却不肯轻易地就这么算了。于是，她伸出左脚，冲着白义舟的皮鞋，控制着能让他察觉但不至于惊醒的力道，踢了一下。白义舟感受到动静，一下就醒了过来，抬头看到奚巾容正在看着他，连忙左摇右晃、匆匆忙忙地站起身。
白义舟看奚巾容眉头微皱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猜想她定是还在生气，于是，他顾不上已经酸麻了的右腿，跌跌撞撞地往前了一步，立马开口说到：“巾容，我，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情况突然，我必须去处理。我，我也来不及告诉你一声，是我不对。这不，我一处理完事情，就着急忙慌地过来跟你陪罪了。只是我到的时候才四点多，猜你肯定还在睡着，就没吵你，想等天亮了，再敲门。结果，你看我这不争气的，竟然睡着了。”
奚巾容仔细地打量着白义舟，头发凌乱，眼睛里充满血丝，面色也比平日里差了很多，领带歪七扭八地打着，西装的扣子都系错了一排，皮鞋上满是泥土，全不见平日里衣着考究的白二爷。
白义舟见奚巾容不说话，只是看他，心里立马慌了，连忙又开口到：“不是，你要打要骂随便，错是我错了，你别不说话啊。”
“我要去买早餐，你先进屋去，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儿还像白家二爷？进去好好收拾收拾，喝点水，缓一缓，然后帮我叫壮壮起床，知道了没？”奚巾容没等白义舟开口，就自顾自地走了，也没有锁门。
白义舟望着奚巾容的背影，长长地疏了一口气，脸上得意的笑了，他知道，虽然奚巾容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话语里表面上是责备，但实则是关心，她原谅他了。
奚巾容回来，将买来的早餐摆放好，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先给白义舟乘了白粥，又给他的碗里夹了馒头和小咸菜，然后才开始照顾壮壮。白义舟也很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是乐在其中地接受着奚巾容无声的照顾。早餐过后，壮壮独自在院子里玩耍，奚巾容开始收拾碗筷，白义舟也就开了腔：“昨晚，是因为我哥又闯了祸，闯了大祸，我不得不去收拾残局。”
奚巾容听了，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只是皱紧了眉头，有些生气地问到：“他才消停了几天，又捅了什么篓子？”
于是，白义舟开始回忆昨晚那惊心动魄的一夜。
时间回到昨晚7点，白义舟刚准备收拾东西，按约定去云音楼，还特地定了一束玫瑰花。结果，冯强突然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办公室，喘着粗气说：“百货公司新到的货，在码头上被老黑给劫了，还砍了我们三四个兄弟！”
“老黑？放高利贷的那个？原因呢，他不会无缘无故挑事。”
冯强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大少爷。他赌钱亏了本，跑去找老黑以富江百货的名义借了一百大洋，结果又全输了进去。十天前债就到期了，大少爷躲了出去，不知去了哪里，老黑找不到人，就带人扣了我们的货。”
白义舟气得登时摔了一旁的茶杯，然后立马赶去了码头。
到了码头，老黑一群人正点着火把扣着货，还绑了三个码头上的工人。老黑一见白义舟，立马阴阳怪气地开口到：“哟，白二爷，许久不见啦！您最近可是发了大财啊，像您这样的有钱人，更得欠债还钱了不是？”
白义舟双手抱拳，深深一鞠躬，然后开口到：“黑爷，许久不见。多日不曾拜会，是义舟失了礼数。兄长欠债，我身为胞弟，替他还钱，天经地义。这样，明天一早，我定登门拜会，将一百大洋，亲手奉上！”
“我的好二爷欸，您还真是刚出了茅坑就忘记屎有多臭、尿有多骚啊！这才干干净净做人几天啊，就真变得天真无邪，把规矩都忘了？白义潮的债，已经拖了十天了，这十天，我的弟兄们可是饥一顿饱一顿地挨过来的，您不得给我们点利息啊？”
“是义舟思虑不周，还望黑爷见谅。我明日连本带利，将两百大洋送入府上，黑爷您看可好？”
“二爷，您真当我们是叫花子啊？利息一天五十大洋，连本带利，五百大洋，一分不能少！”老黑突然抬高声调，恶狠狠地说，连表面的和谐也懒得装了。
“一天五十，你们疯啦，全上海滩也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啊！”冯强不服气地叫嚷到。
“阿强，住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黑爷，您也知道，最近义舟忙于富江百货的生意，小本经营，白家里里外外的活钱都投了进去，不比您家大业大。如今，我一时确实拿不出这么多。这样，明日，二百大洋我照给不误，今儿个，您受累，把我的车也开走，如何？”
“谁他妈要你的破车，天亮之前，五百大洋一个字儿都不能少，不然，二爷您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货和人都化成灰儿吧！”老黑一说这句话，被绑的几个伙计恨不得登时被吓尿了出来，一个个连哭带嚎，不住地喊着“二爷救我。”
无奈之下，白义舟只能让冯强留下，稳住局势，自己独自驱车前往了郊外的一栋别墅。
听到这儿，奚巾容打断了白义舟，问到：“你为何这么在乎老黑那些人，白家不也是□□出身吗，江湖上的事情，若按江湖规矩办，就算是硬碰硬，哪怕火拼，白家也不会吃亏啊？”
“事情难办就难办在这里。当日，家父就是因为被人说是混□□的，不讲道理，不愿与他做正经生意，还说什么像父亲这样的黑心商人，只会哄抬物价、扰乱市场，赚得都是丧良心的钱，于国于民无益，不过是喝着别人的血，饱了自己的腰包，死了也要下地狱。父亲一怒之下才决心洗白，并且在临终前特意叮嘱我，不可再按□□规矩办事，不可轻易伤人性命。”
“令堂的心意我明白，可在这弱肉强食的上海滩，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事啊。你不吃人，就会被人吃，若真彻底洗白，白家怕是就要成为案上鱼肉了。”
白义舟惊叹于奚巾容见事清明，但也没有多想，毕竟身为戏子，三教九流的人她也接触多了：“你这话说得不错。所以，父亲也曾说过，断是断不干净的，该活动的关系还是要活动，以备不时之需，毕竟，我们总要活着。只是，白家绝不许再自己出手，料理江湖事。”
奚巾容赞赏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在如今的上海滩，能够如此以父命为尊、重视承诺的人，已经不多见了。如今这个时候，人们为了利益早已杀红了人，虎毒食子，兄弟相残的事也已经不再稀罕。但白义舟却在坚持着，即便被人欺负到了头顶上，还依旧咬牙坚持着，放着简单的方式不选，将自己难为成这样。这一刻，她第一次对眼前的这个男人产生了一丝敬意。“那你最后怎么办的？”她开口问道。
“无奈之下，我只能让冯强先稳住他们，然后连夜赶到郊外的乔府，找到了乔四爷帮忙。”
奚巾容原本正在洗碗，一听到乔四爷的名字，手里的碗突然脱了手，还好没有摔破，从水池里立马捡起来，随后含糊到：“你瞧我，真不小心，还好没摔坏。哦，对了，你刚刚说什么，乔四爷是，乔沪生？”
对于奚巾容将乔四爷的大名脱口而出，白义舟略微有些惊讶，但没有多想，只是自然地问到：“你认识他？”
“哦，他会偶尔来听我的戏。”
“哦，原来是这样。”白义舟欣然地接受了奚巾容的回答，继续说道，“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乔四爷，是位黑白通吃的大人物。他从10岁起，就跟着杜先生，从一个小司机，一步步往上爬，敢打敢杀，不知有多少人的姓名都折在他手上。如今，他几乎算是杜先生的半个儿子。五年前，依照杜先生的意思，进了巡捕房，凭着自己的本事和杜先生的支持，用短短五年时间，就成为了法租界最年轻的华总探长。”白义舟饶有兴致地说着，只是他不知道，关于乔沪生的一切，奚巾容恐怕比他还要了解。
“哦，是吗。”奚巾容语气平平，脸上毫无波澜地说到。
“是啊。家父在时，就与他有些交情。有一次白家的手下犯了事，家父亲自将他押到了巡捕房门口，交给了乔四爷。当时乔四爷才刚刚上任不久，底下许多不服气的声音。家父的作为，算是给足了乔四爷面子，更平息了不少底下人的怨气。因此，乔四爷对白家一直颇为照顾。所以，昨天我就连夜去求乔四爷出手，帮我摆平了那些人。不过，我还是还给了他们原本大哥借的一百大洋，也算让双方面子上都挂得住。”
奚巾容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眼皮飞速眨了几下，凭着自己对乔沪生地了解，她意识到，事情绝非这么简单，于是试探性地问到：“无利可图的事情，乔沪生，应该不会做吧？”
白义舟心想，这女人怎会如此聪明，猜得出乔四爷一定开了条件，但他也只是惊奇，对其中的关键一无所知：“厉害哈，这你也能猜到，你看人还真有自己的一套。不错，乔四爷的条件，就是入股富江百货。于我，这没什么好的，也没什么不好，也就答应了。更何况他要的股份不多，无伤大雅。”
“哦，原来如此。不过，事情总算解决了。你也不必太恼火，以后对于白义潮，你派人仔细盯着，别让他再闯祸就是了。”
二人正说着，壮壮走了进来，有点不开心地说：“姐姐，姐姐，你不是说今天要给壮壮洗澡澡吗，壮壮都等急了。”
还没等奚巾容开口，白义舟立马抓住机会，争着表现：“壮壮，大哥哥帮你洗，好不好？”
“好啊好啊，壮壮最喜欢大哥哥了！”
三人有说有笑地来到了浴室，一开门，白义舟当场呆住了，后背一阵凉意。他没想到，奚巾容家的卫浴设备，竟和昨晚他在乔四爷家方便时看到的，一 -模 - 一 - 样！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一波未平一波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