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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王师北定中原日 ...

  •   一日,白义舟提前结束了工作上的事情,便决定前往云音社,等奚巾容一起回家。

      他走进大门,进入练功房,远远地看见一张脸蛋,既不引人注目地迷人,又迷人地不引人注目。他便立在一旁,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那人,看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而此时的奚巾容,倒是少见的没有感受到白义舟注视的目光,她前些日子慧眼识英才,刚刚收下了自己的第一位入室弟子。说起她的大弟子,这位名叫陈思燕的姑娘,年芳二八,也不是一般的人物。祖上曾在道光年间金榜题名,进士出身,在清廷为官。清末,举家搬至上海,转而经商。民初,又移居澳门。北京,古为燕赵之地,思燕之名,便是祖辈希望这个孩子不要忘记中原故土。这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大小姐,也曾在葡萄牙人办的女子学校读过书,受了最先进的教育。但她自小对戏曲艺术兴趣颇深,每月的零花钱,都被她攒下来,买了当红名角的唱片,其中,自然也有奚巾容的。当初奚巾容决定开班讲学,在报上登了广告,而陈思燕对奚巾容自毁容貌的壮举早有耳闻,一见奚巾容来到澳门,还要广收学徒、传播京剧,便不顾家人反对,票友下海,拜到了奚巾容门下。奚巾容本无意收徒入室,只想教授学生,但一见陈思燕那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眼波间灵动妩媚,再一听她的嗓子,亦是祖师爷赏饭吃,更难得她一片赤子之心,便决心将她收入门下。

      彼时,时间已经渐晚,一天的训练已经结束,徒弟们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而奚巾容则与陈思燕在一旁席地而坐。奚巾容这人,就是这样,一旦决定要对一个人好,便是会到将心都掏出来的份儿上。

      她语重心长地对陈思燕说:“想当初,我曾有幸跟着你太师父在北平城的正乙祠登过一次台,我至今都记得正乙祠台口悬挂的那副对联。”

      “是什么?”陈思燕心思至纯,好奇地问道。

      “演悲欢离合,当代岂无前代事;观抑扬褒贬,剧中常有座中人。你要知道,人类是历史的创造者,几千年来,沧海桑田,许多东西都变了,但人没有变,人性没有变,因而许多东西也没有变。曾在你身上发生过的事,正在发生的事,将要发生的事,回望历史的长河,或许早已发生过了。所谓以史为镜可以明得失,道理便是如此。所以,许多事不必太在意,起起伏伏、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放入历史的长河,不过沧海一粟。我们与其说是在扮演戏里的人物,不如说是以戏中人物的身份走入了历史。师父跟你说这些,便是希望你不要太过看重名利,好高骛远,做那一现昙花,亦不要患得患失。师傅希望你可以踏实练功,踏实唱戏。等你学成了,凭你的天资,再加上勤奋努力,成名成角是早晚的。但功成名就后,亦不能忘记根本,戏曲唱的是人心,因而得以经久不衰,但薪火相传亦为重要。你也要广收门徒,把自己学会的,都毫无保留地传下去,明白吗?”

      “嗯!师父你放心,我都记住了!”陈思燕回答得清脆响亮。

      “哎呦,她才刚学戏几天啊,你就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她肩上了,哪儿有你这么心疼自己徒弟的师父。”白义舟看二人话说得差不多了,便插话进来,也缓解一下渐渐严肃的氛围。

      “你知道什么,我看人的眼光绝不会有错,这孩子日后必定大成,所以我得提早帮他矫正根骨,这样她将来才能长成参天大树。”

      “是是是,要不说你命好,就收了一个徒弟,便是最好的。”

      “嫉妒吧?”奚巾容如孩子一般挑衅道。

      “嫉妒什么?我命更好,因为你都是我的!”白义舟得得瑟瑟地边说编抖腿。

      奚巾容一看白义舟当着自己徒弟的面,说些不着调的话,便抄起自己手边的刀坯子,一个侧滚翻到白义舟跟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直接抽到了他的小腿肚子上,疼的白义舟恨不得跳起一丈高。

      “都说好拳师打不过赖戏子,今儿个算是见识了。瞧见了吗,你师父就是这么厉害,你等着吧,以后有你受的!”

      陈思燕听罢哈哈大笑,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吵闹着,逗笑着,结束了美好的一天。

      陈思燕天资聪颖,加上奚巾容的悉心教导,自然是突飞猛进。拜师学艺不到两年,便第一次登台,并一炮而红。凭借自身的功力与名气,加之奚巾容委托乔四爷帮助运作,陈思燕很快成立了自己的班子,“思云班”,当起了老板,在港澳一代名噪一时。

      日子一天天过去,虽平淡,却充实;虽不及曾经春秋鼎盛,但也美满幸福。1945年8月6日及9日,随着“小男孩”和“胖子”在广岛长崎相继爆炸,日军及日本举国上下元气大伤。1945年8月15日正午时分,日本裕仁天皇通过广播发表《终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一个月后,1945年9月9日9时,在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大礼堂总部举行的中国战区受降仪式上,日本驻中国侵略军总司令冈村宁次代表日本大本营在投降书上签字,并交出他的随身佩刀,以表示侵华日军正式向中国缴械投降。自此,历时14年之久的中国抗日战争取得了全面胜利。

      那一夜,白家整夜灯火通明,众人相聚一处,对酒当歌,肆意尽欢,庆祝这期盼已久的胜利。第二天一早,乔四爷也再度来到白家,和奚白夫妇商议起归国事宜。离家数年,众人早已思乡心切,可谓一拍即合,旋即开始准备为返回上海做准备。乔四爷和白义舟开始处理手头所剩的生意,奚巾容则开始跟陈思燕交接云音社的事情。当年离家,是迫不得已,匆匆离开,把所有的东西都扔下不管。但如今情况不同,乔四爷、白义舟和奚巾容还是希望将一切安排妥当,因而并没有着急立刻回去。他们计划着明年开春之后就、启程返沪,到那时,天气转暖,令文中学毕业,稷武大学毕业,戏校里的最新一波儿奔着奚巾容来的孩子也能完成一年的课程,奚巾容便可将戏校交给陈思燕,乔沪生和白义舟手头的生意也都能了了,在澳门的一切,便都算是有个圆满的终结。那段日子,凭借心中怀揣的一片对触手可及的和平日子与美好生活的期待,所有人都卯足了十二分的精神,感觉一切都有了盼头。然而,春节刚过没几天杜先生飘洋过海的一封电报,彻底打乱了乔四爷的布置。

      收到电报的当下,乔四爷便着急忙慌地赶回家,把还在床上睡懒觉的冯强一把拉起来,拖到了隔壁的白府。白义舟和奚巾容正在忙着将一些不常用的东西打包装箱,见乔四爷像拽着个小鸡仔似的将冯强拽进屋,还以为二人起了什么争执,便准备上去劝和。

      岂料乔四爷还未站定便开口道:“先别忙着收拾了,你们看这个。”

      说着便递出了自己收到的电报,只见上面只有八个字,“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这?这谁拍来的电报?什么意思?”白义舟疑惑不解地询问。

      “杜先生刚发来的。”

      “国内形势有变,是吗?”奚巾容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情的关键。

      乔四爷听罢,转头看向奚巾容,眉头紧皱,神情复杂,却没有说一句话。

      白义舟立刻明白了乔四爷的意思,却又不禁疑惑:“毛蒋二人,不是签了“双十协定”了吗?难不成真要打自己的脸?美国和苏联的态度呢?他们也不顾了?”

      “长期合作,避免内战,说得好听,但你看从去年到现在,谁的部队真正消停了?我猜,杜先生不让我现在回去,应该也是为了留个后手,以备不时之需。”

      “四哥,”奚巾容问道,“面对着两虎相争,杜先生是什么态度?他觉得谁能赢?国民党还是共产党?”

      “容儿,聪明如你,你觉得杜先生要是真的笃定,又何需发这封电报给我?”

      奚巾容也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句不该问的废话。她瞬间陷入了沉思,以至于手中令文的布娃娃掉在了地上,都毫无察觉。

      那日,众人忙碌的准备工作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奚巾容晚餐没吃几口,便回了房间。白义舟安抚好两个孩子后,去找奚巾容。一进门,只见她一人倚靠窗口站着,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目光穿过窗户,望向遥远的北方,那漆黑的夜空。

      白义舟轻轻地走到奚巾容身后,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表面看起来,一边是坚船利炮,一边是大刀长矛。可这大刀长矛连日本人都能打回家去,其实力并不容小觑。若是内战真的爆发,国内一时半刻也太平不了。若是回去让咱们赶上了,那又是没有安稳日子过。但是,容儿,在外漂泊多年,我知道,你的心早已飞回去了。我们在澳门,好歹还算是中国人地方,但终究受制于人,抬不起头来。当年我在国外念书,那些遭遇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故土所能给予我们的归属感,是其他任何地方都比不了的。关于这一次的选择,我的态度是,跟随我们的心。哪怕再怎么打,虽说是中国人打中国人,还不如跟国家民族的敌人打,拼光了杀光了没怨言,但终究,我们不必再担心被扫荡,走在大马路上被抓走。蒋委员长成天左一个□□,右一个□□,但究竟谁是匪,我看难说。我总觉得,不能把周毛等人一竿子打死,他们凭着几十万杆破枪就能有这样一番作为,实属不易。他们自称是为穷苦人打天下,国家是属于人民的。这样的话,那些世世代代被地主老财欺压的穷苦百姓听了怎么可能不动心?”

      “你是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得民心者得天下?”

      “没错!”

      奚巾容长出了一口气,但眼神却渐渐坚定,她淡淡地道:“明天,我们叫四哥来,谈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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