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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辗转漂泊迎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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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在白家,乔四爷原要陪着奚巾容,免得她不安。结果自己却控制不住地心急如焚、焦头烂额。奚巾容倒是在一旁安静地坐着,闭目养神,敬候佳音。
乔四爷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踱步,终是忍不住问出声:“伊藤那个小赤佬,靠不靠的住啊?别回头跟他爹把咱们都给卖咯!”
奚巾容依旧没有睁开眼睛,镇定自若地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决定用他,就不会疑他。”
“我的好妹妹,你叫我怎么不疑?你看看日本人在南京都干了什么,烧杀淫掠,无恶不作。保不齐他们能在上海干什么。想当初,我凭着两把菜刀,第一次见到杜先生的时候,他就对我说,人与人之间,没有太多所谓的真感情,利来而聚,利散而走。别人不背叛你,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不会背叛,因为他能在你这里得到好处,二是即使没有好处,他也不敢背叛,因为你的手里有他的把柄,随时可以要了他的命。可这伊藤有信,算哪种?倒是咱们,巴巴地把自己的把柄送给人家。”
奚巾容刚想回话,白义舟推门而进。他满头大汗,喘着粗气,用沙哑的声音说出了两个字,“澳门”。
“澳门?”乔四爷听罢不禁心生疑窦,“这个小赤佬是不是处心积虑挖坑害我们啊?去澳门,干嘛不去香港?澳门强在哪儿了?日本人要是真开打,不一个炮弹过去,澳门就没了?”
白义舟将伊藤有信的话,一字不漏地说给奚巾容和乔四爷听。白义舟说完,乔四爷依旧不是全然相信,可还没等他开口,奚巾容便一锤定音、力排众议:“走!”
奚巾容如此说,白义舟也是一脸坚定,乔四爷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所有人立刻投入了准备工作。
第二日,许久不去云音楼的奚巾容,特地在天蒙蒙亮时就赶去了云音楼,亲自去见程云香,邀他同去澳门避难。
“容儿,师妹,我相信你所说的。如今依靠有信兄弟,咱们已是虚实尽知,去澳门,必定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我不能走。”
“为什么?”奚巾容十分不解,一向看重梨园规矩,不曾违背师兄分毫的她也急了,“现在日本国内各方势力未曾统一,还不能全心对付我们。如今,便是离开是非之地的绝佳机会。一旦他们政变结束,腾出手来,全心扑过来,咱们又跟伊藤起过冲突,到那时,就是插翅也难逃啊!”
“容儿,你说的道理,师兄都懂。可是,我能走,班子里其他人,怎么办呢?他们走不了啊!无论这个国变成什么样,哪怕一块一块全是烂疮,他们这样穷苦百姓也只能挨着,死撑下去,活一天,算一天。有我这个班主在一天,开一天的锣,他们就能吃一天的饭。我一走,这个年月,戏班子一个接一个地倒,他们能去哪儿?像当年稷武的奶奶一样活活饿死,就是他们的命啊!”
奚巾容听着程云香一字一句,恳恳切切,不禁泪下潸然,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敬佩自己的师兄。程云香从小在戏班子里长大,很小的年纪,便练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过话的本事,平日里永远一副伸手不打笑脸的人模样。就像那日伊藤原四郎登门苦苦相逼,他便首先提出愿意自己代奚巾容去唱戏。一身傲骨,家教又好的奚巾容,在这一点上,一向不屑一顾。但一是因为这是自己的师兄,二是因为这对戏班子的生存也是不可或缺,所以也就不曾说过什么。但此刻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师兄,是个心中至清至明之人,亦有无私大爱。她突然看不起曾经的自己,觉得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看着奚巾容婆娑的泪眼,与她一同长大的程云香自然是立刻明白了她心中所想,宽慰道:“好妹子,不哭。你和哥哥不一样,你有家,有丈夫,有孩子,你的所有决定必须为他们考虑。可我不一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什么顾虑。你就放心大胆地走吧,离开这是非之地,照顾好义舟和孩子们。哥哥会在上海好好地守着云音楼,等你回来,咱们再唱一出《武家坡》!”
奚巾容彷徨无措地回到了白府,一进门,却看到白义舟亦是怅然若失地瘫坐在沙发上,便立刻向前寻问又出了什么事。
白义舟缓缓地道:“我刚刚,趁你出门,偷偷去见了大哥。我没敢告诉你,怕你生气,毕竟,他曾那样深地伤害过你和母亲,换了是我,肯定也是一辈子不能原谅他。只是,他毕竟是我的大哥,和我的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我们就要走了,我实在放心不下。本想私自做主,把他带上,到时候人上了船,生米煮成熟饭,大不了挨你一顿骂,或者让你打我一顿解气。可谁知道,大哥,大哥他……”话到痛处,白义舟不禁哽咽。毕竟,国难当头,骨肉亲情反显地尤为珍贵。
“大哥怎么了?”奚巾容关切地问道。
“大哥,走了。”
“你说什么?怎么这么突然?”奚巾容错愕不已。
“当年大哥离家没多久,便被查出得了痨病。但他一直不肯用药医治,说这是自己欠下的,就该这么还。今年从开春起,大哥便重病不起了。店里的伙计几次想来告知我们,都被大哥拦下,只是在还有力气时,写了一封亲笔信,说让伙计在他死了之后带给我们。今日我去,大哥见了我很是感动,强撑着坐了起来,嘱咐我要替他跟你陪罪,要照顾好大家,并且,将那日我给他的10根金条,还有所剩的80块大洋,全还给了我,说我们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让我断不能亏了你和孩子。说完话,估计是再没了牵挂,就,就咽气了。”
白义舟心痛地闭上了双眼,两行热泪不自觉地流淌下来,毕竟,他又失了一位亲人。奚巾容看到心疼不已,却没有多说半句,只因此刻,一切话语皆是多余,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给了自己的丈夫,一个最踏实的拥抱。
经历了三日通宵达旦的准备,三日后的清晨,奚白夫妇拖家带口,与乔四爷一同踏上了去往澳门的渡轮。原本七日后的渡轮时间更加合适,但所有人都怕夜长梦多,便着急忙慌地尽可能安排了所有事宜,赶着走了。看着码头渐行渐远,想到如今山河国破,在这兵荒马乱、生灵涂炭的年月里,人们不禁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四散奔逃。昔日灯红酒绿的上海滩,早已荡然无存。山峦江河,饿殍遍野。波涛汹涌,将他们一行人带向未知的远方,然前路只会漫长而艰辛。
终于,经历一番远涉沧波,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到达了澳门,也算是化险为夷、毫发无伤。乔四爷因受杜先生之意,许久前便开始着手经营香港澳门一代,打通关节,已有了一定根基。在决定迁至澳门后,乔四爷便立刻拍了电报,命人打点一切,所以衣食住行都已有了妥善安排。只是事发突然、时间太短、难免仓促,各方面条件不比上海,两家人的房子都不大,两层小楼,四件卧室。乔四爷只带了两个随从住在家里,不觉得拥挤,但白义舟奚巾容一家老少,原本在香港念书的白稷武也来到了澳门与家人团聚,再加上冯强和吴妈,屋子登时满满当当,卧室都不够分。老谋深算的乔四爷见状,立刻抓住机会,说既然两家人比邻而居,那其实也无所谓住在哪边,反正十分方便,便借机将冯强拽了过去,美其名曰“正好空间房子。”白义舟和奚巾容何等地聪明,自然明白乔四爷的私心,见冯强除了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不情愿之意,便点头同意了。
由此,白义舟、奚巾容和乔四爷便在澳门安定了下来。虽说经历了一路风雨,被迫逃到了这天涯海角,但奚白二人的感情有增无减,依旧夫妻恩爱,琴瑟和谐。至于乔四爷,也再不是孤灯寡影地看着白义舟坐拥美女良宵,他与冯强时常喝着小酒,在院中赏月闲聊,直到天明。
白家的生意局限性太强,无法延伸至澳门。因而白义舟便开始帮着乔四爷,经营杜先生的烟草生意,并帮助杜先生在上海的中汇银行发展海外业务。奚巾容自是不愿在家闲着,加上如今白义舟的收入不比从前,她也希望自食其力,贴补家用。于是,刚到澳门没几天,她受路上偶遇的戏迷的启发,决定开设一间戏曲学校。那戏迷8年前曾因去上海出差,得以在云音楼一观奚巾容的风采,从此便念念不忘。他随口一句“希望奚老板把自己的一身本事传下去”,倒是给了奚巾容灵感。于是,奚巾容便在离家不远处,开设了一间戏曲学校,沿用云音楼的名号,称为“云音社”。她收徒讲学,虽不再登台,但却自得其乐。教出的弟子基本功扎实,声台形表都没得挑,更难得人品贵重,在港澳一代的戏曲班社中颇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