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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万般无奈是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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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白义舟便给乔四爷去了电话,让他明天一早来吃早餐,顺便商量一下回去的事情。
可是到了第二天,两个孩子都吃完早餐去上学了,也不见乔四爷来。白义舟本想去叫,却被奚巾容拦下。白义舟看奚巾容一脸愁容,有些不明就里。另一边,冯强在乔四爷房门外,都快把门拍烂了,也不见乔四爷来出来。乔四爷似乎早有准备,提前把门上了锁。急得冯强恨不得用强的,把门砸开。
冯强在门外敲敲打打本个小时,门终于算是开了。乔四爷不急不慢地走出来,冯强见他还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气得过去一把拽过他的胳膊就把他往外拖。
一边拖着乔四爷走,一边抱怨道:“耳朵是聋了还是怎么着,这半天才开门。睡懒觉睡到你这个份儿上的,我还真是头一次见。”
乔四爷没有多说什么,任由冯强拖着,一句句听着他的抱怨,眼神却死死地盯着他。乔四爷心里清楚,这个人,不能陪伴自己太久了。只是心思单纯的冯强,还毫无察觉乔。
冯强将乔四爷拖进白家,也不忘继续抱怨:“二爷,夫人,我算是服了!你们知道吗,我在他房门口足足敲了半个多小时的门,才把这位爷请出来,我……”不等说完,冯强倒是首先注意到了奚巾容门口紧缩,眼神望向乔四爷,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酸楚。他这才想起来回头看一眼被自己一路拖过来的乔四爷,猛然回头,发现乔四爷的目光竟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痴痴地盯着。
一瞬间,冯强无措地说不出话来,他意识到了奚巾容与乔四爷间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明白了彼此的心意,他虽然不懂,但却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乔四爷终于收敛了自己的目光,缓缓看向奚巾容,与她四目相对,登时,明白了她已经猜到了自己的决定,一夜苦思冥想了一大堆说辞,竟也不知如何开口。
“四哥,”终于,还是奚巾容首先打破了僵局,“我懂你,就像你懂我一样。我不会勉强你,就像你不会勉强我。我和义舟,会守着咱们的家,等你回来。”
白义舟恍然大悟,原来,昨晚的一通电话,已经令乔四爷猜到了他们夫妻二人的决定。而今早乔四爷的姗姗来迟,也已让奚巾容心中清明。
听完奚巾容的话,乔四爷登时红了眼眶,却如鲠在喉,什么也说不出,只是用饱含深情的双眼,望着眼前这个最懂自己女人。最后,他还是要强地猛地一转头,快速眨了眨眼睛,吸了一下鼻子,试图演示掉自己的泪痕。随即,他转向冯强,温柔地笑着,伸出手,宠溺地拍了拍他的脑袋。他原本以为自己能把持得住,但终究情到浓时,一把将冯强抱进了怀里。冯强还没有完全明白奚巾容和乔四爷究竟在打什么哑谜,乔四爷这一抱,更令他始料未及,只是傻傻地乍着两只手,在乔四爷怀中不知所措。
乔四爷贴在冯强耳畔,轻柔而又坚定地说:“照顾好自己,不要整天傻乎乎的,替我照顾好你家二爷和夫人,听到没?”最后,他用微弱到只有冯强能听到的气声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你也不要忘了我,好吗?”
话说完,乔四爷闭紧眼睛,把心一横,猛然将冯强推开,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只是走到大门口,他终究不忍,又停下了脚步,说道:“最近事情多,你们走的时候,我就不再去送你们了。”说罢,大踏步地走了出去。说这话时,乔四爷依旧背对众人,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回头,便在不会忍心离开。没有人知道,乔四爷在说出那违心之话时,心有多痛。他对冯强那不得已的自私,无非是想给自己留一个念想,留一个盼头,留一个希望。
望着乔四爷远去的背影,奚巾容心痛不已,一下自跌坐在了地上,吓坏了白义舟,立刻走过去,将她揽入怀中。而冯强,此刻已经知晓了一切,他知道,他与乔四爷要分别了,他一时不知应该用何种情感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分离,一个人恍恍惚惚地走了出去。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只知道他两天两夜音信全无。等他再回来时,乔四爷已经命人将他的一切物品打包送到了白家。
起行前那一夜,白义舟抱着奚巾容靠在床头,虽然已是深夜时分,但两人依旧睡意全无。
“其实,四哥心里是什么都清楚的,只是,杜先生那儿,哎!”白义舟无奈地感叹道。
“其实,这很好理解,你就看冯强,他不也对跟我们回去没有任何异议吗?救命之恩,知遇之恩,提携之恩,这些恩情,都太重了。没有你,冯强恐怕那日就被打死了;没有杜先生,四哥也不会有今天。做人,要念好儿,这无可厚非。”
“只是,我没想到四哥会做的那么绝,尤其是对阿强。你看看他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像变了个人似的。欸,容儿,你说要不咱们去跟阿强和四哥说说,让阿强留下陪四哥算了?”
“不要勉强他们了,就让他们随着自己的心吧。四哥是因为心里清楚,自己留下,就是在赌,未来究竟怎样,根本无法预料,他是不想不想委屈了阿强,让阿强跟着他担惊受怕。他做的是绝,但四哥就是这样一个人,仁慈一个普通人的仁慈,冷漠一个普通人的冷漠,在乎一个普通人的在乎,谴责一个普通人的谴责,像普通人那样爱,像普通人那样残忍。他表面上疠气横行、自负多疑,对许多事情都能冷漠到无动于衷,但他又何尝不是被逼的。他心里也有一块儿柔软的地方,只是那块儿地方,让他收得太严实了,在他看来,现在根本不是打开的时候。”
白义舟听罢,也只是默默了良久。
返沪当日,冯强这个白家所谓“下人”,反倒像个大爷一般,是一点力都没出,一点手都没动。在白府时,他就痴痴地望着门外;到了码头,他就迟迟不肯上船;到了不得不上船的时候,他就一溜烟儿冲上去,然后在人群中左挤右挤,硬生生挤到甲板上正冲码头的位置,向远处眺望。他在赌,他赌乔四爷终会忍不住,来见他最后一次。奚白二人虽知冯强心中苦楚,但也明白任何安慰皆是多余,便没有多说一句。然而,直至汽笛声响,轮船向着汪洋大海驶去,他期盼的身影都始终没有再出现。他像泄了气的气球,耷拉着脑袋,没落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进去就把门锁了起来,全程都没有再出来。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码头上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有个男人早已泣不成声、痛哭流涕。
经过两天两夜的漂泊,终于黄浦江映入眼帘,百家一行人伫立在码头,与阔别已久的故土遥遥相望,渐行渐近,心中不免激情澎湃,每个人都热泪盈眶。
然而,经历了几年战争的风雨,纵使如今战乱平息,曾经的十里洋场,也已不见了昔日灯红酒绿的模样。硝烟虽已散去,然枪林弹雨的痕迹犹在,断壁颓垣,让人不难想象曾经那片尸山血海。许多人虽说死里逃生,但曾经的家园与财富却被扫荡无余,被迫露宿街头,苦苦挣扎。
白家众人,几经坎坷,终于回到了曾经的白府。推门进入,只见曾经精致温馨的庭院,早已因为长期无人打理,而变得荒草凄凄,院墙斑驳。众人心痛之情,溢于言表。
大家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才将白府回复如初。一料理完家里的事,奚巾容便拉着白义舟,马不停蹄地赶往云音楼。虽说自到香港起,奚巾容便会隔三岔五地给程云香写信,但从一年前开始,便是有去无回。奚巾容也曾托乔四爷派人打听,但终是杳无音讯。战争年代,许多通讯都无法得到保障,奚巾容猜想着,或许程云香早就关了云音楼,过起了平常日子。因而只是每日长跪佛前,默默祈祷,祈求佛祖保佑所有人的平安。
到达云音楼,果不其然,早已物是人非。对于眼前戏楼的破败景象,奚巾容和白义舟早有预料,除了一声叹息,倒也未作过多表达,只是他们一时不知再去何处寻找程云香的下落,在戏楼前犹豫不决。
“奚老板?”
奚巾容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便立刻转身看去,原来,竟是在云音楼前卖了一辈子香烟的老伯。
“哎呦,奚老板啊!”那老伯看见来人真是奚巾容,激动地撂下货物便踉踉跄跄地赶了过来,“奚老板啊!可把你给盼回来啦!您,还好吧!”
“老伯啊,我很好!您呢?身子骨可还硬朗?”
“嗨,老啦,不中用啦,挨一天算一天啦。如今生意难做啊,我靠着这些香烟,倒是还能吃饱饭,饿不着,劳您挂心啦!”
“老伯,您说哪里话。”一边说着,奚巾容一边掏出了50块钱递给了老伯。
“哎呦,奚老板,这可使不得啊!”
“老伯,没什么使不得的,您是看着我在云音楼一路走过来的,就当这是我一个晚辈,对您的孝敬吧!对了,老伯,我跟您打听个事儿,我看着戏园子撂荒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了,您可知道我的师哥,程云香程老板,去哪儿了?”
“原来,您不知道啊?哎!”老伯一声叹息,道出了又一个心酸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