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月圆之夜终难眠 ...
-
1941年10月中旬的一天,正值中秋佳节,阖家团圆。白义舟特在白府设宴,邀请了乔四爷,程云香和途经上海的顾延龙,一起共度团圆之夜。
席间,一向不屑于多愁善感的乔四爷,一边照顾着乖巧可爱的小令文,一边不禁感慨道:“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再过几天。”
话音刚落,吴妈就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来到白义舟身边:“二爷,外面来了个黄包车夫,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着,递上信封。
白义舟接过信封一看,上写“白兄亲启”四字,虽一时猜不透其中关键,但也还是立刻大开了信封。展开信纸一看,上面写着八个大字:“危险将至,速速离开。”落款为伊藤有信。
白义舟一看,瞬间被吓得一身白毛汗,立刻将信件交由众人传阅。奚巾容看罢,旋即意识到事情不妙,与白义舟四目相对,愁容满面。众人纷纷放下碗筷,再无半点食欲。就连年幼的小令文,都察觉到了大人们神色的变化,也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吃食。
乔四爷一向小心谨慎,又对伊藤家怀恨在心,生怕伊藤有信会倒戈,与他父亲为伍,一起坑害白乔两家,便率先提出自己的担忧:“这个伊藤有信,可靠吗?他可是伊藤原四郎的儿子,父子一脉,别是他们合起伙来坑咱们。”
“不会!”奚巾容斩钉截铁地回答,“有信与他的父亲不同,他的人品,我和义舟都信得过。再说,你看着信上,只是提醒我们有危险,让我们赶快离开,并没有实质性地说我们要做些什么,哪有给人这样下圈套的。对了,吴妈,那个黄包车夫呢?”
“回夫人,他还在外面候着。”
“快,让他进来。”奚巾容赶忙吩咐道。
那车夫进来后,奚巾容立刻问道:“这信,是谁给你的?前后经过究竟怎么回事?”
“回夫人的话,是这样的。伊藤先生因为家里与公司住的不算太远,开车不值当的,所以常年租用我的黄包车,接送他上下班。今日,他从公司出来上车时,突然往我手里塞了这个信封,并嘱咐我,让我送到府上来。别的,就没什么了。”
“我问你,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租用你的车的?”乔四爷机警地询问。
“回您的话,是从两年前就开始了。”
“这没错,有信确实是两年前被他的父亲安排进入的现在这家商贸行。”奚巾容补充道。
“行了,没你事儿了。吴妈会给你三块大洋当辛苦费。你记住,你今天从没来过白府,从没送过什么信,明白吗?”白义舟提点到。
“是是,明白,伊藤先生早就交代过了。爷,谢谢您的商,小的先走了!”
车夫走后,众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最终,还是乔四爷先发声道:“奇了怪了,最近,我也没收到什么消息啊?究竟出了什么事儿呢?他能这么着急让咱们离开上海?”
奚巾容前思后想,觉得事情太不寻常,揣测道:“我想,有信很有可能收到了来自日本的秘密消息,觉察出了危险,又怕被旁人发现,走漏风声,才这样大费周章地通知我们。”
“咱们得想个办法,把事情弄清楚。这么稀里糊涂地,也不是个事儿。”白义舟说道。
“云香哥,”奚巾容灵光一闪,有了主意,“我上次听你说,有信自上次事发之后,市场一个人去云音楼听戏,对不对?”
“是,没错,怎么了?”
“有没有什么可疑人跟着他?”
“没有,”乔四爷抢先回答道,“云音楼天天都有我的人盯着,伊藤那两父子,我也派了人盯梢。放心吧,他没尾巴。”
“那就好办了!”奚巾容急中生智,相处了一个周全计划,“四哥,明天一早你找个生面孔,去有信工作的贸易行,以采买为由见他一面,塞给他一张明晚云音楼的戏票,别的都不必说。云香哥,等戏开锣后,你让伙计送茶水点心时,引他去后台。义舟,你就趁这个时间,在后台与他见面,把事情问清楚。我不能去,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后,我就再没去过云音楼,明日要是我去,无论再怎么小心,都有可能走漏消息。义舟,你要记住,千万要在散戏前将该问的问完,决不能拖延。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出异样。”
“放心吧,我明白。”
“行,那咱们都去做该做的吧。”乔四爷一声令下,众人立刻起身离开。
顾延龙也起身说道:“义舟兄,嫂夫人,延龙也先告辞了。今多事之秋,不知下次见面又是何时,望义舟兄与嫂夫人多多保重!”
“延龙,日本人很有可能要有大动作,苏家,也要早做准备!”奚巾容说。
“是,嫂夫人放心,我明白!告辞了!”
望着众人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白义舟走到奚巾容身旁,将他揽入怀中。圆月高悬,月光皎洁而明亮。可这中秋团圆夜,已是注定了不太平。
第二日,一切便如奚巾容的安排顺利进行。待到好戏开场,伙计按照计划,假意端着茶水点心进入伊藤有信的包间,在上茶时,悄悄附在他耳边说道:“先生随我来,有人在后台等候。”
从早上被人偷偷塞来云音楼的戏票,伊藤有信便已经猜到几分关键。这场邀约,醉翁之意不在酒。最有可能秘密约他到云音楼会面的,只有白义舟和奚巾容。于是十分配合地跟着来到后台。随着伙计将他引入程云香与奚巾容的化妆见,白义舟的背影出现在眼前。
“果然是你,义舟兄。”
白义舟一听到伊藤有信的声音,立刻转过身来,几步向前,突然单膝跪地,向伊藤有信行了个大礼。
白义舟的举动着实让伊藤有信始料未及,赶忙将他扶起,惊讶地问道:“义舟兄为何行此大礼?有信承受不起啊。”
“多谢贤弟昨晚命人传递消息,救我一家老小性命!”
“义舟兄,你言重了。我也没做什么,只是提醒你们,尽早离开罢了。奚老板上次受伤,罪魁祸首,全因父亲大人一意孤行、从中作梗。有信身为父亲的儿子,也是难辞其咎。我这也算是父债子偿了。只是,这债,怕是还不完。奚老板因此失去的,实在太多了。”
“我今日来,就是想请有信你再帮我们白家一把!”一边说着,白义舟一边引伊藤有信到一旁坐下,“今日我约你在此密会,就是想向你一探虚实。我知道在此多事之秋贸然见你对你我都不好,但我也是万般无奈。我和巾容猜测,你定是收到了什么秘密消息,但又怕走漏风声,才在昨日大费周章向我们传递消息。然而,虽说我们已经知道了有危险,但究竟怎么回事,我们还是一头雾水。就算想要避难,总得知道要规避什么才行吧。因此,巾容特意安排了今日之事,向你一探究竟。四哥早已部下人手藏在暗处,伺机而动,这里绝对安全,有话,贤弟不妨直说。”
伊藤有信没有立刻回答,看了看白义舟,又立刻将目光收回,愁眉紧锁,犹豫不决。
白义舟立刻感受到了伊藤有信地顾虑,语重心长地说:“有信,我深知你有难处。四哥在巡捕房,眼线遍布上海滩,都说最近没收到什么风声。那你收到的消息,必然是绝密中的绝密,而且,必定对我们来说凶险异常,不然,我们不会连这法租界都呆不下去。实不相瞒,白乔两家,已经在准备动身离开,此事刻不容缓。但对于去哪儿,实在难以定夺。乔四爷经杜先生授意,很早以前就开始打点香港的关系。楚家也早已派了楚留国前往香港。犬子稷武,也跟随楚家一同前去了。但我和四哥都隐隐感觉,香港也并不太平,正所谓唇亡齿寒。梅兰芳先生好不容易躲了出去,如今又返回上海,说明香港也已是被血雨腥风笼罩。容儿与四哥都曾与你们起过冲突,若是不能避得干净,那必将后患无穷。一旦再度落日敌手,那必定凶多吉少,很可能会被斩草除根。说句心里话,我和巾容都觉得,你能不顾危险,给我们通风报信,已是仁至义尽。我也深谙贤弟的万般无奈。但如今以到这千钧一发之际,我也别无他法。有信,我白义舟不求别的,只求一家平安,能有一方净土,容我白家安身。”
白义舟说得情真意切,令人难以拒绝,加之伊藤有信本就心中有愧,便把心一横,说:“罢了,义舟兄如此真诚恳切,我便不再保留,一并说与你听。前天晚上,父亲深夜归来,心情很好,独自在书房小酌,还哼起了日本的民间小调。我出于好奇,便询问父亲发生了什么。父亲说,日本内阁近期可能会重新洗牌,陆相东条英机很有可能重组内阁。此人一向主张停止对美谈判,直接发动战争,解决中国问题。一旦他掌权,战事必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哪怕是英法租界和殖民地,都将不再安稳。所以,我想趁现在还来的及,提醒你们尽快离开!”
白义舟恍然大悟,但随即又问道:“那,关于我们应去往何处安身,贤弟有何高见?”
“澳-门。”伊藤有信掷地有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两个字。
“澳门?”白义舟不明就里,“澳门在葡萄牙人手里,比在英国人手里的香港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有几个在澳门经商的日本商人来到上海,我请他们去了长三堂子,他们喝的很是尽兴。其中一个喝醉了,对我说,现如今只有他们,可以无忧无虑地做生意,什么都不用担心。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日本一定不会打澳门,原因有三。第一,巴西与葡萄牙一直关系很好,巴西已经对日本发出了外交照会,说只要日本占领澳门,巴西就会立刻驱逐巴西境内的300多万日本人。我在日本时,曾听人透露说,自明治天皇以来,日本便批量向外国有计划移民,这些人中,甚至安排了长期隐蔽潜伏的谍报人员,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搜集情报,效忠天皇。一旦巴西驱逐日侨,那将是对日本国很大损失。第二,葡萄牙人每年都会将自己□□行业的收入分一杯羹给日本,以求平安。澳门本身的经营方式,日本并不擅长。一旦日本占领澳门,又经营不善,那这一地区的收入将大不如前。第三,日本的战略计划,不会不顾及德国和意大利的态度。葡萄牙一直在向德国出口铁矿石,其中利益牵扯十分复杂,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据说,葡萄牙现在全国都挂着希特勒的标准像。再加上,澳门本身面积很小,又没有很重要的战略价值,所以,澳门,很可能会是整个亚洲留到最后的唯一一块净土。”
伊藤有信的一番话,犹如黑暗中的一束光,为白义舟照亮了眼前的迷茫。
“有信,白义舟在此拜谢了!”说着,深深一鞠躬,“无论两国如何,你,与我们,将是永远的朋友!等到战争结束,和平到来的那一日,我一定再请你来上海,吃最地道的本帮菜!到时,巾容说不定会再度登台,你一定又能一饱耳福!”
“义舟兄,你不必如此,我这次的所作所为皆是心甘情愿,我也由衷盼望着你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