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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此生只为一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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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罢,奚巾容以一个卧鱼完美定格于台中。她的笑容,正如那含苞待放的牡丹,将昔日羞花之貌的贵妃,表现得淋漓尽致。
随后,她缓缓起身,表情平静而不见一丝波澜,眼神却诉说着无穷无尽的情感。她轻盈的走下戏台,来到白义舟身前,双眼坚定地望着他,慢慢俯下身,坐在了白义舟的脚边,将头依附于他的膝上。
“二爷,从今以后,我只为你一个人唱。”奚巾容轻声地说。
可这轻轻数字,却如银铃轻响,叩打着白义舟的心门。此刻的他心潮澎湃,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奚巾容如此一番深情厚谊,只是用颤抖的声音回了一声:“好!”
“义舟,你知道吗,我豆蔻之年来到上海,几经风波。后来遇到了四哥,他教会了我如何洞察人心,如何周旋应酬,如何保护自己。我也正是为了自己在这灯红酒绿的十里洋场能独善其身、不受伤害,便一点点的为自己筑起了一堵高墙,一层厚厚的壳,披上了一件带刺的铠甲。其实,我原本不是这样的,有谁又生来愿意这样负重前行。然而,有的时候面具带长了,就摘不掉了。就想时间久了,那戏里的人,便慢慢走进了你的身体一样。渐渐地,我也开始淡忘自己原本的样子,以为自己今后便只会如此生活。然而,你的出现打乱了一切。你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唤醒了我深埋心底的渴望,渴望被尊重、被关注、被照顾、被呵护、被宠溺。你满足了我对另一半几乎全部的幻想,我开始想要去接近你,想要去试着爱你。然而,我却突然发现,我那为了保护自己而带上的一身刺,是会刺痛你、伤到你的。于是,我决定为了你,拔掉我身上的每一根刺,推倒我用了10年筑起的壳。可是,你要知道,10年的时间,早已让那些刺与我血肉相连,拔的时候,我只能连皮带肉,一起拔掉,疼的我、疼的我……”
说着说着,对往事的回忆一幕幕被勾起,情到深处,奚巾容不禁泪下潸然。这番话,白义舟从未听奚巾容说过。虽说他很清楚奚巾容一路走来的不易,以及为了自己的付出,但此刻听奚巾容亲口一字一句地讲起,他只觉更加心疼。眼看奚巾容说不下去,他立刻俯下身,用力拥紧了自己的心爱之人,希望这坚实的拥抱,能给予她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缓了好一会儿,奚巾容才抬起头,望向白义舟,微微蹙眉,问道:“曾经的我,至少还能唱戏。站在那三尺高台上,我不会怯,因为我是角儿。可如今,我不仅毁了容貌,就连谋生的手段都没有了。如果有一天,你倦了,厌了,不要这只没有刺的刺猬了,那我该怎么活啊?”
奚巾容毫不掩饰地倾诉出自己此时此刻的担忧。经历了那样一场风波,纵使她再对白义舟有信心,也难免会有些微的胡思乱想。若是以前,面对奚巾容如此发问,白义舟一定慌了。但此刻,他却一场淡定,他知道,她只是怕,只是没有安全感,只是希望从自己这里寻到一丝安慰。
于是,白义舟只是轻轻抚过奚巾容脸庞上那触目惊心的疤痕,温柔地微微一笑,轻柔地说:“人家都说,‘慧女莫欺少年穷,男人莫嫌老来丑’吗。你这个‘慧女’,倒是不用太担心会跟我过穷日子。我呢,倒是想‘嫌老来丑’,可我比你整整大了10岁啊,等我都已经老抠抠了,你还依旧风韵犹存。这么一笔帐算下来,该担心的,应该是我吧?嗯?傻丫头?”说罢,他轻轻地刮了一下奚巾容的鼻尖。
扑哧一声,奚巾容笑了。白义舟这般本事,是乔四爷永远也学不来的。即便是在这样的窘境,白义舟依旧可以四两拨千斤,三言两语就能让奚巾容破涕为笑。
“再说了,你放心,日本人早晚会被打跑的。我相信咱们的国家!等到胜利的那天,你就可以再度登台唱戏。这疤,不会令你失了半分魅力,反倒提醒着人们,你那晚如虞姬一般‘惟有芳魂不能死,花开依旧舞春风’的气节。如今大街小巷都在传扬你不肯腼颜事敌而自毁容貌的义举,深爱你的戏迷,又怎会因为这伤痕,而薄情寡义。相信我,等你再度登台的那一天,一定还能赢得满堂喝彩!”
“我信你,我等着这一天。”
两人深情对望,情到深处,白义舟猛然起身,将奚巾容打横抱起,走入了卧室。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另一边,冯强将车向乔府开去。路过长三堂子时,正好撞见乔四爷左拥右抱,被一群环肥燕瘦簇拥着。他见状一脚刹车,正好停在了乔四爷跟前。
冯强打开车门,下得车来,靠在门边,一句话都不说,就是盯着乔四爷看。那眼神,着实将乔四爷看毛了,立刻从那群莺莺燕燕中抽身出来,打发了他们,麻利地来到了冯强跟前。他那样子,着实心虚,可笑的是,他究竟在怕什么?
“阿,阿强!你怎么在这儿。我这是,那个……”乔四爷搔着头,绞尽脑汁地思量如何解释。
冯强却没好气地打断说:“二爷让我来找您,让我跟您说,夫人没事儿了。我本打算开车去乔府,二爷还嘱咐我,陪四爷您喝几杯。谁想在这儿遇上您了。看来,乔四爷今日性质高啊,倒是二爷和我多余担心了。看来,您也有人陪了,那我就识趣些,不打扰了。”说罢,转身就走。
“唉唉唉,”乔四爷赶忙上去拉住冯强,“那个,我这儿不过都是逢场作戏,你懂的。咱们回家,啊,回家。哦,对了!咱不是正巧路过沈大成吗,他家的桂花糕和鲜肉月饼你不是很喜欢吗?咱去买点,顺便打包点醉虾醉蟹什么的,当下酒菜。走走走。”一边说着,乔四爷一边利落地自己打开门钻进了车里。
冯强见状,也开门上了车,在低头的一瞬间,偷偷笑了。他很开心,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开心。
回到乔府,冯强将白义舟今日的所作所为以及奚巾容的反应统统告诉了乔四爷。乔四爷听罢,先是呆坐了片刻,随后,端起面前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接着,他开腔道:“容儿她,是‘空有男儿志,却为女儿身’。她的心思,只有白义舟那个傻子能懂,也只有他愿意不顾一切地惯着她、随着她。”
乔四爷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望向前方,眼神中充满怜惜,语气里颇显无奈。
冯强看着他,终究忍不住问道:“你,你的心里,依旧放不下夫人,对吗?”
乔四爷万万没想到冯强会问出这样一句话,快速收敛起自己的目光,看向眼前冯强,他的脸上有一份乔四爷从未见过的困惑与迷茫。乔四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冯强的头,真诚地说:“我确实曾经深爱过容儿,但如今,她于我只是亲人、是妹妹。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幸福,所以必须放下。我若是放不下,以容儿的敏锐,你觉得她会察觉不到?所以只有我彻底放下,她才能真正幸福。有你家二爷在她身边,我很放心。他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他和容儿,才是注定的一对儿。”
听完乔四爷的话,冯强踏实地舒了一口气。
乔四爷接着问道:“倒是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显得忧心忡忡的?”
“哦,是因为二爷跟我说什么,我要弄清楚,四爷你爱屋及乌,究竟爱的是哪个‘屋’。还说什么,他现在已经拥有幸福了,希望我们都幸福。他什么意思啊,我又没他那头脑,说得这么含含糊糊,搞得我云里雾里的。”冯强一边抱怨着,一边搔搔头。
然而,乔四爷可不像冯强这般懵,他瞬间明白了白义舟的言外之意。原来,即使是自己刻意压制的情感,也早已在不经意间流露,被白义舟察觉,那奚巾容自然也已经知道。乔四爷早就意识到,冯强于他,早已不同。这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早已在不知何时闯入了他的心里。不过,乔四爷早年已经强求一次,他断不会强求第二次。
看着冯强一脑袋的问号,乔四爷无奈地笑了笑,随即拿起一块鲜肉月饼塞进他的嘴了,说道:“别想那么多了,慢慢地,你会明白的。你只要跟随自己的心就好,知道吗?还是先填饱你的肚子吧!”
那晚,冯强没有回白府。与乔四爷饮酒作乐,畅谈人生,直到黎明时分,两人才因着酒劲,在沙发上缓缓睡去。
在白义舟的精心呵护下,奚巾容的身心都得到了良好的恢复。自毁容貌的风波,总算告一段落。然而,乔四爷和白义舟却从不曾懈怠放松分毫。他们清楚地知道,日本人不会轻易地善罢甘休。如今局势风起云涌、动荡不安,他们警醒地留意着各方消息,在上海租界这仅存的、如风中之烛一般的安全区中,为今后的长远之计苦苦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