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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再度梳妆只为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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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风波过后,奚巾容大病了一场,连着几日高烧不退。白义舟寸步不离的照顾,虽说很快使她的身体复原,却难以修复她内心的伤口。
一天,乔四爷带着程云香来到白府,让程云香带走了奚巾容留在白府里全部的行头,以免她触景生情。白义舟本以为奚巾容会疾言厉色地阻止,怎料她却只是以虚弱的身体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眼神深邃但却冰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样的反应,令白义舟第一次感觉摸不着头脑,他虽坚信戏曲于奚巾容之重要,但他不能确定,此时奚巾容的冷漠,究竟是因被种种事端伤得太深,而真正想要与戏曲和舞台告别,还是因为如今容貌已毁,奚巾容觉得自己已经配不上那戏中人。
慢慢地,一个多月过去,奚巾容的身体已经渐渐恢复,脸上的伤痕也已结痂愈合。白义舟和乔四爷四处寻医问药,将全上海乃至周围苏杭一带有名的西医中医全部问了个遍,希望能为奚巾容消除疤痕,让她重新拥有昔日容颜。但奈何当时奚巾容横下心要断了日本人的念想,下手太重,伤口极深,已然损坏肌理,再无法复原,留下一条长长的伤疤,令人看了触目惊心。
不过,奚巾容似乎已从阴霾中走出,表面看去,她已开始恢复正常的生活。平日在家,她开始教着白令文读书识字,偶尔跟着吴妈一同上街买菜,亲自下厨为白义舟准备些他爱吃的菜肴。每隔几天,她便会去富江百货看看,受伤时搁置的生意上的事务也都依依拾了回来,还主动接受了更多的事宜,如员工招聘、福利发放等。她说自己如今不能去唱戏了,倒也好,便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帮衬白义舟处理生意上的事。每逢周日,她都会在晚上8点钟准时与远在香港白稷武通话,询问他过去一周的生活,叮嘱他注意自身安全,用功读书。乔四爷,程云香,伊藤有信等人看着奚巾容这样,便多少放了心。总觉得她没有自暴自弃,什么都没耽误,还主动找了事情充实自己的生活,做得有声有色,便是雨过天晴了。然而,世上怕是只有白义舟一人看得出,奚巾容的心中,依然布满了厚厚的乌云,从未有一丝阳光穿透。她确实没有闷闷不乐,还能在该笑的时候笑,但却没有在该哭的时候哭。她的强颜欢笑,不过是不想让爱她的人担心。夜深人静,奚巾容等白义舟入睡后,时常再度起身,独自坐在梳妆台前,看向镜中的自己,呆呆地发愣,一看便是很久。然而,自己枕边人的一举一动,心细如发的白义舟又怎能无所察觉,何况奚巾容于她,仿佛自己的半颗心。白义舟也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答案,戏曲与舞台,虽是奚巾容最初生活所迫下的选择,但却早已成为了她难以忘怀的眷恋,只因她从中得到了太多,收获了太多。
于是,白义舟来到了云音楼,向程云香取回了奚巾容所有的服装头面,依依带回白府。这也是他事发50多天后,首次重回云音楼。他曾一度以为,就算从此再不踏入戏楼一步,也没什么大不了。但直到重新站在云音楼门前,他才知道自己错了。小小的戏楼,见证了他与奚巾容的相识相知、海誓山盟。他都无法割舍,又何况巾容。他特命冯强将从前白老夫人的房间重新收拾,搭了一个简化的小戏台,挂起专属于奚巾容的白梅花守旧,戏台前只放一桌、一椅、一茶杯。
待一切布置停当,白义舟便驱车前往富江百货,将正在与各部门经理开会商讨新品上市的奚巾容从会议室中不由分说地拉了出来。一出会议室的门,白义舟二话不说便将奚巾容打横抱起,走下楼去,将她塞入车内,带回了白府。一路上,无论奚巾容如何发问,白义舟只是说:“到家你就知道了。”
在从前白老夫人的房间大门打开的瞬间,奚巾容怔住了。她不知不觉地松开了紧握白义舟的手,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前,身躯不自觉地颤抖,不可思议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她经过房间一侧挂着戏服的衣架,伸出颤抖的双手抚过柔软的丝绸;来到化妆台前,轻触凤冠上耀眼的明珠;轻轻踏上戏台,来到中央站定,望向悬挂的守旧,陷入无边的回忆。
随着往事一幕幕如海啸般涌来,奚巾容渐渐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心底深埋的酸楚终如火山一样喷发,压垮了她□□的身躯。突然间,她跌坐在了戏台中央,放声大哭了起来,时而仰面,时而颔首,身体一下下的抽搐,抽动着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白义舟的心。不过,白义舟没有选择向前,他只在一旁静静地站着,任由奚巾容肆无忌惮地发泄。他很清楚,自己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奚巾容的痛。他只知道,从事发到现在,奚巾容从未哭过,从未抱怨过,从未咒骂过。她很懂事,可却懂事到令白义舟心疼。白义舟生怕再这么一直憋着,一直强撑着,早晚有一天奚巾容会崩溃,他一定要想个法子让奚巾容彻底宣泄出她积压的情感。好在,他的法子用对了,戳中了奚巾容坚硬外表下,唯一的柔软。
不知奚巾容哭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了,她才终于回过神来,收拾了情绪。她站起身,回过头,与白义舟四目相对,饱含深情。
“二爷,可否请您出去稍后?”
自从白义舟从老家寻回奚巾容,除了偶尔的打趣调侃,她便再没有正儿八经地叫过他一声“二爷”。然而方才这一声,绝非随口一说。奚巾容那深邃的目光中,充斥着一股坚定的力量。知妻如他,此刻的白义舟瞬间明白了奚巾容的意思。
“好!”白义舟痛快地应了,狠狠地点了点头,眼眶中的泪水已经在涌出的边缘试探。他迅速地一吸鼻子,甩了甩头,生怕奚巾容会发现自己严重的泪光。随后转身,走出了房门,将门轻轻带上。
一出门,缩在一旁楼梯口的冯强便赶紧迎了过来,“二爷,您这招儿行吗?我听夫人方才哭了好久,哭得那么伤心。当初四爷就是怕这些东西勾起夫人的伤心事。您这么做,别弄巧成拙咯。”
冯强的话倒是提醒了白义舟,这段时间他一门心思都在奚巾容身上,冯强的事被他全然抛在了脑后。如今,总算逮到一个机会。于是,他试探着问道:“四哥的话,什么在你这儿这么好使了?”
冯强被白义舟突如其来的发问问得愣住了,呆呆地盯着白义舟看了几秒,随后磕磕巴巴地回答:“哪,哪有,我只是,只是觉得四爷他没表面上看上去那么不好惹。他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再说了,他对咱们白家,对您,对夫人,是真的好啊!”
“那,对你呢?”白义舟微微地邪魅一笑。
“对,对我,对我也好啊。爱,爱屋及乌吗。”
白义舟被冯强不知所措的样子逗乐了,但随即将一只手搭在冯强的肩上,意味深长地对着他说:“四哥现如今爱的,究竟是哪个屋,你可弄清楚了?”白义舟顿了顿,微微一笑,旋即继续说道,“不过,四哥确实是个好人,你说的对,他有一颗看上去比他的面皮暖了不知多少倍的心。四哥,是我和夫人的亲人。你,是我打小看着长起来,与我情同手足。如今,我有了夫人,有了稷武和令文,我已经有了我的幸福。我更希望你们,都能收获幸福。”
白义舟的话十分隐晦,冯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白义舟一看就知道,冯强还不懂方才那番话的意思,甚至,他都还没看清自己的心。于是,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随后说:“去吧,去四哥那儿吧。跟他说说咱们今天都干了什么。告诉他,让他放心,巾容这儿,已经没事儿了,她度过去了。你陪好好他喝两杯。”
“哦,哦。”冯强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他只是习惯性地听从了白义舟的吩咐。直到开车去往乔府的路上,独自一人坐在车中,他才开始仔细思量其白义舟方才那番话的用意。渐渐地,他开始意识到乔四爷对自己的不同寻常与自己对乔四爷的不同寻常。他的心开始乱了,他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另一边,白义舟在门外痴痴等候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听到里面传出轻柔地一声呼唤:“二爷,进来吧!”
白义舟缓缓推开房门,才迈入一步,便再也挪不动脚,瞬间泪如泉涌。只见,那戏台上有一佳人亭亭玉立,头戴凤冠,颗颗明珠光彩夺目;身披女蟒,金丝银线熠熠生辉;脚踏彩鞋,花开富贵瑰丽多彩。那佳人,迈着轻盈的步伐,款款而来。妆面庄重淡雅,又不失妩媚,眼神中散发着别样的光芒,仿佛能撩人心弦。月光透过窗纱柔和地射入,那如水的月光,照在奚巾容的身上,为她镀起一层柔美的光晕。微风透过窗户徐徐吹来,青丝飞扬,衣带飘动,勾人心魄。
隋炀帝初遇宠妃吴绛仙时曾不禁感叹:“人言秀色可餐,如绛仙者可疗饥也。”此可,白义舟看着眼前惊为天人的奚巾容,算是真真儿地明白了这句话。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啊。
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伴着百转千回的唱腔,望着眼前这曾经心碎的人儿为了自己而再度梳妆。一花一世界,肄业一追寻。一曲一长叹,一生为一人。白义舟只觉此生再无遗憾。